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虎畢竟是畜牲,原先圍着它的有四人,突然難的只一個,它就把那三個人給忘記了。事實上它的攻擊簡單、直接,倒是最有效,可將敢捋虎鬚之人立斃,如果遇上的不是三個絕頂強手的話這種攻擊辦法是最靈的,關鍵在於那躲藏起來的三個人的厲害程度它如何也想象不到。
它滿嘴帶着狂怒的熱氣堪堪噴到陳倩珠身上,雙目之間也感受到了凜凜殺意。
翻滾咆哮如雷,目中涔涔流下血來,終究是張開大口嘶咬一下。
什麼也沒咬到。
五爪劇痛,尖利的爪子似乎在這一瞬間平削而淨。
沈慧薇不忍地轉目,雖然是從虎口之下救人,還是不願意看到那麼血腥的場面,這頭可憐的大王虎在四名高手的圍攻之下連反擊的機會也沒有。更何況她心中已將這頭虎和崔藝雪掛上了鉤,那就更加不忍。
以雪兒的脾氣,倘若是她豢養的猛獸受此重傷,只怕不能輕易了事,難道在這洪荒雪山之中,她要親眼再見一次同門相伐的場景?
不過陳倩珠等四人都已經見到了崔藝雪本人,自然也猜到了這頭虎的來歷。崔藝雪根本不會和你什麼大道理,她們可不想平白和她打上幾場,一系列出手雖狠,只是爲了防止自己這邊的人受傷,其實下手還是有節制的,虎王傷了一目一爪,並未受何重傷。
因此它還是叫得驚天動地的響,除了陳倩珠有驚無險抱着鍾幽紓躲開,另外三人待陳脫險,她們也不再接着下狠手,相反卻是有意無意露出一條縫隙,讓那隻受傷的虎從中撲出,奪路而逃。
虎王通靈,也明白此次遇上強敵,不暇久戰。從那個空隙之間狂躥而出。
它並未受到實質性損傷,一縱十幾丈,聲勢仍凜凜威風,才兩三記縱躍,忽又現前面有人阻擋,這晚它獨一無二的威嚴接連受到挑戰。怒氣盈天,不假思索以猛烈的攻勢撲了上去。
那是南宮夢梅。悄然掩進。距離老虎和人羣還有一段距離。正想找個地方躲起來觀戰。沒想到那隻大白虎接連縱躍撲出人羣。而只轉眼就到了自己面前。張牙舞爪。情勢甚爲可怖。
她喫驚。就連沈慧薇。也因這攻勢太快太突然。不及出手解圍。
急難之下。夢梅急大扭腰倒地。在雪地上滾出十幾米遠。小腿部分一痛。知是爲利爪所傷。
可是最痛地不是這個新傷。卻是舊傷。她被大離撤退地那批奇怪精兵一箭射中。那一箭從前肩貫入後肩。赫然是一個對穿。幾乎將她釘死在雪地上。後來全伏了沈慧薇地藥物有靈以及她地精純真氣。暫時消除了那種骨肉對穿地劇痛。一路上也小心翼翼始終未用真力。此時陡然勁。只覺得肩頭轟然一炸。她腦海裏昏黑一片。險些失去知覺。
耳邊厲風颯颯。夢梅知道自己無力躲開第二擊。心頭一片絕望。
四大星瀚放虎歸山。早就暗中定下計較。這頭老虎來得不尋常。咬人但不喫人。好似是打算把那名世子帶到什麼地方去。所以才故意讓出一條道來。準備由楊若華和鄭明翎暗中綴尾。跟過去看看老虎倒底是不是要向誰去交代。
其實她們這一點是猜錯了,虎王確是受到崔藝雪指示而來,但崔藝雪地性格,所下命令根本不會這麼複雜。她當時忘記那兩個小傢伙手裏還另外帶了名累贅,事後記起來。就覺得這個累贅活着跑回去。肯定要把遇見她的情況說出來,清雲園那幫子人。又得陰魂不散找她麻煩。這天寒地凍的,那個累贅當時已經嚇暈,估計不可能跑那麼快,所以她讓虎王回來看看,如果還有人,一口吞了了事,如果已經逃走了,那就算了,她也沒想下一步。結果呢,是這頭傲慢的虎王,壓根兒沒覺得餓,打算噙回去給自家小崽子生食。雙方等於是用人的複雜心思去猜動物的簡單用意,不走岔道纔怪。
也虧得走了這岔道,楊鄭二人蓄勢待,待見意外來人,老虎第一次攻擊是來不及了,第二次攻擊之前,她們就趕到了。
爪底那個人已被踏住,再用前面地冒險取巧辦法,是決計不及相救,楊若華劍若匹練,狠狠斬向虎頭,心裏只能巴望這頭已經半瘋的猛虎能先躲避,而不是選擇先踩破爪底之人的肚子。
猛虎對着她們的長劍,竟是人立般跳起,然後在長嘯聲中,棄爪底之人不管,連撲帶跳地躍入深山。這突然爆出來的速度、力度,實出於衆人想象以外,楊、鄭要追,已是不及。
楊若華很清楚,她那一劍還未刺中,肯定不可能讓猛虎有此反常之相,衆人相互對視,把若有所思的目光轉向了雪地上躺着的那人。卻見這半夜三更突兀出現的路人是一名年輕少女,躺在地下,臉色煞白嘴脣青烏,一頭如雪如銀的長尤其引人矚目。
“是瑞芒人。”
幾人得出這個結論,再看她地衣服,幾乎已瞧不出本來的顏色了,仔細看現那原來是頗爲珍貴的狐裘,頭上只有一樣飾,一隻白玉簪子,同樣也是價值不菲,這位年輕地少女,定然出自大富之家,爲什麼會出現在洪荒深山裏面?
四人之中,楊若華最爲心軟,看到少女雙目緊閉,一個身體蜷在地下瑟瑟抖,長眉打結,似乎是在忍受着某種特別的苦楚,任她這般躺臥下去,只怕片刻功夫就生生凍死了,便彎腰將她扶起,輕聲喚道:“姑娘、姑娘?”
夢梅只覺得肩頭處蘊藏的痛楚時刻要將她撕裂開來,胸口翻江倒海,似有鮮血要衝出喉嚨,但是雪地把她的熱血也凍住了,硬生生嚥着衝不出去。聞得呼喚,她費力地眼睜一線,對面女子華美的面貌由模糊至清晰映入眼簾,低低喘息着道:“多多謝救命”
她顯然是連話也講不靈清。傷成這樣,若說方纔只是無意識地自救,也說不過去,楊若華等更加驚奇。楊若華把她扶到先前對付老虎的火堆旁先坐下來,陳倩珠則留在原地尋了一圈,也沒現任何剛纔有其他高手出手的痕跡。
南宮夢梅快凍僵了的身子經暖火一烤。登時溫暖了不少,略微恢復了精神,一手按住傷口,心知那裏一定迸裂開來,不過穿得厚實,血跡尚未滲出。要不要現在就包紮傷口?救她的人是誰?胡亂露出形跡會否招致禍殃?她心下遲疑,一時不曾決斷。
陳倩珠看在眼裏,剛想說什麼,忽然聽到一聲怪叫:“噯喲。救、救命啊!咦,陳夫人,是你。老、老虎呢?”
鍾幽紓先前已經嚇昏過去,這會子剛剛醒轉,連珠價說了不少。陳倩珠思緒被他打斷,冷然道:“老虎跑了。”
鍾幽紓拍着胸脯作兇險狀,他被咬到虎口就嚇得屁滾尿流昏了過去,也不曉得和身幹冒奇險撲上來虎口奪人地就是這位冷冰冰的陳倩珠,劫後餘生,心情猶是惶恐萬分。回思幾天來驚險連連,打獵迷路。遇虎羣,被拋棄,虎羣退走地時候也許是他命大福大居然沒一隻理睬他,但是孤零零拋在這個地方,而且連獵狗都沒了,以他的能力,當然不可能自行折轉,只能在這裏找個避風口等待,期盼着清雲神通廣大。肯定會找到此處。他在此餓了兩天,餓得受不了了,在山洞裏半冷半餓半暈半睡地迷糊過去,一覺醒來已是半夜,靜悄悄的好不恐怖。正在這時他看看見有那麼一線火光閃過,先開始還想鎮定一點分分是敵是友,結果看到那火光很快熄滅,他可再也顧不得其他,放聲大叫起救命。並且隨着救命的呼聲。他跑出了山洞,哪裏想到最後還來了一出虎口逃生的重頭大戲。
他想這幾天的遭遇。後怕連連,坐在火邊,不住地打着冷戰。
陳倩珠等人,則是遇大軍後翻山而過,日夜趕路。沈慧薇兩人在中途見地火光,正是她們一行,是楊初雲和那個妖媚少年蜜愛着實忍受不住這冰天雪地日夜趕路了,在平地上臨時紮起帳篷休息。但是陳倩珠等也是在四下打探的時候聞着一絲異味,這才一步步走向這個山谷,她們距離山谷的地方原就比沈慧薇近,趕得也比她倆人快,是以先到一步。
救到鍾幽紓,也算意外收穫。陳倩珠原有很多話問他,但是臨到頭又救了個莫名其妙的路人,只得暫時忍了,轉而問:“姑娘是誰,怎麼孤身半夜在此行走?”
昔日王晨彤投靠南宮家,把清雲十二姝等重要人物着重描述過一番,可是畢竟沒有多深的印象,只是夢梅見到這四個女子,一個個武功高強,容貌清妍,心裏也是存了一疑。她早想好遇上旁人的應對之辭,答道:“小女子宮梅,爲母病求藥山中,不意迷路。日間遇上一隊大離官兵,身受重傷,險險逃出,可已身無長物,連夜趕路,不想又遇見那吊睛白虎,若非幾位俠女相救,小女子性命難保,感恩匪淺。”
這段話有因有果有理有據,完滿得很,陳倩珠不動聲色,只微微點,目光落在她肩膀處:“姑娘傷口裂開了吧,還是重新包紮一番爲妙。”
夢梅剛纔不敢動,只怕陳倩珠等見疑,聞說忙強笑着應了,轉身從囊裏取了一顆藥丸,直接送服,那藥丸極靈,就是沈慧薇先前給她喫過的,喫下去就四肢百骸漸生新力,傷口也不再那麼痛了。她這藥丸是轉身喫的,陳倩珠沒有看見,若是見了不免更加起疑,因爲這就是清雲園所用最好傷藥。陳倩珠看她沒有進一步進行包紮地意思,說道:“傷口裂開不重新包紮是不行地,我來幫你弄一下吧。”
清雲園醫術最高明地自是謝紅菁,陳倩珠也不差,但她不是醫生,素性也冷漠,平素極少親自動手爲人治傷,此刻之舉,還是刻意爲之,夢梅卻疏忽了,感激笑道:“小女子正是怕一個人弄不來。”
這話說偏了,這會兒包紮傷口一個人弄不來,從官兵手裏逃脫以後又是誰給她包紮?迎着陳倩珠若笑非笑地眼神,夢梅心中忽一凜,這話收不轉來,只得低了頭。
陳倩珠卸下她一點大衣裳,看着那個包紮帶,雖是由衣服隨意撕扯而成,但是這個包紮,包得嚴密而老練,由於傷在肩膀靠裏一點地部位,若是一個熟手確能自行包紮,但這姑娘早就自承不是。那麼幫她包傷口的人,可不很簡單。
陳倩珠一面替她拆解舊帶,重上新帶,一面隨口問:“姑孃的同伴呢?”
“同伴?”夢梅眼眸一垂,淒涼道,“不知去向了。”
這語氣和她如今的心境相仿,倒不必故意做出來,陳倩珠已看到她那個可怖的箭傷,更是眉頭微皺。原先上過藥,也不象是一般金創藥,傷布上留下淡淡的氣味惹人疑心,她不多看,直接替她抹上一層新藥,只不過三下兩下,就重新包裹好。她這手法,與沈慧薇熟練度其實差不多,但是包紮的厚度、鬆緊等細節方面,終究是顯出了非常專業的一面。
新藥抹上一片清涼,流血倏止,這種感覺和前番沈慧薇上藥極是相似,夢梅對眼前這幾名女子,心裏更有了底。
鍾幽紓起初一眼看到多出來一個銀少女,極爲好奇,倒把自己地恐懼扔掉了一些,看了半天,忽地機靈靈打個冷戰,愁眉苦臉叫道:“夫人,好冷!我好餓啊!”
陳倩珠冷冷瞥了他一眼,不理他,手指輕掠,夢梅但覺腰間微微一麻,立刻睡去。
“現在說吧,芷蕾呢?”
鍾幽紓苦笑道:“我說夫人,我都餓了幾天幾夜了,你們能不能先給點我喫的再審問?這樣下去的話,我不做虎口之食,也變成餓死之鬼”
下面的話吱吱唔唔講不出了,鄭明翎不耐煩地往他嘴裏塞了一大口乾糧。
看着他粗眉瞪眼、難以下嚥的狼狽相,幾個女子臉上都依稀有了笑容,鄭明翎又遞給他一壺水。
“芷蕾呢?”
陳倩珠冷着臉,第二次問起。
鍾幽紓好不容易嚥下一口粗粗的麪餅,模模糊糊道:“唉,有什麼好着急的,她被抓去兩天了,要是人家打算殺她早就死了,要是沒打算殺估計這兩天也礙不了大事。先讓我喫飽了再說。”
陳倩珠臉色一寒,厲聲一字字問道:“她是被誰抓走的,同時抓去的是不是還有許雁志,你不要拖延時間,快快說來!”
她平常就夠冷,這臉一板,鍾幽紓彷彿一下跌進冰窖裏去,冷到骨頭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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