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3章肝葉裏的微笑】
趙主任說：“張德彪的屍體已經火化，骨灰在火葬場保存。不過，張德彪在我們這裏住院，欠我們七萬多元住院費用，還有，火化費都是我們院方出的。既然你們過來了，請把這筆費用交上好吧。”
“這，我們沒帶這麼多錢。”兩人有點爲難了：“這樣吧，我們先帶回一份病歷去，也好交差。”
“行，你們可以拿着身份證去病房病案室複印一份原始病歷。”
二人走了以後，秀秀說：“我怎麼覺得這二人要找茬的樣子。”
江護士長說：“就是，一叫他們交住院費，就跟我們要住院病歷，看來是想挑毛病的。”
“那份病歷我仔細分析過，處置得當，沒什麼大問題，就是這發病原因，有可能成爲他們指責我們管理不善的把柄。”
“回頭查查那天晚上誰值班，怎麼就放他出去了。”
“老江，人家病人是來住院的，不是來坐監的，得允許有一定的自由。”
鄭秀秀說：“這病人外出請假，應該是每個病人都知道的事情，如果說是他自己偷偷跑出去，首先就是病人自己做的不對。再說，他自己得的是肝炎，大夫查房肯定早就不止一遍的告誡他，不準喫肉喝酒，他控制不住自己的嘴，應該自己負責任。”
“唉，得了這病很痛苦啊，慢慢看着自己一點一點消耗到生命的盡頭。還有別人看到自己，避之唯恐不及的樣子，都是讓人難以忍受的。”
事情果然被趙主任說中，張德彪的兩個堂侄請了律師，狀告鳶城醫院傳染病房管理不嚴，致使耿新生（張德彪）偷偷外出，喝啤酒喫燒烤才引起病情加重。
馮原律師反駁：“耿新生（張德彪）是成年人，他在住院期間，大夫護士已經反覆告誡他肝炎病人的飲食注意事項。另外，住院病人有事外出請假，這是從病人一入院就告知病人的。
在每個病房的門後，也貼有住院病人須知，病房走廊的牆壁上，也有住院病人須知，其中一條就是，住院病人須自覺遵守醫院的規章制度，有事外出須向主管大夫和病房值班護士請假，如不經允許擅自外出，發生意外概不負責。”
對方要求休庭，然後由對方律師向院方提出，減免部分費用的請求，趙成乾主任長嘆一聲答應了。
後來，秀秀悄悄問：“趙主任，您說我們沒有什麼錯，爲什麼還要給他減免費用？”
在死亡病例討論以前，鄭秀秀想弄明白一件事：耿新生和他一起出去的那兩個病友，在明知道自己不可以喝酒喫燒烤的情況下，依然這麼做了，那就是說，這是特意的了。
那兩個病友因爲病情較輕，現在已經逐漸好轉，想到就行動，鄭秀秀說：“江護士長，我想去詢問一下和耿新生一起出去喝酒的病友，看看他在發病前有什麼異常，也好爲我們下一步的病情護理提供依據。”
“好，你去吧。”江護士長抬起頭來，從老花鏡上方看着鄭秀秀：“小鄭，有了想法你就去做，我支持你。”
“謝謝護士長。”鄭秀秀看着江護士長帶花鏡的樣子就感覺有點好笑，這就是老了嗎。
“這些病人一住就是幾個月半年，甚至一年多的都有，病情繁複遷延不愈，這病房都成了他們第二個家了。我們這些做家長的，就要有家長的樣，出了問題想辦法解決。”
鄭秀秀半轉過去的身子又緩緩轉了回來：“嘿嘿，護士長，現在你的樣子可真像個母親，怪不得他們小年輕的病人叫你江媽媽呢。”
江護士長就笑：“這丫頭，你這是誇我嗎，笑納了。去吧，動作慢點，你這都八個多月了，自己注意點。”
“知道了，江媽媽。”鄭秀秀回頭向江護士長笑笑，親切的喊她。
二十九牀小官坐在牀上，看着窗外松樹枝幹上那隻跳躍的麻雀，回想着那天晚上出去喝酒的美好時光。那種冷冷的劃過咽喉時的清醒，與落在胃腸裏點燃的火焰，燒起的所有欲*望。是那種從前經歷過的，欲罷不能的美好，他沉浸在自己的遐想裏，沒有聽到敲門的聲音。
“小官，在看什麼這麼入神，我敲門也沒聽見。”
自從耿新生去世以後，小官和小傑，另外二個出去喝酒的病友，就顯得十分沉默。本來嘛，時常在一起治病消閒，消磨時光的病友，說沒就一下沒了，他們接受不了也是實情。
自從那天晚上回來後，沒少挨大夫護士的批評，說起來也是應該的，誰讓自己放縱呢。而這放縱的另一個結果就是自己受罪，家人埋怨。
活着可真不容易呀，身體好的時候，要努力工作，努力掙錢，生病了，要忍着所有的奢望，不能這樣不能那樣，只能聽大夫護士的，叫幹啥就幹啥，唉，人生好難。
耿新生就這麼解脫了，我也快了吧。
就在小官漫無邊際的胡思亂想時，聽到一聲親切的呼喚，他覺得心裏一暖，有人關心的感覺真好，只是，別說什麼煩人的話。
“鄭護士長，一隻麻雀，跳來跳去真煩人。”小官有點氣悶。
“最近身體感覺怎麼樣？”有點冷淡呢，不會說我是那隻呱噪的麻雀吧。
“好了，能喝稀粥了。”總是這些套話，真是的，有沒有新鮮點的。小官不想一直說自己的病，他覺得很煩。
怎麼這些人沒完沒了呢，這小****長肯定也是來訓我的吧。不就是出去喝了頓啤酒，飽餐了一頓燒烤嗎，我自己的身體，生病我樂意，喫藥打針我活該，要你們管呀，多嘴多舌的。
給我打針我可是給錢了，再說，不給錢你們給我治病給我打針嗎。
眼前這個小****長，細長的彎月小眯眼，看上去一直在笑的樣子，像一隻狡猾的狐狸。對了，她該生小狐狸了吧。
於是，小官很惡的說：“小鄭護士長，你這都快生了吧，還這麼關心我們這些肝炎病人。要注意隔離，可別傳染上了，遭罪呀，硬生生的這麼把自己關進病房，就像犯人一樣。不，還不如犯人呢，犯人還有個有期徒刑，我是無期，全拜這病所賜。
以後就是出去了，人家知道你是傳染病，離大老遠就繞道走，沒人搭理的。”
“小官，生病確實是件很煩人的事，可你還真的必須適應。適應疾病所帶來的不適，再用藥物安撫這種不適，使身體達到和諧舒適狀態。別急，好病如抽絲嘛，這過程雖然很慢，但痊癒的結果是很令人期待的。”
“嗯，你說的有點道理，是得慢慢適應，不能急躁。”小官不由自主的點頭同意小鄭護士長的說法。這個適應疾病的說法，還是第一次聽說呢。
“所以你自己找點能消磨時間，又不影響你治病，隨時可以拿起放下，又不趕時間的事做。這會有助於增加你的耐心，在不知不覺中就治好病了。”
“當然，我這不是訂的《鳶城晚報》和《特別關注》嗎，沒事時和其他病友交換看一下，談談彼此的讀報心得，再加上喫藥打針的時間，一天很快也就過去了。”
鄭秀秀點點頭：“很好，你很會娛樂。不過，我還是想提醒你一件事。生活中我們有很多規則，不可輕易觸犯。譬如法律，一旦犯罪就會得到制裁；還有交通規則，如果違反，將會釀成交通事故。而生病住院的人也有規則，一旦違反，輕者加重病情，延長喫藥打針的時間，重則危及生命，藥石難以挽救。”
“照小鄭護士長的說法，喫藥打針是一種懲罰了。”可逮着你的話柄了。
鄭秀秀一笑：“是一種拯救的手段。犯罪的制裁讓罪犯痛苦，而喫藥打針，卻是讓你的傷痛減輕。如果你不觸犯住院病人規則，遵守醫囑，配合治療護理，身體裏的病菌被徹底殺滅，你的機體就可以恢復健康，保持良好的精神狀態，很快你就能臨牀治癒回家，回單位上班。”
小官嘴角下撇，諷刺的看着面前的這個小****長：“回家要實行分餐制，不能把自己的疾病傳染給家人，廚房不可以隨便進，防止身上的病菌播散。上班同事任何聚會不會叫你，你就一邊緣人。這不是歧視嗎，人家說，沒有啊，誰歧視你了。只不過，人家就是不和你凡來往。他們像避瘟疫一樣避着你，把你看作是洪水猛獸。”
“小官兒，快，三缺一，過來湊個局。”隔壁病房大老李猛一下把門推開，一眼看到鄭秀秀：“嘿嘿，不好意思啊，小鄭護士長，在這裏做思想工作呢。叫我說，你就狠狠的批他一頓，別拿生命不當乾糧，只要家中老孃親還在，就沒有放縱自己的權利，”
“李師傅，小官治療剛有點起色，醫囑臥牀休息，你就別叫他出去玩了，以免累着了，反而前功盡棄。”鄭秀秀趕緊阻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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