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入愁腸,化作相思淚 這丫頭居然說皇上賞賜的御酒是一罐貓尿!
陳五的話使胭脂心中抱的最後一絲僥倖破滅,這位身板壯實的男子,在韓家自小就追隨在三少爺身邊的總教頭,使勁蹙緊了眉纔沒讓眼中的淚水滑落,“水姑娘,消息是千真萬確的,我正打算去通知您……軒翔少爺所乘坐的船遇到了風暴,同期開往英倫方向的船沒有一艘回來的……”
她的眼中一片乾澀,欲哭無淚。難道這就是哀莫大於心死嗎?可是自已的心並沒有死啊,只是感覺到一層層如同抽絲剝繭般的空落與破碎,疼痛越來越清晰,劇烈,直到她慘白着臉捂些胸口跪到地上。
“水姑娘,你沒事嗎?”陳五連忙將她扶了起來,“請節哀隨便,少爺要是看到你這副樣子會擔心的……”
這個陳五倒是很瞭解他們家少爺。胭脂點了點頭,“什麼時候發喪?”
“這兩日開悼,三天款客,第五天發喪。”陳五有些不放心眼前的女子,她水霧般眼眸中的空洞與憂傷令他非常心疼,少爺雖然已經不在人世,可她畢竟是囑託他代爲照顧的人,“水姑娘,你放心,我陳五雖然是個粗人,也沒幾個錢,但少爺託付的事情,一定能辦到,你如果需要什麼,或者是要用到我去辦的事情,只管說。”
胭脂不自覺笑了笑,摸着自已的臉,很奇怪,爲什麼自已這樣的時候還能笑得出來?她還需要去做或期盼些什麼事呢?如果有可能,她再也不會和韓軒翔吵嘴、鬥氣,無論他說什麼自已都會去照做;如果有可能,她寧願把他讓給予寧,只要他能夠回來……
“陳大哥,你知道大海有多寬廣嗎?”她睜着一雙無神的眼神,喃喃自語道:“他說過,大海是水天一線,一望無際。是無情的,卻也是無私的,更多的卻是貪婪與殘忍,吞噬葬送了無數的財富、罪惡與榮耀夢想。”
天成號韓家雖然是最早敗落的八大家之一,畢竟是百足之蟲死而不僵硬。尊從族中幾百年間的規定,每有喪事,必大肆鋪張。先是兩天開弔,再來便是三天款客,極盡奢華。出喪時所用執事亭臺旗幡極爲考究,六十四人個人肩抬手扛着檀香木棺材從城西奔到東城的祖專墳,奔喪的隊伍連綿數里,所走過的街道裏巷全部堵塞,由紙糊成的房屋、田傾、人偶、金山、銀白、屋宇、馬匹,爲死者去另一個世界繼續享受凡間奢侈的生活。韓家的僕人一刻不停地沿途舍錢,圍看的窮苦百姓們搶成一團,場面苦澀而壯觀。除此兩天開弔,三天款客外,還需有七七四十九天僧侶與家僕伴宿靈前,以及設有‘盥洗’等二十三所,請道士、和尚、禮生等有有板有眼的誦詩、朗經、講經、講書、奏樂、獻饌,名目繁多且複雜的繁文縟節。但百姓都在私下悄悄議論着,這恐怕也是韓家最後一次如此鋪張的大辦喪事,這位做到朝廷正三品大臣的額駙沒了,韓家離徹底敗落也不遠了。
胭脂看到春娘服了藥後睡得很安穩,一大清早便穿着一襲白色素服偷偷溜出了門。這幾天,夏沐風的眼睛也紅得像兔子,但兩人之間卻默契非常的絕口不提關於韓軒翔的任事情。她心中很是感激夏沐風,因爲她害怕聽到任何一毫一絲關於狐狸的事情,非常非常的害怕,此時此刻,她就如同一根繃緊的弓弦,似乎隨時都有可能斷裂,崩潰。
一朵純白的木蘭花輕插在她烏黑的髮髻上,她輕輕的閉上雙眼,木蘭花的馥鬱香氣夾帶着雨後泥土的芬芳,冥冥中似乎能感覺到他指尖暖暖的溫度,木蘭花特有的幽香中伴隨還有着他溫和的氣息,輕嘆着,我的五兒好美。
淚水湧上了胭脂的眼眶,她害怕春娘擔心,不想讓別人看到自已的脆弱。可是,就算明明知道韓家的棺木中是空的,她依舊想送他最後一程。她只有在面對他的時候纔會肆無忌憚的流淚,也只有真正失去的時候,才能明白韓軒翔三個字對她意味着什麼,這個人對自已有多麼重要。她後悔過去如此任性,說了這麼多令他傷心的話,在松江府的時候還打了他一掌。流昔的死根本與他無關,他所做的一切真的只是出於內疚,可以說這份內疚的補償早已仁致義盡,何需在意她的諸多無理取鬧?
縱然是死,也要死在一起該有好啊……胭脂無力的斜靠在一棵枝葉翠綠的梧桐樹邊。死狐狸,你居然敢騙我,你說過你半年事就會回來接我,你說要帶我去看大海,要再買白糖糕給我……你若在天有靈,就給我記得,我永遠也不要原諒你!
一頂罩着黑紗的轎子停在不遠處,她抬起頭看到一身披麻帶孝的少女在老婆子與丫鬟的攙扶下正準備走向奔喪的隊伍中,那少女看到胭脂後愣住了。
人生何處不相逢,只怕這位少女看到自已的心情更是雪上加霜。胭脂定了定神,冷漠看看着走向自已的舒穆祿·予寧。
舒穆祿·予寧看到胭脂後確實心中由悲轉怒,由怒轉恨,這種恨幾乎令她想將眼前的女子撕成碎片,當既不顧形相的指着她怒罵道:“軒翔表哥死了,你高興了吧?如果不是你,他又怎麼可能被朝廷通緝?如果不是你,他又何需提前離國?你就是害死他的兇手!”
“是,我是兇手!”胭脂用力的點了點頭,如果他的家人能夠感覺好受,自已怎樣都無所謂。她語無論次的說道,“我什麼都不要了,我把他還給你,我再也不和你爭搶什麼,只要他能夠還陽!”
“像你這樣的女人,爲什麼還要活在世上呢?”予寧掩面悲泣道,“自已出生風塵就算了,還要連累別人爲你喪命!”
厲鬼因何留戀凡間?你的塵緣早已化盡,多少仇怨已在前世了結,何必糾纏不體!一身戾氣還累得旁人血光之災不斷!
不知爲何,那日在翠軒閣胡言亂語的怪道人所說的一番話從她腦海中一閃而過,而後兒時的記憶湧上心頭,年幼的她,被村裏人喚做‘狼女’,說她是野狼養大的孩子,因爲她出生的那一年的旱魃肆虐,方花五百裏顆粒無收,村裏說全是她這個狼女引來的災禍。她的身子無力順着樹幹滑落,跪坐到地上,“我……確實是一個不詳的人……”
“把軒翔表哥還給我!該去死的人是你,不是他!”予寧失去理智的扯着她身上的衣裳,“從我懂事那一刻起,就知曉與他之間的婚約,認定了他是我未來的夫君。我們倆自小就親梅竹馬長大,你憑什麼把他搶走?你憑什麼!”
胭脂任着予寧撕扯着她身上的衣裳,翕動的嘴脣卻說不出話來,眼前晃動的人羣,悲拗的哭聲,哀樂聲逐漸模糊,開始變成不真實,自已似墜入了一個無底深淵,無比黑暗、寒冷。
“九門提督大人在此,何人在此喧譁!”
予寧的奶孃看到九門提督福大人後撲過去跪地叫道:“稟告提督大人,這名女子——”她轉身指着胭脂,“正是通緝告示上那名潛進舒穆祿府中偷盜御賜嫁妝的丫頭!”
鑑於韓軒翔貴爲額駙的特殊身份,又是做爲正三品官員,所以前來悼喪的朝廷官員爲數不少,逮捕小犯這事雖然不歸屬於九門提督的事兒,不過好歹要給這位皇族的格格一個面子,畢竟人家纔剛成親就成了寡婦,所以他捏了捏上脣那撇小鬍子,對手下人吩咐道:“把她帶到刑部去。”
胭脂聽到刑部二字就想起那夜發生的可怕事情,身子不禁一震,抬眼靜靜注視着那位年齡約五十開外九門提督大人。
“大膽叼婦!誰允許你這麼盯着本官看的!”九門提督福大人被眼前這名女子的眼光望着心中直髮怵,這麼一雙含春水如清波流盼的雙眸,卻也冰冷至極,這道審視而透徹的目光他似乎在哪見過……轉身對手下喝道:“來人!把個叼婦給本官綁了,先打上二十官杖!”
“福大人,今日我等前來爲韓大人送行,韓家這一路都在舍財佈施,你又何必在半路生出事端,令韓家人心生間隙?”大理寺卿顧邵威從人羣后走了出來,蹙眉看到胭脂被撕扯的衣衫與散亂的髮髻半響,忽而輕笑道,“難怪別人會把你誤認成女飛賊,穿得這般樸素,也怪我近日裏公務過於繁忙,沒能抽空好好照顧你。”
“這……”九門提督大人倒犯了難,雖然出了紫禁城還有總理衙門纔到他九門提督,但這大理寺卿大人無顧出來奪人,讓他九門提督的面子往哪閣?不過此女看來與顧大人的關係非同一般,顧邵威又是榮祿大人的親外甥,罷了罷了,就算順水推舟做個人情罷了。
顧邵威解下披風,披在胭脂身上,正拉着她準備離開,予寧卻不顧禮儀的迎了上去,眼中目光咄咄逼人,“大理寺卿大人是準備窩藏人犯嗎?此女子於幾個月前的夜晚闖進舒穆祿府中行竊,本格格看得是一清二楚,大人若是沒法交待清楚,又何以面目面對逝去的額駙!”
“予寧格格此言詭矣。”顧邵威看着胭脂身上凌亂的衣衫心火本已很大,卻依舊不動聲色回道,“本官還不至於連自已的女人都看不住,任由她半夜三更尋入你府中偷窺!”
予寧依舊步步緊逼道:“顧大人,信口雌黃這一套還是留給你們需要去栽贓嫁禍的人!我是大清的多羅格格,現在鐵證如山,不知大人你這般偏袒,所爲哪般?!”
九門提督暗自倒抽了口冷氣,這予寧格格實在是養在深閨不知官場險惡,恐怖她家若是有什麼案子犯在大理寺卿手中,那可就要倒大黴了。
“只是不知予寧格格這般憤恨,所爲哪般?”顧邵威冷笑道:“只怕她偷走的不是格格陪嫁的珠寶首飾,而是心。”
“你——!”予寧的臉色瞬間青白下來,踉蹌的後退了一步,渾身氣得發抖,她被狠狠的刺中了七寸,根本無招架之力。
“就算她真是好那夜的人犯好了,我即刻就要將她帶走,予寧格格若是有意見,不妨到老佛爺跟前哭述去!”顧邵威說完後頭下不回的帶着胭脂離開。
哀樂聲,鑼鼓聲、哭喪聲依舊在響徹底京城,天空中飄飛的紙線如同臘月裏的漫天白雪。
“謝謝……”
顧邵威沉默了一陣,端起了手邊的茶盞,“你是在謝我今日爲你解圍,還是謝我那日寫信通知你?”
“都有。”胭脂背對着他淡淡的說道,她隨着他來到京郊的別苑後換下了身上那套被扯壞白色素服,撐着下巴,望着窗外的滿月。目光雖寧平靜如水,卻似承栽着萬千的重重心事。
“我只不過想與他公平的爭取你,只是沒想……”顧邵威笑容有些諷刺,從她與韓軒翔離開顧府的那一刻起,他其實就已經輸了,他與她之間的恩怨情仇根本無以清算,一切只是他的一廂情願。對於韓軒翔的死,他的心中也有隱隱的失落感,做了這麼多年官場上的宿敵,突然失去了一個堪配而實力相當的對手,不失爲一件憾事。他發現自已並沒有想象中這麼恨他,多年來較量的結果卻是彼此間的惺惺相惜,如若不是爲了眼的這個女子,他們之間興許還能把酒小酌一番,論說古今英雄豪傑,嘆世道輪迴。
“韓家的事情,也謝謝你……”
“哦?”顧邵威頗感意外的挑了挑犀利的眉峯,“你不在官場,又怎會知道我爲韓家的事情向老佛爺求情?”
“我猜的。”胭脂依舊沒有回頭,她突然想起了韓軒翔說過的話,無論身在何方,所有人看到頭頂上的那輪弦月或者滿月都是同一個月亮,這樣的月光是不是也同樣照耀在他的身上?
“我寧願你像予寧格格那般無所顧忌的放聲大哭,而不是像這樣將難過憋藏在心中。”他的心中憐惜不已,望着好她冷漠的小臉籠罩在一層如薄霧般的月光中,這樣強忍着心中悲痛的神情要比流淚更令人心碎。
“誰難過了?”她心口不一的撇了撇嘴,“死狐狸成天就會欺負我。”
“死狐狸?”大理寺卿大人忍俊不禁的抹了抹上脣,“韓軒翔自來心高氣傲,竟然被你起瞭如此花名。”
……
二人之間又一次沉默下來,只剩下花澗的汩汩流水聲與夏蟲的細微吱叫。
“你這有酒嗎?”胭脂突然轉頭對他說道,“總聽人說酒能解千愁,可惜我喝了卞嬤嬤這麼多的女兒紅與桂花佳釀,竟然沒有一次能夠忘愁。”
“莫道有酒終需醉,酒入愁腸愁更愁。敢問姑娘是想騙別人,還是想騙自已。如果是想騙別人,就勿須再借酒僞裝;倘若是想騙自已,勸姑娘還是作罷算了。酒,在憂愁時而飲,便是穿腸□□。”
“看來顧大人經常自飲愁緒酒了?”
“在流昔死去的那幾個月中,我經常醉得不知天南海北。流昔的一顰一笑在我的眼前晃動,她彈奏過曲子時時在我耳邊縈繞。可惜,夢始終是夢。醒來後,終須要面對失去她的事實。”
“既然是穿腸的□□,也是醫治心痛的良藥嗎?”胭脂低語道,她突然覺得自已很想流淚,哪怕是在夢中見到韓軒翔一次也好,告訴他,她喜歡他。
就讓酒入愁腸,化做相思淚吧!
“你若不願拿出你府中的鎮酒,我可自已去曉醉軒了啊!”她威脅着起身便要離開。
顧邵威的神情略有爲難,“我這裏剩下一罈御酒,還是咸豐年間皇上賞賜給舅舅的。”
他一臉猶豫的表情倒把胭脂給逗了,“顧大人,別這麼小家子氣嘛!不過就是一罈酒嘛,說穿了不過是一罐貓尿。既然都喜歡飲這些穿腸而過的□□,獨酌實在太剎風景,何不分一杯給民女。”
這丫頭居然說皇上賞賜的御酒是一罐貓尿!顧邵威無耐的搖了搖頭,“你若是願意直呼我的名字,倒是可以考慮將這罐貓尿分你一杯。如此大人、民女的客套稱呼,實與桌上散脫隨意的氣氛不堪相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