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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誰道飄零不可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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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迷中寒熱交迫,火焰炙烤與冰雪戰慄輪翻而來,我用盡全力,逃脫不出那那樣冰火相煎的逼迫,低低呻吟出聲。

應答這呻吟的,是質潛喜極而呼:“你醒了麼?”

一面問話,手裏動作並未止歇,拿了一塊溼手巾,小心翼翼覆上我的額。他的外衣蓋在我身上,入水後浸透的衣衫這時已幹了大半。

月華如水,繁星滿天,晚春夜間的風,仍舊透着寒意蕭瑟,我瑟縮了一下。與此同時,也覺着了撲面而來的灼熱氣息,原來咫尺之距,畢畢剝剝燃燒着一堆篝火。

“好些了麼?還冷?”他問道。

我兩頰如火,肌膚滾燙乾裂,然而胸臆間寒氣迫人,手心足底也是一般的冰冷,喉間不時悚動着血腥味,彷彿略動一動鮮血便要噴湧而出,實在是比昏迷之前好不了多少。強忍着頭痛和難以形容的不適感,我掙扎着半坐起來,眼見此地景色與那個幽僻山谷殊不相同,不禁“啊”的一聲:“我們已經出來了。”

質潛微笑道:“是啊,虧得你找到出口,我們就快出山了。”

不知怎地,心中說不出的惘然,出谷的道路找到了,接下來的路又該怎樣走下去?我沉默了一陣,輕聲問道:“我們去哪裏?”

他微笑不變,只答:“爲你療傷。”

他不說,去找赫連大夫,也不說,請謝幫主前來,全然的避而不答,可是我難道就不明白了?更是猜到,是因我起高燒,質潛才半途停下來,點火烘衣,爲我取暖。不然,直接被他送出了山也不自知。

我頓然一急,一絲絲冰涼的甜味,從喉嚨裏爬上舌尖,再緩緩沁出脣線:“你別做傻事,你若是有個三長兩短,我”

質潛用絲巾抹淨我流血的嘴角,柔聲道:“我想過了,大不了我把軍事儲備權讓給他,我不會有事的,你放心。”

我搖了搖頭,擔憂並未未因質潛的許諾而減輕。

那人善惡莫測,慾壑難填,他要的不止是宗家的事業,他的目的,還是念念難忘於清雲園,他要報復虹姨,報復慧姨,口口聲聲爲了我負屈含冤的母親而無所不用其極。

“當下情勢,許瑞龍不死,兩家勢難善了。質潛,你切不能對之抱有萬一幻想,這人是個是個魔鬼,誰也猜不透他這一刻在想什麼,下一刻又轉了什麼別樣心思。”

重重喘了幾口氣,還待再說,質潛低下頭來,雙脣堵住了我的嘴。

他的脣灼熱,呼吸灼熱,我無力掙扎,天搖地轉。

“許瑞龍不能死,因爲你先要活。”迷迷糊糊地,聽到他在耳邊含混低語,手指迅速在我背後點過,接連點中了我數處大穴,和昏迷前接受他內力傳輸真氣衝突的感覺類似,體內血流霎時鼓盪不已,狂奔亂走衝擊着被他點中的血脈,全身似是撕裂開來的痛楚。

他手忙腳亂接着我嘴角源源流出的鮮血,眼中卻加倍流露出不可動搖的堅決:“我知道,我懂得,你一人在世上承擔不起那許多。我答應你,定然珍重自己的生命,但是請你,也不要有事。”

我張大眼睛看着他,淚水成串成串地滾落,心裏強烈地反對着,怎奈說不出一個字。只感到他橫抱了我,他起步如飛,以後,以後陷入茫茫黑暗之中,無邊無際,無窮無盡。

緊闔的雙目以內,黑暗如潮退去,漸漸爲明亮所替代。

右邊肩井穴被人一緊一鬆的按捏,從肩膀一直麻痹到指尖,變作一絲涼意,順着指尖縷縷上升,流入血脈,流入心房。過了良久,換到左肩,接着移至手上尺關穴,接着是羶中穴,向下環跳穴。每通一脈,身上血流就暢通一處,那種無處不在的劇痛便緩解些許。

指壓不停,一週天一遍結束,又開始第二遍,眼簾內的光亮黯淡了一次又明亮了一次。我次聽見有腳步聲忙亂的交替。

“終於醒了。”

那人輕柔地笑道:“謝天謝地,你可醒了。那個渾蛋臭小子,竟敢封住你的穴道,幾乎害死了你呢。”

一顆心蕩盪悠悠沉落深淵,這是我決然不願意聽見的聲音。

質潛呢?質潛呢?!

“怎麼了呢?一醒來就想情郎了啊?”那人掩不住笑意地說着,撫摸我的頭,“雖然脫離了險境,離恢復還差着遠呢,休息一會吧。”

聲音裏含着柔軟至媚的魔力,我滿懷焦灼憤怒隨着他的語音一點點抽離於神智之外,復又睡去。

再度醒來之時,周遭靜謐無聲。

身處的這個房間似曾相識,我惘然欠身起坐,看到窗邊佇立的背影,衝口而出:“質潛!”

然而立知大謬,那人徐徐轉身,安靜而平和的臉容,含笑喚道:“錦雲。”

我低下頭,喃喃地:“詠剛,是你”

他的身形慢慢走近,離牀頭有一尺之距,停了下來,沉吟良久,斟字酌句地道:“劉夫人叫我來的,才知你受了重傷。”

“我”我捂着額頭,疼痛隱隱又蔓延開來,我明明記得中途清醒過一次,聽見許瑞龍在說話。可這兒是宗府,我前面幾個月所住的那間屋子,難道一切只不過是一場夢而已?

詠剛把我胸中疑惑解答了出來:“宗少爺自投相府,請丞相出手爲你施救。昨日晚間,丞相把你送來宗府。”他頓了一頓,“宗少爺至今下落不明。”

我心中即有千言萬語,在詠剛面前,也是一字難以成言。兩人默默相對,詠剛忽然笑道:“我可有多傻,光顧傻站着,廊下的藥爲你煎着,你昏迷了許多天,也該當喫些東西纔是。”

我欲要張口喚他,一抬頭,淚水蒙了雙眼,聲音哽咽在喉嚨裏,他快步走了出去。

他不再迴轉,而是換了迦陵進房,服侍我喝藥進食。我毫無胃口,可硬是強迫自己把她送來的食物全部喫完。迦陵很是喫驚,可看看我的臉色,不敢出口相詢。

外面轟然鬧了起來,我讓迦陵出去看,自己披衣起身,腳下仍是虛浮不定,低頭一看,冷不防呆住了。腰間光華奪目,燦爛流轉,一塊奇古黃玉鑲嵌於正中。

“君子佩玉,無故不離其身。”

他又還了給我,那佩玉的人,至今下落何方?是生是死?

鬧聲越來越大,我推門走了出去,幾乎與迦陵撞了個正着,她一把抓住我,張皇失措地叫道:“小姐、小姐!”

“怎麼了?”

迦陵結結巴巴:“外面來了很多御林軍,傳傳皇上的旨意,要抄家,還有”

我不等她說完,飛快向外面奔去,一隊隊御林軍魚貫而入,拿着鎖鏈到處抓人,那陣陣喧鬧來自於宗府家人,有些反抗爭扎,有些怒罵嚎哭,我一口氣跑入大堂,猛然站定。

大堂裏密密麻麻有數十人之多,與外面絕然相反的是,聲息全無。

許瑞龍望南而立,見到了我,微微點頭示意:“文小姐,醒得好早。”

說罷若無其事轉向下,道:“怎麼着,劉玉虹爾等尚不束手就擒,果然膽敢抗旨逆行,欺君罔上麼?”

我起初並未看到劉玉虹,直至擋在前面的梁三、溫八、十二等人向旁閃開,方看見劉玉虹排衆在諸人跟前,她那紫衫飛揚,神情傲然,與之前都未改變多少,嘴角噙着一絲冷笑,朗聲說道:“劉玉虹豈敢有違聖意,但宗家以何落罪,萬望相爺明示。”

許瑞龍冷然道:“宗家于軍事儲備權交接事宜上百般推諉刁難,有誤軍國大事。”

劉玉虹淡淡說道:“我本不決宗府大事,但聽說移交手續七月以後才正式進行,如今未過五月,許大人就氣勢洶洶領兵抓人,是否爲時過早?”

許瑞龍笑道:“劉夫人此話差矣。下官分明是奉旨行事,怎說是氣勢洶洶領兵抓人?至於何以未到期限就認定貴府推諉刁難,嘿嘿,你既是不決大事,貴管家想必心中瞭然。”

這句話裏別有深意,劉玉虹向兩旁人等掃視一遍,蹙眉未語。許瑞龍看了看我神色改異,呵呵大笑:“果然是兒大外向,老孃不知,紅粉知己不會不知,文小姐,你來說說罷,是不是這一條罪名――”他漫不經心地補充,“宗質潛無視朝廷律法,私下結交廿三省總督,居心叵測,心懷異志!”

我哼了一聲,心內劇震。當日質潛下令,向廿三省總督以及兵器庫統領送禮,我就隱隱覺得不妥,那是違例的。但質潛的用意無非是借這些手段打個幌子,況且又不張揚行事,料無大妨。

此舉對許瑞龍或上阱蔡家一點害處也無,但許瑞龍一心置質潛於死地,那又另當別論。十五十七等都是親手操辦的人,無不面色大變。

許瑞龍向下一努嘴,數名禁軍侍衛作勢便上,劉玉虹臉色微微一沉。她在十萬人衆清雲園貴爲副幫主,又是大離富多年當家人,向來是一呼百諾,意氣風。身邊除梁三等宗府家人以外,還有幾名她在清雲園的得力助手,無一不瞧她臉色行事,當下人人手按兵器,大有劍拔弩張、一觸即之勢。

劉玉虹輕嘆一口氣,止住衆人:“相爺這道聖旨,是衝着宗家來的,和清雲園無關罷?”

“退出宗家,自然便與宗家無涉。”

劉玉虹點頭,招手喚我:“雲兒,帶她們出去。”

我心亂如麻,怔怔走上兩步,劉玉虹笑道:“好孩子,別擔心。想我宗家籌備軍需,多年來與朝廷精誠合作,此心耿耿,可對蒼天,是非黑白終需分明。還有――”她眼中愛憐備至,緩緩說道,“今後我不能照料於你,雲兒,千萬自己保重。”

一語既罷,她寬袖輕拂,頭也不回的向外踏出。她身形嬌小,可行動之間,自有一股威儀,衆多帶刀禁軍,一個也不敢攔她。

我正想隨出,忽聽得許瑞龍道:“晉國夫人,請留步。”

頃刻間偌大的廳堂之上,只剩下我和許瑞龍兩個。他笑咪咪地走到我面前,上下打量,道:“文小姐,恭喜你有驚無險,大病初癒。”

我冷冷襝衽:“這是拜丞相所賜,也多謝丞相出手相救。”

他醜怪的臉上,現出複雜難描的神情,悠然說道:“人生事真乃不可預料。錦雲,還記得我們在華清園把手相談甚歡,幾日不見,你待我竟這般冷若冰霜。”

我淡淡道:“相爺,你皇命在身,不宜多耽,這就請吧。”

許瑞龍眨了眨眼,微笑:“想不到文小姐決絕若此,莫非連你情郎生死安危,你也不想知道了麼?”

我氣往上衝,笑道:“宗家受皇命抄家,震驚朝野,宗質潛的下落,相爺你雖然翻雲覆雨,變化無常,終究是不敢當朗朗乾坤、天下萬民耍弄那些見不得人的手段罷?”

目睹我的激烈,許瑞龍依然行若無事,好笑般地笑了起來,半晌,慢慢地道:“錦雲,――我要娶你。”

我一愣,再也無法按捺胸中怒火:“你在做夢!”

“啊哈。”他怪叫,拍拍腦門,“我怎麼就沒覺得在做夢呢?”

他以掩耳不及迅雷之勢,在我來不及躲閃之前,衝到我耳邊,低聲說了一句話。

一句話入耳,我驚怒交集,身子止不住如秋風落葉般瑟瑟抖,幾欲跌倒。兩頰火熱,而更勝於冰雪的寒意,卻自心底油然而起。

他說的是:“你就不記得我怎樣爲你妹子暫緩毒勢作?”

他微微含笑,猙獰的一張臉如同惡魔,“你既要解除血毒,又豈有例外?”

我一步步向後,退到大堂的門柱,靠着它。

許瑞龍隨到門口,指住一個個正在被押入囚車的宗家人犯:“文小姐一念之仁,牽動衆人,這些人性命交關,全看文小姐趨退如何。”

我神智漸復寧定,道:“我明白啦,你且請回。”

許瑞龍甚是得意,微笑着道:“文小姐,想你父母雙亡,清雲如長輩,三日之後,我當向清雲下聘,擇定佳日,迎娶千金。”

語聲輕柔,卻象是焊燒的鋼箍一下夾住心房,痛得幾難站立,一低頭,一口鮮血吐在地下。身體裏那股寒意越加劇,使我氣血凝滯,想是傷勢尚未全好,一經催逼,又有重新作的跡象。

“唉,又吐血啦。”他看着腳下的一口鮮血,不無憐惜,但無一字不令我抖厭惡,“晉國夫人誥同皇妃,金枝玉葉,何等尊貴,你要多保重纔是。”

他伸手替我擦拭脣角鮮血,忽地一隻有力臂膀半途伸出,詠剛擋在中間:“許丞相,你待怎地!”

許瑞龍哼了一聲,面色變得極其難看,兩隻被刀鋒刮裂的眼球怪怪地斜睨過來,嘿嘿笑了幾聲,大聲道:“文小姐,身爲下官未過門的妻子,與別人拉拉扯扯,成何體統!”

許瑞龍前面的話說得極輕,除我而外別無一人聽見。猛聽此語高聲說出,人人震愕的眼光向我望來,詠剛亦是大喫一驚:“錦雲?!”

我強忍着天旋地轉,慘然笑道:“相爺,你這個威風,三日之後作尚也不遲。”話雖這麼說,卻也同時推開了詠剛,跌跌撞撞地宗府門外衝出。

我不曉得穿過多少街道,不曉得推開多少駐足的行人,直跑到鳥絕人杳,稗草荒郊。

也辨不清是悲是憤,抑或是羞慚交集。或,什麼都不是,在那一重重接踵而至的打擊之下,內心深處只是一片寂寥的空曠。極力奔跑之餘,體內翻湧的血氣反而漸漸暢通,平息。

劉玉虹臨去那番話,是在寬慰,更多是在表白。

她和楊若華等人隱匿不出,實有不得已的苦衷。許瑞龍與清雲私怨糾纏十餘年,所缺的只是一個打擊清雲的突破口。軍備之爭由許瑞龍挑起,意圖不僅在宗家更在清雲,最關鍵亦最敏感,便是身兼雙重身份的劉玉虹。

他是如此成功的利用了我對清雲言不盡道不明的嫌隙,一步步逼得劉玉虹不得不露面,以宗家身份落罪入獄,只要清雲不想和朝廷鬧翻,劉玉虹就無法對抗以朝廷名義出現的許瑞龍。

一切恍若巧合,又無不在他算中,然而眼下這種局勢,真的就是一敗塗地毫無翻轉餘地了麼?

“文姑娘,文姑娘”

“錦雲!”

遠處一聲聲呼喚,漸行漸近,詠剛和清雲弟子自後追來,我從樹下陰影裏現身。

爲的清雲女弟子在稍遠一些停步,小心翼翼問道:“文姑娘,我們這就回去吧?”

這名女弟子面目陌生,估計是追隨、服侍劉玉虹的,以往也未露過面,我淡淡瞧着她,道:“不,我暫時不回去。”

那弟子有些着急:“楊夫人在分舵,等着文姑娘回去共同商量大計呢”

我微微一笑,歷歷數月如幻夢,這一時的清醒、冷漠與從容連自己亦是喫驚:“哦,楊夫人出宮了麼?――就請姐姐轉告,我很快就會回來。”

不再理會那個舉足難定的女弟子,把目光投向詠剛:“詠剛。”

詠剛慢慢走上來,他眼睛裏閃爍着一點點晶亮的東西,表情卻是自然溫和的,甚至掛着一絲微笑:“只管去做你想做的事,我等你。”

我抱住詠剛,緩緩說道:“你等我三天,三天後我若救得他們性命,自當遵守與君先前約定,三天後若是仍舊束手無策,文錦雲這身子便不再是自己的了。”他口脣一動,我不讓他出聲,“當真走到那一步,但願你和那位谷姑娘”

“我等你。”他斷然道,“三天以後你不來,我回家鄉。錦雲,你記着,辛詠剛此生決不再負,不管變故若何,你生死若何,我永遠在家鄉等着你。”

我嘆了口氣,知道勸無可勸,柔聲道:“既如此,你隨她們回清雲分舵好不好?那人窮兇極惡,不可理喻,你孤身在外,我實是難以放心。”

詠剛沉默了一會,他自然還記得不久以前生的那場糾紛,被人棄如蔽履的相逐,然而我哀求地望着他,終於允諾:“你放心。”

目送詠剛一行遠去,從林木深處有風徐徐吹來,滿地青翠於風中折舞,在刺目的陽光下盪漾一層金黃。四野悄悄,籠罩着一種寧靜的淒涼和決絕。

風聲裏,忽然傳來一縷冷雋殺機。

我向左側閃開,冷電般劍光自我身邊滑落,在半空一頓,劍身迴翔,光華大作,將我全身籠罩在內。

“銀薔!”我震驚地脫口而出,看着一襲嬌紅的持劍女子。於間不容之際,低頭,側身,躲過了有如水銀泄地般入侵的劍芒。

銀薔臉沉若水,眼神冰冷激烈,劍影再度化出清光萬千。

我指尖一扣,按定冰凰軟劍的機括,卻只連鞘帶劍揮灑擋出。――只是看銀薔那劍的漫天光華,便知不俗,冰凰劍天下無雙,我怕相交之下毀損了她心愛之物。

然而,冰凰軟劍的劍鞘,被那樣的鋒銳掠過,劍身微微震動,豁然的,輕輕脆脆響了一聲,一件物事紛紛然四下散落,飛墜一地。

“呀”我失聲叫出,顧不得凌厲的劍氣仍在進逼,彎腰俯身,拾起一小塊碎玉,手指卻在那一刻間僵硬,――滿地碎若砂塵,我又怎麼拾得周全?

劍氣凝在臉前數寸,吞吐不定,銀薔恨恨地問:“怎麼不躲?”

我微微笑了,按劍站起身來,五指鬆開,撒開那些晶粒。剝離了原先那顆清光絕世的明珠,後期加工鑲嵌上去的佩飾,縱然看起來華美無暇,終究是不經一擊。

“是我媽媽的劍。”

我這樣解釋。銀薔忽然間一窒,那犀利的女子,內心深處卻是柔弱敏感,她固執地轉過臉去,低聲道:“你拔劍出來,我――真恨不得殺了你!”

她清麗絕俗的面龐憔悴不堪,盈盈的身軀彷彿弱不禁風。這些日子,這個女孩獨自承受了多少?我心中憐惜,輕聲喚道:“妹妹”

“誰是你的妹妹!”銀薔憤怒地叫了起來,淚霧頓遮雙眸,“我纔不稀罕,什麼稱兄道妹的這一套。”

“我不會和你拔劍相對,更不能死。”我緩緩道,“我的命已是別人舍予,更必須留着來對付一個人。”

銀薔的身子劇烈一震,臉色變得蒼白起來,一鬆手,長劍滑落,她捂住了臉龐:“怎麼對付那個人?我生時好苦,我寧可不活着,只要他平安無事。”

我柔聲道:“別這麼說,他不會辜負你,你們終將團聚。――加上你們的孩子。”

她身子一震,抬起驚愕莫名的臉:“你怎麼知道、怎麼知道孩子?!”

“他得到你的訊息,當夜酩酊大醉。我無意間撿着了那封信。”我解釋,“從一開始我就相信那個孩子是有的,你那麼愛他,自然會保全那個孩子。”

銀薔半晌沉默,似是傷心無限,又似滿懷愛憐繾綣,脣邊不覺露出一絲笑意:“他多可愛啊”忽然紅暈滿頰,低聲問道,“他知道嗎?”

我微笑:“男子總不及女孩兒家心細。但他好生傷心,那晚聲聲念着你的名字,便是我立於對面,他也只當是你。”

“果真?――姐姐?”她失口叫了出來,睜大了將信將疑的美目,且喜且驚,看到我點再次確認,略帶幾分憔悴的臉龐,募然揚起一層聖潔柔輝。我心底轉過一陣黯然,儘管是已爲人母,畢竟還是個未涉風霜的孩子呢:“好妹妹,回清雲好好歇着,我先走啦。”

她自夢幻般的遐想裏募地甦醒,急急道:“去哪兒,我也去!”

“與那人敵對,我單獨行動最是無礙。”我否決,“妹子,你長久不回清雲,下落渺然,只怕急壞綾姨。”

她一顫,眸子裏復又罩起一層烏雲,臉上又是怨恨又是倔強:“她會着急?――她也會着急?”

我啞然,情知她還記恨綾姨親爲媒證之事,由不得心煩意亂起來,回身便走。

行了數步,覺得身後有個影子默默相隨,見她拎着長劍,失魂落魄的跟在後面,嘆了口氣,道:“我會連累你的啊。我已經連累了質潛,怎能再連累你?”

“你不要我跟着,我已無處可去。”她泫然欲泣,低聲切切,“我只想爲他做一些事,可是無從做起”

“哪裏會無處可去?綾姨朝朝暮暮,盼你回去。”

“我丟盡了她和清雲的顏面。她縱使盼我,又豈敢違背清雲條規?”她悽然,“姐姐,你是清雲寵兒,要來便來,想去就去。你留也好,走也好,是清雲唯一的牽念,和大家求之不得的眷顧。而我,我爲清雲所遺棄,回不去了。”

我心裏微微一動,清雲當真對我這般看顧?想起劉玉虹臨走前那愛憐橫溢的眼光,欲語還休的關愛,竟自怔住了。

世上有誰不會做錯事,就象我,對她而言,我錯得還不夠多?打小起,幾次險誤她兒子性命,然而即使是在幼時,她又何曾真有半點見責?

初回清雲時,她所說的話:“雲兒,我好生後悔。我不怕你恨我。我誓,要給你,給她唯一後人,一生的幸福。哪怕是贖不得我萬一罪孽,只望能略盡此心。”

我只看到她對別人的嚴苛,卻從未想過,她對我的處處寬容,我有意疏遠也好,心存猜嫌也罷,她全不因此介懷。

雲姝心共此念,十多年前行爲,看來並無一日不噬心懷,虹姨如是,綾姨何嘗不如是?――她們其實早已看穿,恰恰是我沒有看穿。我淡淡言語淡淡笑,一聲聲稱呼如前不變,卻始終站在邊緣觀望着,不肯走近清雲一步,更不肯走近她們償贖渴望的心。

動容中,我挽起銀薔的手:“咱們走罷。”

近午時分,烏雲密佈,下起綿綿細雨來,淒冷的風捲起片片木葉,孤墳冷落,哀禽啾啾。

“大姐姐,我們去哪裏?”

我掩留在一個破落墳堂外面,遲遲不動身形,銀薔終於忍不住悄聲相問。

“別出聲。”我輕輕答道,凝注着遠處歪歪斜斜走來的年邁老人。

那老人是蔡忠,上阱蔡府從前的老管家。

雨路泥濘,他一腳深一腳淺走着,身上未披任何雨具,手裏捧着一件什麼東西,用一塊黑??的油布片遮住雨絲風片。

將近墳堂,低矮的柴扉門“吱呀”向內打開,一個女子聲音招呼道:“蔡伯伯,你回來啦。”

老人低聲以應,門在他身後闔上,傳出女子語聲:“小公子,又睡着了。”

不聞老人言語,過了一會,女子道:“今天這粥更少了,只有兩人份呢。”

老人道:“才粥時我喝過了一碗。你趁熱喝吧。”

女子道:“我也不太餓,不如留到晚上,說不定小公子醒來,會想喝哪。”

“玉鳳”

老人叫了一聲,又不言語了,那女子玉鳳問道:“蔡伯伯,敢是受別人氣了?”

老人嘆氣,半晌道:“我受點氣算得什麼。只是,明天怕沒東西喫啦。”

“怎麼?”

“唉,我出去,聽得外面到處紛紛揚揚,說是宗家被抄了,奉旨抄家的就是咱們許大人。”

“宗家?――就是那個大離富的宗家?他們也會得抄家?”

“不富,那倒不要緊,可是被捕入獄的,是清雲的劉玉虹啊。她被捉了去,清雲豈肯罷休?我去領救濟粥時,他們是全員戒防,看樣子就要和相爺火拚了呢。――那還顧得上窮人?”

女子驚惶:“哎呀,這這便如何是好?”

老人安慰道:“不要緊,我明日找個活兒幹。文姑娘給的銀子,說不得擠一點出來,買些喫的,先度過難關。”

“可這是給小公子抓藥的救命錢。”

“小公子的病,這點銀子也不濟事。玉鳳,倒是你,精神越差了,別是染上啦。若是你渾身一陣陣冷,和小公子一個症狀的話,就一起喫藥,他還需你照顧呢。”

玉鳳哭泣:“他又忙着對付宗家了。頂真算來清雲是仇人呢。可憐這孩子,貴爲宰相公子,住的是破落墳堂,喫的是清雲救濟糧,連藥也是清雲園文姑娘給的錢。”

墳堂四牆透風,這一老一輕兩個人的對話,每一句都準確地傳入我們耳中,聽到“宰相公子”這一句,銀薔全身劇震,呼吸募地急促起來,我打手勢示意,叫她暫且忍耐。

“這樣下去不是辦法。蔡伯伯,相府的人不認得我,要不,趕明兒,我候在上朝路上,說不定能見着相爺。”玉鳳咬牙道,“再不然,我也豁出去啦,我告御狀去,告他――唾棄糟糠,生兒不養!看他認是不認這個兒子!”

“萬萬不可。”蔡忠驚道,“你沒見過相爺的手段麼?他有多狠,惹惱了他,你我兩條賤命丟了是小事,就怕他一狠心,小公子性命也難保!”

正說到此,忽聞輕嗽,墳堂內二人齊聲叫喚:“小公子,你醒啦?”

微弱,但含着笑意的聲音緩慢地說:“嗯,乳孃,我睡了一覺而已啊,你又哭了麼?”語聲猶稚,說話綿軟無力,出奇地帶着一點誘人的磁力。

玉鳳勉強笑道:“我沒有哭,小公子,外面下雨啦,我這是外面沾到的雨水。”

那聲音低低笑道:“臉上溼了,衣服未溼。唉,公公身上可全溼啦,是去領了粥回來麼?”

蔡忠忙道:“是啊,小公子,我給你盛來,還熱着呢。”

“我不喫啦,每天灌藥也灌得飽了。”

“藥哪能當飯飽呢?”老人盡力相勸,“喝一點粥飯纔有氣力,小公子,你乖啊。”

那小公子果然很乖,柔順的答應了,聽得裏間傳出一點鍋勺碰撞。

我延留不出,只不過是爲了想看一下,究竟是不是象蔡忠所說那般慘況,或,那又是許瑞龍玩的一套欲擒故縱的把戲。

到此不再猶豫,我上前,緩慢但清脆的敲了兩下門,那雖然是片破柴門,卻也足以使裏面的人聽清楚。

荒野敲門,想必自來未曾有過,裏面頓時鴉雀無聲。

我靜靜地說:“蔡老伯,文錦雲特來造訪。”

柴門開了一線,露出蔡忠驚疑交集的老臉:“啊――文、文姑娘!”

我微微一笑,掠去上雨珠,說道:“下雨了,我能進來嗎?”

我伸手推門,老人張皇失措地向後退開,在我身後,銀薔一閃入了墳堂。

她表情不甚好看,沉着臉,燃燒着仇恨之火的眸光打量着墳堂裏每一個人。

落到角落一個蜷縮着的少年身上,眼神忽然一滯,眼睛隨之驚訝地大睜。

我也看見了。

那男孩蓋一領薄被,倚牆半坐,疲憊地垂着頭,一綹絲跟女孩似的垂在前額,飄拂着擋住半啓的眼瞳,閃漆如墨,卻茫然無彩。花瓣似的嘴脣,半闔半張,呈淡淡粉嫩色,奇異地現出一種蕩人心魄的柔軟。

我看着他,終於能體會慧姨口中的“人見人愛”是什麼意思了。

質潛的冷睿,自是不能與這樣柔弱的奇異之美相提並論,而我見過的少年中,清雲園裴旭藍那樣如鑽石般閃亮、恆久的俊美也不能令這少年的美遜色半分。

他的美,純淨,無瑕,象插着聖潔雙翼的天使,無羈無絆地在半空中飛翔。

這樣一個美麗無倫的孩子,是該受到天地之寵愛,怎會遭到父母遺棄,僅靠清雲養生堂放的殘羹冷炙維持一段小小的生命?

驚人的美麗,極度的燦爛,開出的卻是荒涼任自飄零的花朵。

他空洞無一物的眼睛注視到我,慢慢專注於一個方向,微微一笑,蒼白的小臉光採煥:“神仙姐姐。”

這在任何場合下,都是一個曖昧的稱呼,我卻感覺不到有何不妥,這少年純白無辜,在他夢幻的雙瞳中,是想象着能有一個神仙姐姐來帶他,共同返回原本屬於他的天境?

“好孩子,你叫什麼名字?”我柔聲問他,滿懷戾氣與怨恨,對着這蒼白少年,霎那化爲烏有。

“許雁志。”他說,“神仙姐姐,你從哪裏來?”

“我”我能告訴他,我想抓了他,帶走他去做威脅他父親的人質?

男孩神色間閃過一抹痛楚,裹在薄被裏的身軀加倍蜷曲。

“怎麼啦?”

“我我”他呻吟着,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卻還淺淺微笑,“好痛對不起,姐姐失禮了。”

我一彎腰,抱住了他,瘦弱的身軀柔若無物,觸手之處,卻冰冷如雪,一點不易察覺的震顫自他身子傳到我的掌心,他在忍着寒冷所帶來的劇戰。

“別怕,姐姐帶你去看大夫,好嗎?”

少年痛苦的小臉轉過一絲喜色:“姐姐神仙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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