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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番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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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能想到最浪漫的事,就是和你一起慢慢變老。直到我們老得哪兒也去不了,你還依然把我當成手心裏的寶。

那一年之前,她死也不會想到自己和宋行楚能有什麼交集。她有知越,她從童年開始愛了大半輩子的人,她以爲他們會平淡完滿地執手一生。她能想到的最浪漫的事就是和他一起慢慢變老。

然而,歲月的一個顫抖吞沒了一個音節。在那之後,變成了她沒想到最無奈的事就是獨自一人慢慢變老。

那應該是記憶中最熱的一年。

蟬鳴聲嘶力竭,空氣裏透着令人眩暈的氣味,每一束光線裏都有無數塵埃在瘋狂舞動。喬茉對那個夏天的記憶,如幻,似夢。

喬西平事發時,所有知情人都是大爲震驚的。原因有二,一是沒人想得到一個員工如何能造成如此巨大的損失,大到已經將一個企業帶至絕境。二是喬西平與宋育成的私交甚篤,喬西平是宋育成最得力的下屬,實在很難想象他這樣的作爲。

喬西平迅速被押。而臣信掌門人宋育成在臣信總部的大樓裏暈倒,被送進了加護病房,再也沒出來。

“建斌,動用一切資源儘可能地攔截關於臣信的報道。”宋行楚眉峯緊蹙,似在沉思。

“老大,不可能完全,也不可能拖很久,你知道……”陳建斌面有難色。

“我知道,所以只是儘可能。能換回多少時間,就要做多少事情……”他站在窗邊,一直注視着下面的一個少女。

良久,他低聲說:“建斌,放她進來吧。”

陳建斌心頭一凜,知道他說的是喬茉,這麼熱的天,她就這麼一直站在外面,怎麼說都不走。來回都是一片孝心,他也於心不忍。聽到宋行楚發話,神經略微放鬆,快速應道:“好的。”

喬茉在日頭底下曬了幾個小時,頭重腳輕地往裏走,腳下一沒留神就要摔倒。建斌眼疾手快一把託住她,低聲嘆道:“你這是何苦呢?”

喬茉也知道這件事於情於理,她已經沒半分立場。可是……那是她爸。

他站在偏廳等她。

先是修長孤寂的背影,而後他轉身,疲倦陰鬱的側臉。再然後他直視着她,居然擠出一絲笑意來,對着她招招手:“過來。”

喬茉忐忑不安地走過去。她來這裏之前,其實也是沒主意的,並沒有想好要說什麼,或是要做什麼。人大約都是這樣,爲難到了一定境遇裏,所言所行憑得大約都是直覺。

他示意她靠着他坐下,拉過一盤水果推到她面前,插起一塊放在她手上說:“愛喫水果,對吧?”

喬茉完全沒想到他對她是這幅樣子。出事後,她整個人真空中,找律師去看爸爸,等等都是在她媽的建議下去做的。等到一切做完,發現一切其實都是無濟於事的時候,大家都嘆息着無奈。

她這纔想起,她沒有去面對過他們,沒有見過宋伯伯,代替爸爸說一聲對不起,沒有去請求原諒。甚至於,她在想,也許在這種情況下,他們纔是爸爸唯一的希望。

千萬種設想,她也沒指望過他能對她和顏悅色。被拒之門外的時候,她甚至做好了再難堪也要忍耐的準備。

他冷不丁地說了這麼無關緊要的一句話,喬茉緊繃多日的那根弦忽然松啦,眼眶一紅,急急低下頭去,一串水珠隨着她的動作,傾瀉而下。

他恍若不知,伸手摸摸她的腦袋:“天這麼熱,站久了就回去,怎麼這麼倔。”

“對……對……”喬茉強忍着內心翻湧而上的酸楚,臉已憋得通紅,這一句對不起在她劇烈的顫抖和哽咽中,卻是無論如何也說不完整。

他嘆了一聲,輕撫着她的背:“知道了,不用說了。”

這之後,宋行楚的身邊就一直跟着一個面色慘白的小姑娘。他處理公務的時候,她在一旁待著,眉眼低垂,安靜地彷彿不存在。他去醫院的時候,她就在病房外站着,淚如泉湧,一聲不吭。他忙碌一天回到老宅,她就靠在走道樓梯隨便一個角落打個盹,繼續等待第二天的開始。

容姨拿她沒辦法,建斌也拿她沒辦法。因爲宋行楚說:“她想幹什麼就幹什麼吧,別攔着。”

懇求的話,喬茉難以啓齒。但關係喬西平的性命,她還是得求。求的結果似乎不可能有出乎意料的回應。但是,她不能就此放棄。跟在他身邊,卻又不想讓他更疲憊,更煩惱。

一連數天。身體似乎已經支撐到極限狀態,她常常可以看見周圍人在說話。卻聽不見聲音。過於疲憊,讓她窩在他辦公室的一角睡了過去。這一夢不知多久,醒來的時候,聽見有人說話。

“老大,資金鍊一短,我們難以爲續。現在最糟糕的是汪家都叫囂要撤資。姻親都這樣做的話,外界對臣信會完全喪失信心的。”

喬茉隱約聽到建斌的聲音,房間內光線很弱,一切都晦暗不明。

“所有遊離臣信之外的子公司,都不可以受到這次事件的影響,儘快把和他們的關係摘乾淨。現在手上還有多少停滯的工程?”

他接過建斌手上的報表:“路橋方面的工程儘快找到下家轉包出去。所有商用地產,要儘快套現。”

“不可能這麼快賣完……”

“想辦法吧……這件事找老麥,我們自己買,找銀行做按揭,能套出多少算多少。”

“老大……”

“還有,上次臺灣方面的老林,你去聯繫,我和他再談談。”

“那個更不行!那不是……民間銀行了嗎?”

宋行楚笑了出來:“洗錢這兩個字,你連說都不敢說,真是好孩子。”

“不是,是……老大。”

“按我說的做。”

“那,好吧。”

建斌走了出去。喬茉呆呆地看着他,他回眸看見她:“睡了一天一夜,總算醒了。”

喬茉如鯁在喉,不知道該說什麼,只是怔怔看着他。好半晌才遲疑地說:“你不能……萬一……”

他推開窗,背手而立:“不這麼做,必死無疑。”

“……”喬茉耷拉着腦袋,無言以對。

“多少光鮮的後面,都揹着不可告人的原罪。如果臣信可以挺過去,將來無數的報道也只會歌功頌德。沒有人會去探究第一桶金,因爲它的確很難乾淨。”

“可是,”喬茉說不下去。這一刻,好像只有她能明白他。有些事,你明知不可爲而爲之,不是愚蠢,而是孤勇。就像她此刻這樣,即使全無意義,她也在堅持。只要有一線生機,她也要爭取。

“沒有可是,”他轉身,眼底的螢光透着匕首般的冰寒,“司機老陳的老婆癌症晚期,我有一個助理,今年才二十,就要負擔一家四口的生活,還有……每一個臣信的員工都爲臣信付出了太多,他們爲臣信賣命,靠臣信生存。爲什麼讓他們來爲臣信的失敗買單?”

“如果我輸,輸一個人的身家。如果我贏,不止一個人得以安身立命。這麼合算,爲什麼不賭。”

喬茉無言以對。有多少事情是我們明知錯,也會做的?比如她,比如此刻。

“這些天你也盡心盡力啦,如果累了就回家去吧。”

“我不累。我想說,有沒有一點可能……”

“不可能。”

“我會想辦法讓我爸說,我儘可能的幫你們挽回,我……”

“喬茉,我讓你做你想做的一切努力。就是這樣但也僅此這樣。”

喬西平第一審被判的是毫無疑問的死刑。在那之前一個禮拜,宋育成去世。

喬茉窩在廚房裏,根本不敢出現在宋行楚的視線裏。

但是得到喬西平被判的消息,她不可抑止地哭了一整天,哭到思緒變成一片片碎片開始剝離,哭到全身泛出疼痛,辨不出現實還是幻境。

那麼熱的夏天,她冷到蜷縮起來,瑟瑟發抖。

容姨就在這個廚房裏,給她做了一碗酒釀衝蛋。她只看了一眼,就又開始一輪哽咽。喬西平和她媽媽早年離異,對這個女兒捧着手心裏愛護。爲了她不受委屈,一直沒有再婚,當爹又當媽。

喬茉生理期不準,常常肚子疼。每每那個時候,酒釀衝蛋,是喬西平一定會小心翼翼捧到她面前的。喬茉對酒精敏感,一點點也會頭暈目眩,每次都是喬西平左哄右勸纔會喫的。

喬茉捧着容姨給做的這碗酒釀衝蛋,淚流滿面。

容姨嘆着氣在一旁說:“不要這麼絕望,還可以上訴的,上訴改判的很多啊。像經濟案,能不死就不會判死的。再加上他是自首,認罪態度也好。死緩一定可以爭取到的,弄不好還可以改無期。只要人不死,一切都有希望的。過個幾年就可以爭取減刑,身體不好可以保外就醫。你這麼有心,說不定他還能出來和外孫團聚的呢。”

喬茉睜着迷濛的眼,宛如聽到的是福音一般喃喃:“真的嗎?可以嗎?可是,怎麼可能,我怎麼可能有這個能力,我要怎麼做……”

容姨不說話,又給她添上一碗。

“你宋伯伯這輩子多硬氣啊,最怕的卻是你宋伯母。世上的事啊,都是一物降一物。你宋伯母生行楚的時候難產,於是宋家就行楚一個孩子,你宋伯伯絕不讓她再試一次。別的人家正房外室鬧的亂七八糟,可是宋家從來沒有。這是老宋家的好傳統啊。”

喬茉失神地盯着碗:“這對我有什麼用嘛…..”

“如果你嫁給行楚,做了宋家的媳婦。行楚絕不會讓他老丈人去死的。”

喬茉倒吸一口涼氣:“嫁給他?怎麼可能,他現在看見我,不叫我去死,我都很感激了……”

“也許吧,我也只是隨口說說。你還記得你小時候弄壞行楚的車模嗎?”

喬茉搖頭。

“行楚沒有生氣,還抱着抽泣的你哄真是奇蹟。那個櫃子,他自此沒有打開過,孝萱要看,他都不給。”

“……”

“這次汪家退婚,退股,臣信如履薄冰。他整個人隨時都在爆發,和我,他都沒話說了。但他還對你亦步亦趨的跟着他,不表示什麼,真的是很難理解的縱容。”

喬茉似乎明白了一點,又似乎覺得那個推論荒謬的可笑。

“我不知道……”

容姨幫她順順頭髮:“我也只是亂猜的。但是不要王位娶寡婦的國王都有,有什麼是不可能的。也許,有可能呢,或許可以試試呢……他在樓上。”

她真的醉了,因爲她真的去了。

接下來的記憶模糊又脆弱。很多時候,喬茉都認爲那其實是一場夢境吧。她有時也會想,可能宋行楚和她一樣,沒有早一秒沒有晚一秒的在那一刻崩盤,然後他們就這樣撞上了。

那個昏暗夏天的傍晚。她隱約記得,門上的銅把手湛然有光,握上去的時候不是冰的,而是帶着些微的暖意。一室晦暗。彌散在空氣中的酒氣。還有他身上那件墨蘭色的襯衣,細密的織紋在黑暗中偶爾折射一絲瑩亮。然後襯衣在身下碾作一團,釦子纏繞了一縷頭髮,拉扯間,很疼。

很久之後,喬茉曾對宋行楚說過,我那時怎麼那麼傻啊。宋行楚輕輕吻吻她的脣說,不用懊惱,相信我,我當時也和你一樣傻。

·····················

各種資料,報表,數據,攤了一桌子。終於他放下手中的一沓文件,揉了揉額角。頭疼欲裂!他隨手拿起桌上的止痛片,丟了數粒到嘴裏。用水送藥,一仰脖子,肩頸處的肌肉被拉扯的隱隱痠痛。

身體不堪超負荷的運轉,一直在叫囂。可是,這個時候,他怎麼能停下來。

一個禮拜之前,宋育成去世。喪事低調迅速的進行,一結束,宋行楚立刻把母親送去意大利的姨媽處。他現在不能看見過多的眼淚,他有太多事,需要取捨,需要決定。

比如,喬西平。

宋育成和喬西平一生友情甚篤。同年同庚的兩人本來這個月要同時過壽,宋行楚拿起擺在書桌一角的一瓶西鳳,手指撫在上面輕輕摩擦。這酒,本來是他爲了父親的壽宴準備的······思緒被他自己及時踩下剎車,打開這酒,對着暮色沉莽,他略一舉瓶,接着調轉瓶口,一氣飲下一半多。

宋育成偶爾清醒的時候,留下了話。他表達地艱難,但是很肯定。他說,保老喬一命。宋行楚當然知道父命難爲,何況是他臨終遺願,但是······他有他的考量。

的確很難,但無論怎麼權衡。他發現,他都不能把宋育成的話放一邊,置身事外。喬西平一審已經判下來了。他沒有多少時間再遲疑,他必須很快做個決定。

酒精融入血液,危險的跳躍,身體裏有種呼之慾出的力量在升騰。不知道是藥物還是酒精起來作用,乾燥悶熱的同時,疲勞感卻在消失。腦間停頓幾秒之後,出現大段的空白,他愣神一瞬,旋即站起身,推開窗,涼風捲入,襲面而來。

決定了,然而,還是遲疑······

立在浴室,任水流衝擊。即使只是片刻的混沌,他也在意。因爲,任何一個差錯,都可能功虧一簣,滿盤皆輸。

長長的樓梯盤旋而上,只要看一眼,好像就要暈倒在它腳下。她步履不穩地扶着木質的扶手,拾階而上。深胡桃色的木質扶手質地細膩,在掌心滑過,甚至可以感受到木紋的肌理。

巨大的水晶燈低低懸掛在樓道轉角處,那扇門之後,是她的瘋狂。她記起這段日子跟在他身邊,他說過的一句話。當你得償所願站在光鮮裏沒有人會去質疑你的原罪。

握住銅質的門把手,轉下一圈,她聽到自己的聲音,瘋了,瘋了,你一定是瘋了。

而下一刻,她站在了裏面,門在身後合上。

掬起大捧的水,潑在臉上。良久回神,他看見浴室鏡中的那個男人,仲怔的眼神。聽見聲響,他走出浴室。少女呆立在他房間,倚門而站,泛着霧氣的眸子迷茫地看着他,欲語還休。

襯衫的前襟被水濺溼。他解開了紐扣,沒有意識到來人是她,衣襟敞開着走了出來。他怔了一下,本能地想扣上衣服,溼透的衣服又怎麼穿?他索性不去理它。他走到女孩的面前柔聲問道:“喬喬,有事嗎?”

她怯怯地抬頭,目光緩緩上移,古銅色的男性軀體,零星綴着點點水珠,在光影中熠熠生輝。壁壘分明的胸膛,肌肉緊實張揚。他離她很近,說話間的氣息溫熱而充滿男性信息。她緩緩地挪着自己的視線,順着那些強而有力的線條一直向上,劃過堅硬的胸口,她的目光一滯,輕輕地咬了一下脣。

他心裏一頓,有些明白。有一瞬塵埃落定的放鬆,又有一瞬不知所措的猶豫。不敢接住她的視線,他急忙轉身走向衣櫃,“你等等我,我先換件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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