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過迴廊。
妍雪倚在欄杆邊上,一下下數着風鈴清脆而空洞的響聲。
世子重傷昏迷,大公府上下大亂,立刻請動太醫院以及瓊海所有有名的名醫。
彷彿是患了何種疑難之症,數十位名醫聚集一堂,議了又議,卻得不出結論,也無法使雲天賜儘快醒來。
在這樣一種忙亂狀況下,居然忽略了她這個由雲天賜從地牢裏“劫”出來的人,由得她閒坐高樓。服侍世子的精靈小內侍,一眼看到她,就認定了世子時時刻刻出神地記掛,惹得世子時常無人無事也會獨自笑的那個心上銘刻的影子,時不時向她殷勤報告病況。
“他究竟是受了什麼傷?”妍雪最在意這一點。
鹿兒也是愁眉苦臉,帶着哭腔說:“大夫還在會診。他先是被武寧侯派出的殺手暗襲中了毒,那種毒很奇怪呀,好象是消除盡了,但又若隱若現。另外,前不久出徵南宮世家,是被火藥震傷了經脈,不過,有大夫說,可能不止經脈受傷,肺腑都快震碎了。”
“南宮世家?”妍雪不及計較那一套套差距甚大的說辭,聽到這個名稱爲之一凜,“是傳說中的七海之王?”
“是啊!”鹿兒得意的笑起來,世子出徵七海之王的傳說,傳到京中已大爲變樣,“世子很厲害的,那個南宮霖,據說不止在瑞芒、就算在大離也是罕逢對手,世子他們一到行蹤就被現,原以爲會無功而返,結果打了一場硬仗,那個海王還是輸給了世子!雖然受了點傷,可就一舉挑掉了那個不可一世的南宮世家!”
他喋喋不休說着,妍雪慢慢支起了下頷,似乎心神飛馳開去。
南宮夢梅靦腆秀麗的行容舉止在眼前浮沉,傳說中七海之王的南宮世家,居然會以這樣一種出人意料的方式走向沒落,那個從小就被指望成爲國母、擔負着整個家族使命的少女又該何去何從?
更讓她憂心忡忡的是天賜的武功進境。半年前他們才分的手,彼此之間都很瞭解,這回相見,不但他已經超出自己一截,可若是連七海之王也不是他的對手,這種進境即使用一日千裏來形容也不爲過,卻也太可怕了一點吧?
妍雪的武學知識來自於人才浩如星海的清雲園,既蒙沈慧薇親授,又先後得到呂月穎、吳怡瑾的一生武學精要祕笈,因年齡故,她還不能躋身頂尖高手的行列,可是見識非凡,遠非旁人可比。雲天賜這種脫離根基、一日千裏的飛速進境,在她看來,似乎並不值得慶賀,反而,在這底下,暗藏着某種難以言述的危機。
“危機?!”她霍然而驚。
武功進境異常,易受傷易作,這一切,都彷彿圍繞着重重不詳的迷霧。
不論他身世如何,如今的他,總算是瑞芒世子,一國世子,無上尊榮與受保護的對象,卻接連遇到危險。
掀開這層迷霧之紗看一看,天賜身旁,密佈着重重甚至連他自己也不爲所知的危機哪!
若他富貴榮華,權勢無比,自己原可安然離開,把身世的真相永遠埋藏於地底,然而,若是他身邊圍繞着無限危機,自己又該何去何從?
身世交錯,到今天瞭解真相的人不在少數,只怕朝堂上那個年邁的皇帝也早有準備。
唯一一無所知的只有他。
身世之迷一旦大白於天下,毫無準備的少年,無疑將會是當其衝的第一個受害。
――而大公,那個神祕的、老謀深算的瑞芒大公,在這裏,倒底扮演着什麼樣的角色?
妍雪使勁咬着嘴脣,想:“我不走。雲天賜,我不走。”
幾乎毫無防備的,一隻手拍在她肩上。
這掌拍得頗是沉重,妍雪腦子裏轟然一聲,有奇怪的尖針刺感,在腦海深處蠢蠢欲動,金屬般低鳴,一頓,這種感覺又奇異地消失了,妍雪跳起來。回。
已經是深夜了,內庭雙門洞開,從裏瀉出的金黃色燈光,把來人高大魁偉的身形籠住。廣袍寬袖,他的臉背對着燈光,看不清楚,然而光是那樣的氣勢,已足夠凌懾一切。
“大公?”
“好子答非所問的點頭,黑暗裏一雙眸子閃亮有如雪光,“清雲園的功夫,果然有獨到之處,你居然可以自己解開眼睛禁制,真是出乎意料!”
妍雪很想反脣相譏,但不知爲甚麼,生生吞下了已經衝到嘴邊的刻薄話,只問:“雲天賜不會有事吧?”
“呵呵呵呵”低沉雄渾的笑聲,“你的確很關心他。這樣也好,我也很高興。”
“華姑娘華姑娘!快來看,世子醒了!”
鹿兒興奮的聲音從大老遠就傳來,一探頭,現大公,立即噤聲垂手而立。
大公微笑道:“去吧。”
天賜躺着,見她進來,便欲坐起。妍雪坐到牀沿:“別逞強,你只管躺着。”定睛看他,那張清俊容顏一絲血色也沒有,神色憔悴。就這麼一語不地看着他,心裏好象某個地方被輕輕摸了一把,說不出的溫柔。
天賜也在打量她,忽然淺淺一笑,慢慢地嘆了口氣:“病了真好。”
妍雪白了他一眼:“胡說八道,還有人喜歡生病的。”
“只有這樣才能把你留住呀。”他不無得意地說,笑容純澈,炫目奪人的容顏上,彷彿添出幾分孩子氣的天真。
丫鬟託着藥盤進來。
天賜喝了一口,眉頭一皺:“好苦!”
堅決推開藥碗,不肯再喝。世子脾氣向來不易親近,那丫鬟怕他,呆呆地不敢說什麼。妍雪看不過去,訓他:“生病拒藥,哪能好得起來呢!”扶着他坐起來,往背後墊上一個軟墊,親自接了藥碗過來,“乖啊,快喝了。”
天賜愁眉苦臉。藥碗一挨近,難聞的藥味直衝入鼻,實在不想喝,但是妍雪一點沒有退讓的意思,把碗就在他脣邊,只得小口小口地喝了起來,每喝一口,都要吐舌呼氣。妍雪不耐煩,“婆婆媽媽的,你一口氣喝光了,不是減少很多麻煩?”逼使他昂起頭來,一口氣喝完,然後把藥碗丟在盤子裏。那丫鬟忍着笑,趕緊退了出去。
藥梗在喉嚨裏,天賜痛苦地大咳了一陣,半晌才梗着眉頭喘過氣來:“你你這個辣手無情的女人!啞叔叔可比你有耐心多了。”
“呸!”妍雪啐他,想了想問,“你從前生病是啞叔叔照顧你?你母親就是大公妃呢?”
“每次都是啞叔叔照顧,更小時有奶媽。不過父親不喜歡用奶媽,很早就辭退了。我也和啞叔叔相處慣了。至於大公妃,”天賜漫不經心地說,“在皇家,身爲皇妃不會親自照顧子女吧?”
“不是,不是這樣的!因爲她不是你親生孃親,所以纔會這麼冷淡的對你!”妍雪心裏暗叫,卻說不出口,只是嘆氣,“可憐你是個沒孃的孩子。”
天賜嘻皮笑臉討她便宜:“你現在的樣子都象大公妃了。”
妍雪美目一瞬不瞬地望着他:“你也從不叫她媽媽?”
“嗯,從小就是這麼叫。這是農苦的習慣。”
話說得多了,他有些疲倦,妍雪扶着他躺下,他卻又不安份,從被子裏伸出手來,拉着她:“反正沒事,你和我講一些啞叔叔的事。我枉與他相處了十幾年,卻是一概不知。”
“我知道得也不多。”妍雪支吾以對,“只知他以前在大離,有第一美男子之稱。”
“第一美男子?”天賜眼睛裏含着笑意和迷惘,“看不出啊。不過那天晚上,方珂蘭和她的婢女都這麼說,想是錯不了。唉,他是裴旭藍的父親,倒底是爲何,屈身在大公府?一定是有爲難之事吧?可他從不和我講,以至我即使想爲他完成心願,也無從做起”
妍雪心慌起來,這一說開就沒有了底,正思忖着怎麼把話題引開,但聽他的呼吸平穩,低眸看時,現那個始終沉浸在對啞叔叔真誠懷念的少年,已經喃喃自語地睡着了。
“他睡了。”大公的聲音在身後響起,看着病中少年。他看着兒子的眼神,卻是平和而微含寵溺的,說,“隨我來。”
妍雪愣了一陣,才省悟過來那句話是對她說的,該來的事終究會來。妍雪滿懷戒備地站了起來,跟着大公一步步走出房去。
大公忽又止步,道:“你這個模樣,不宜出頭露面。先去改了妝。”
說着,也不待妍雪問,自顧走到側室,吩咐鹿兒拿來一套衣服。這套衣服潔白精緻,顯然是雲天賜的,妍雪穿上身,寬大了點,在束腰地方多束進去一些,剛就正好。她改了男裝,儼然便是個俊俏可喜的美少年,從架子後面繞出來,大公倒是一怔,端詳半晌,方道:“走吧。”
大公走得很快,一路往前面而去,妍雪在後面悶聲不響地跟了半天,實在忍不住了:“去哪裏?”
大公回身瞧着她一副全副武裝、凜然不可犯的樣子,倒是笑了:“別這麼跟刺蝟似的。讓你跟我去看審案子而已。”
“審案子?”妍雪詫然,不過,沒有再問。
大公府植被多是經冬不凋的大型綠植,枝葉繁盛,夜來黑影憧憧,宛若鬼影,遠處檐下燃着燈,不時有細密散碎的光線射穿枝葉灑落於行色匆匆的兩個人的身上。
昏蒙黯淡的光影裏,陡然有一條人影閃過,淡如輕煙。大公似乎毫無所覺,踏着不變的步伐朝着人影閃過的方面走去。
“哎――”妍雪遲疑了一下纔出聲提醒,不知如何稱呼,含含糊糊地叫了一個字。
已經遲了。劍光若驚電般刺到大公胸前。
角度刁鑽,力量兇狠,在出其不意的時刻攻到,完美得幾乎無懈可擊。劍尖微顫,出嗡嗡的振動之聲,劍上幽幽閃着熒光,觸之即死,這一劍蘊藏着無窮無盡的惡毒,和仇恨!
“啊?”這象毒蛇一般附於劍上的惡毒感令華妍雪無限震驚,彷彿是豁出性命,不惜玉碎俱焚,也要讓所刺殺的那個人付出最大的代價!
如此危險的時刻,瑞芒的掌權,大公卻似驚呆了,或根本來不及作出反應,腳下如已凝固,一動不動。
在劍光凝聚爲真正殺氣的那一瞬間,妍雪冰凰軟劍脫手而出,光芒流轉,化爲軟索纏上了那柄殺人之劍,隨即足尖一點,直接躍過大公頭頂,凌空迴旋,揮袖捲住劍柄,以居高臨下的力量,硬生生把那劍尖往下拖了三寸。
樹影中伸出的劍,伴隨着低低的咒罵之聲,再次力,試圖甩脫軟劍纏繞。妍雪右腕一抖,冰凰劍陡然從繞指柔化爲百鍊鋼,雙劍硬生生一格,只聽清脆的斷裂之聲,那柄長劍,碎了。
“你”樹影裏的那個人非但未逃,反而出刻毒的咒罵,“小賤人!還以爲你多少有點骨氣,沒想到這麼快就成了那個瘋子的走狗!”
妍雪真的呆住了。
從林中現身、又哭又笑又罵的人,竟是往日連說話都沒有溫度的大公妃。
大公妃只穿着一件夾衣,精心梳攏的髻一半鬆散,披頭散落了半臉,罵得幾句,復神經質地哈哈大笑,“想嫁人了吧?十五歲的女孩子,父生母養有何重要,做不上公主,那就做王妃,做皇後吧。打得好如意算盤!哈哈!哈哈!”
妍雪眼中聚起盈盈淚霧,可明明是自己一劍震斷了母親的劍,往日的尖刻厲害俱都不見,一個字也答不出。
大公這才上前一步,沉聲道:“你這是在鬧什麼?”
他說話自然有一股威勢,大公妃雖在極度失常之際,也不能無視他這般威嚴,猶憑着一股氣叫道:“你把我視如眼中釘,這幾十年來我也受夠了,與其等你來向我下手,倒不如我先殺了你!”
“殺我?就憑你?”大公陰冷而笑,“在十五歲的女孩兒手下,也一劍而斷,還想殺我?”
這一句極其尖刻,大公妃一窒,鼓足的勇氣就此沉落下去,掩面痛哭:“我讓你,畏你,這幾十年我在你手底下,全然嘗不到做人滋味。我在農苦跟着過來到現在的,只有端康一個,爲什麼,還要把他抓起來?”
大公冷笑道:“哼,原來是爲了他!爲一個下人,堂堂大公妃癲狂似豬狗,成何體統!”
“在你眼裏,一個女人,還不如豬狗,我是不是大公妃,有何關係?”大公妃悲涼笑道,最初的激憤過去,她又恢復雍容,一面整理着散,刻毒而不懷好意的目光滑過了華妍雪。
“所以我也算回報你了。”大公默認了把普天下女人都看成豬狗的說法,聲音冷於冰,“大公妃之姦情,你們暗底裏那些齷齪勾當,我皆視若無睹。只要不明着同我對幹,不耍弄妨礙我的陰謀詭計,我都不計較。但是你問問,端康揹着我,做了些什麼?”
“他什麼也沒做!”大公妃面靨上一陣紅潮,但是大公的話顯然讓她看到些許希望,狠狠刺一眼妍雪後說,“如果是指和她有關的事,那是我安排的!我不想要個多出來的女兒,所以,故意漏給雲嘯,這是我一手安排的!雖然打破了你的計劃,不過我以爲”
大公輕笑:“這且不論。他要另外捧一個皇帝。有關這件事,你知道多少?”
他不必等大公妃回答,只從大公妃變得雪白的面色,恐懼無比的眼睛裏,就獲知了答案,怒哼一聲,吩咐隨從而來的侍衛:“把大公妃請回去!”
大公迴轉身來,見妍雪仍然呆呆的,皺眉說:“我當你,也有清雲十二姝那麼伶俐,怎麼也是叫人失望?”
妍雪微笑着,反脣相譏:“伶俐的豬狗?”
大公大笑,然而笑容倏收,沉聲道:“不要讓沒見識的女人的話,在你心裏紮下有毒的根。妍雪――”
他突然叫出了她的名字,妍雪身子劇震,睜大了雙目,幾乎不相信自己耳朵。
但是他不再說什麼,默然率先而行。
一幢大房子起於面前。
那是一幢以巨石砌成的屋子,青苔遍佈。大門是青銅所鑄,上面雕着兩座浮凸的獅子頭,形色猙獰,月色斜斜照射而下,泛起青色幽光。整座房子除了大門以外,別無門窗,便如黑夜裏峙立的猛獸,伺時而動。
妍雪看着這所黑??的房子,恍惚的思緒裏產生某種錯覺,彷彿只要一走進那扇青銅大門,便是內外隔絕的兩個世界。在裏面生什麼狀況,外界不會知曉一分一毫。
青銅大門向兩側緩緩打外,出沉悶而又滯重的聲響,“空、空、空”嘶啞的迴音迴盪在寂靜的夜晚。暗紅色的燈光從裏面泄了出來,妍雪不由自主打了個寒噤,彷彿那是暗紅的鮮血。
“雲澤!你這個包藏禍心,肆意妄爲的奸賊!禍國殃民的大蠹蟲!”
一連串咒罵自深處冒了出來,妍雪倒鬆了口氣,有人聲,便如同從地獄回到了人間。
四周角落青銅燈座裏插着火把,一隻大鐵籠子豎在廳內,鐵籠子裏那個披蓬頭的青年男子,激動異常,抬起手足的鐐銬敲擊鐵籠,火花四濺。
“雲澤!”他兩眼血紅,無忌地叫着叔父名諱,“放開我!你這反賊,快放了我!”
大公在鐵籠子前面停住腳步,靜靜地任由雲嘯泄,一點兒也不生氣的樣子,嘴角甚至流露一絲笑意,似乎是在觀賞籠中動物的表演。
跟在大公後面進來的少女引起了雲嘯的重視,渾濁而通紅的眼睛盯着華妍雪良久,終於哈哈大笑起來:“我明白了!我明白了!這簡直是太滑稽了!哈哈哈!雲澤,你該不會是轉性了吧?到了這把年紀,居然開始喜歡女人了?”
大公眼裏閃出兇光,沉聲吩咐:“讓他住嘴。”
“是!”鐵門打開,殺手高歌矯捷地躍入籠中,雲嘯趁勢往外疾衝,高歌輕而易舉把他制伏,迫使其張開嘴來,寒光一閃,雲嘯滿嘴鮮血,只出半聲慘叫,痛極而暈。
“啊!”妍雪連連倒退,決計想不到“讓他住嘴”的方法竟是如此的殘忍可怖。
大公則熟視無睹的往大堂上陳設的高椅而去,指着側下方道:“坐。”
妍雪猶豫了一小會,終是坐下了。
高歌做了簡單的止血處理,仍舊關上籠門出來,向大公一鞠躬,退到黑暗遮蔽的死角。
雲嘯漸漸甦醒,含恨看着坐於高位上的敵人。他自遭擒,自知死期臨近,豁了出去的破口大罵,口舌雖斷,猶自荷荷作聲,含着一口鮮血含混不清的怒罵不休。
“帶上來。”大公再度命令。
巨石砌成大屋側門通道打開,皇家陸軍團副團長靳離尚爲,押送了十幾個人出來。
這些人無不是錦衣華服,平常也是氣度高雅的大貴族,但這個時候,都成了手足重鐐的階下囚。每個人的眼睛裏,流露出惶恐、害怕、憤怒等種種神色。
雲嘯看到那些人,忽然連那混沌的喉音都不出來了。
他抬起身子,顫抖着把雙手握上鐵欄,目眥欲裂,似乎是想確認,這只不過是他痛極生成的幻覺而已。
然而,他眼睛突然變得灰黯,絕望,劇烈顫抖的軀體無法支撐體重,雙膝一軟,跪了下來。
被帶出來的那些人,都是他至親至近的人。有他的母親,有最寵愛的姬妾,有他的三個兒女,而最後出現的兩個人,尤其令他大驚失色。
他原已不抱生望,然而事實證明大公的心狠手辣、斬草除根,遠超出他的最壞打算。
哭聲驟起。女人和孩子圍在鐵籠子邊上,放聲大哭。
“啊啊啊”
流着血的口裏,只能出如此似是而非模模糊糊的悽慘聲調。平素意氣風的男子也落下了眼淚。
相見難一言。
白的貴族老婦人倏然回過頭來,凜冽地對着大公,一字字問道:“請問大公,我們全家犯了何罪?”
她丈夫承德公,也是大公唯一同父同母的手足兄長。大公微笑道:“令郎做出了違逆朝廷的謀反舉動,罪至滿門。”
老夫人道:“我兒子一直以來忠心爲國,說他謀反,有何真憑實據?況且若果涉及叛國謀反,雲澤,以我兒子的身份來說,你似乎該當把他落至元老院公決,後經皇上裁定下旨,而不是由你說了算吧?”
大公道:“當然,元老院明令在此。”
展開一張黃皮紙,令靳離尚念出來:“雲嘯犯逆謀大罪,罪證確鑿,茲全權託付大公審理裁決。”
老夫人氣極反笑:“呵呵,好!好!你好!我倒要看看,你如何審理一個被你截去舌頭之人!”
妍雪畏戒地看着大公,生怕他暴怒之下,又會做出什麼驚世駭俗的吩咐。大公卻並未作,只道:“夫人想要真憑實據是嗎?稍安勿燥。”
他轉顧靳離尚。
靳離尚會意,帶了一個人出來。
“呀!”妍雪掩住了口,震驚的看着這名囚犯。來人同樣戴着沉重的手銬足鐐,身上磨出斑斑血跡。
是端康。也就是那個同大公妃私情曖昧的人。大公妃爲了他,不惜鋌身走險,刺殺大公。從她口裏,妍雪方纔得知,端康是隨同大公妃一起從農苦嫁到瑞芒的僕從。
“端康,靳離尚。”大公命令,“把你們所知的事實說出來。”
離尚先說道,“事於星墜之夜,世子奉命出京,捉拿星墜之人。當時共有兩撥人先後出了京城,第一批是上將軍雲嘯。世子由於去了一趟蒼溟塔落在後面,他吩咐我們先行,不過,我們追隨世子的任務便是保護他平安,因此,僅是暗暗跟從在後面加以保護。誰知在途中,世子突然被不明殺手圍攻,這一切生得太過突然,小將慚愧,根本無法及時加援救助世子。眼睜睜看他墜下萬丈深崖。”
大公冷冷轉面:“端康?”
那個一度精明能幹的男子全無半點氣勢,垂頭喪氣地跪在地上,嘶啞地接口:“世子的下落行蹤,是我故意泄露出去的。那批殺手,是雲嘯所派。雲嘯妄圖與世子爭位,處心積慮非在一日,千方百計暗害世子。我因爲因爲不滿足目前得到的地位權勢,被雲嘯收買,犯下這等逆上亂謀之罪行,如今懊悔不迭,甘願伏罪。”
承德公夫人臉色漸變,雲嘯爲奪世子之位終日籌謀,她怎能不知?但還是料不到雲嘯會做出暗殺這等毫無意義的事。既暗殺,卻又不能做得乾淨,當然是留下了無窮禍患。
但她兀自口硬:“大公府裏的一個下人所做證詞,算不得數。”
靳離尚冷笑道:“我們不及救援世子,痛悔無極。誰知那些殺手,也怕世子大難不死,商議下山搜巡,就此露出行跡。一場惡戰,終於給我們抓住了兩名活口。”
十來個雲嘯家眷中,最後面的兩人,始終低着頭。大公道:“靳離尚,你把那兩人帶到雲嘯面前,讓他認一認。”
妍雪心神恍惚,一陣陣難言的噁心、頭暈,再也坐不定,悄悄向後退去。接下去的情形,不用看也知道如何展。大公拿掉雲嘯,這必定是籌劃已久,而那個年輕狂傲的上將軍非但矇在鼓裏,還自己主動落下一個個把柄。她偏過了頭,只是奇怪,何以大公會讓她來看這一場根本是畫蛇添足的“審訊”。依稀聽得老夫人放聲大哭,“雲澤!你這奸賊!你殺害大哥,而今又害死你侄兒!可是天下悠悠衆口,永遠也堵不住的!你是千秋罪人!你是個篡位、你是個篡位啊!”
大公朝殺手高歌所在的方向看看。
黑色影子箭般穿出,卻不是衝着老夫人而去,一劍刺穿雲嘯最幼孩子的軀體。那個孩子才兩三歲,什麼都不懂,被長劍釘在地上以後,大概過去了一個呼吸悠長的停頓時刻,才感到痛苦似的哭叫了起來。
“爹爹――爹――”
他伸出胖嘟哮的小手,尋找着鐵籠子裏,那個正在拚命的以頭撞欄杆的父親,血沫迅速從他的嘴角湧出,小小的身子在地下抽搐,氣息斷絕。
高歌抽出流淌着鮮血的長劍,冷冷瞧着老夫人。
承德公夫人停止了咒罵,如秋霜般的老臉,紋絲不動地對着那個殺手,毫無畏懼。
良久,她臉上浮起一線譏嘲的笑意,張開嘴,“啐”的一口濃痰,吐在高歌臉上。
黑衣的殺手居然沒有閃避,受了這口痰,也不起手擦拭。
老夫人緩緩抬頭,顫聲喃喃道:“承德公,公爺!我枉自活了幾十年,實指望捉拿真兇,親報殺夫之仇,想不到竟是今天這樣的結果。我連你最後一點血脈也難以保存,死後當鮮血披面,無顏見你!”
說完,猛地一頭撞向巨石,頭破顱開,鮮血遮面而死。
“呵呵大嫂,你倒是人愈老而性姜。”大公輕輕笑起來,自言自語般說着。回眸注視滿臉是淚的妍雪,“在上位,必須有與之相稱的心狠手辣。我知你來意,但你究竟可曾做好迎接與你身份相稱的準備?”
這句話突然改用傳音入密說出來,妍雪微微一震。
於是當場處死雲嘯全家,一個個飲下鳩酒,氣絕身亡。雲嘯那幾個未成年的孩子,無一倖免。
同時難逃一命的,還有端康。
大公一直面帶笑容的看着每一個人死去,只到端康時,破例的沉吟了一下,才下命令。
端康舉起鳩酒,慘淡笑道:“我曾出賣大公,又倒過來出賣雲嘯。大公,如今你是唯一的勝。只希望你記住那個諾言――不要難爲大公妃。”
妍雪彷彿覺得那個昔日精明的男子,在說這句話時,視線緊緊抓住她不放。
她轉向端康,一張俏臉在火光中血色全無。這一晚她受到的驚嚇,有生以來絕無僅有,在這之前,她連想象也想象不到,做人做事,可以如此的心狠手辣,趕盡殺絕。
而大公說:“在上位,必須有與之相稱的心狠手辣。”――她當真做好這樣的準備了嗎?
在絕大恐嚇之下,她的思緒遠較以往遲鈍,到這時方覺凜然。――他爲何要說這樣的話?又爲何帶她來親眼目睹這個審案的過程?――事已至此,大公完全可以不露面,即把雲嘯全家處死。妍雪隱隱約約地想到,這純粹是爲了做給她看。
她臉色變幻不定,從驚駭,到迷惑,到豁然而解,一一顯露。大公終於笑了起來,拍拍她的手:“想明白了?”
妍雪顫聲道:“不天賜、天賜你想對他怎麼樣?”
大公淡然笑道:“天賜永遠不會知道其間祕密。”
“什、什麼?”妍雪以爲他要認女,才做出這一系列不可思議的舉動,然而他的回答又推翻了之前的假想,不由楞住了。
“你對他甚好,他對你也好。何必管什麼名份?”大公炯炯有神地盯住她,露出高深莫測的笑容,“我沒有其他子嗣了,你們兩個算是最親的。他做他的世子,你當你的世子妃,成了婚,不出十年,整個天下就是你們兩人的了。”
妍雪面上血色盡去,真正明白了大公用意,
大公又道:“在你們面前的絆腳石,我都爲你們一一都除去。南宮世家由天賜親手所滅,雲嘯縱無名份,終究還是長子長孫,非死不可。如今我把整理好的一片江山拱手讓給我的親生女兒和養子,你還有什麼不滿意?”
妍雪心下瘋狂般想道:“不,他這話完全不對!”卻不知怎地,那幾句言語似有無窮魔力,讓她無力反擊。
“他對你甚好,他對你也好。何必管什麼名份?”
“我沒有其他子嗣了把一片江山拱手讓給我的親生女兒和養子”
他難道不是說的實情,難道自己不是正在考慮着,天賜有難,不管他是世子也好,淪落爲百姓也好,都決不離開他嗎?
這對父母既然都不值得認,那麼,只要能和他在一起,名份有什麼重要?
但大公妃半瘋狂的哭叫,同時逶迤着刺穿腦海:“做不成公主,那就做王妃,做皇後吧!”
她緩緩地搖頭,剛要出聲,大公卻阻止她立刻否定:“不必急於一時回答。現在你眼睛復明,沒有十四天限制了。不過,我性子頗急,不想收回之前的決定。還有三天容你考慮。”
“”少女蒼白着臉,“爲什麼,突然對我好起來?”
大公銳利的眼睛閃着寒光,語氣卻極溫和:“你爲我拔劍,爲斷了她的劍而難過。有這份赤子之心,比什麼都夠了。”
這不是理由。然而妍雪已失去追根究底的勇氣。
良久,澀然低語:“讓我想一想吧。”
她跌跌撞撞地離開了那個人間地獄,行走在密林花叢之間。
接踵而來的變故,宛如一個個焦雷,在她頭頂上滾過,震得這十五歲的女孩子完全失卻了主張。
“我該怎麼辦?我該怎麼辦?”
瑞芒大公,她的父親,所提的提議是如此的合情合理,既成全了她的願望,也成全了她的初衷。
只要依允大公的安排,她就可以同雲天賜長相廝守,永不分離。
而且,風光無限。
她可以把慧姨接來,她可以讓清雲從此團團圍着慧姨討好求和,她可以讓慧姨見到雲天賜――真正是那個人的最後骨血。
豈不是一切完美到極致?
一條人影悄然擋在她去路之前。
是國內唯一一個致力於收集最熱門的小說閱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