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折騰到很晚。到了後來,方霓累得不行卻怎麼都睡不着,腦袋疲累地擱在枕頭上,彷彿已經不是自己的肢體。
這間房是尖頂,不知談按了什麼,屋頂竟然朝上方掀開,抬頭就能瞧見漫天星辰,點綴在墨藍色的夜空中。
四周萬籟俱寂,唯有稀稀蜜蜜的鳥鳴聲。
她躺得久了,覺得五感更加靈敏,似乎能聽見院子裏的游魚攪動水波的嬉戲聲。
談稷側躺在她身邊,問她:“冷不冷?”
她搖搖頭:“還好。”
他哂了一聲,瞭然地說:“也是,劇烈運動過。”
方霓被他鬧了個大紅臉,嗔怒地瞪他一眼。
談轉而笑道:“過年想去哪兒玩?”
方霓抿着脣思索了會兒,其實蠻忐忑的:“......你有時間嗎?”
不管是工作上的瑣事, 還是家裏的瑣事,過年這種時候,他得回去吧,不能像她一樣。
“回去喫頓飯就行了,沒必要待上好幾天。”談稷渾不在意地說。
方霓看他,月色下他眉目倦冷,沒有什麼多餘的溫度,若非睫毛長長覆壓住眼底深邃的光,想必是一張寡清又冷硬到極點的臉。
他不笑也不想僞裝的時候,大抵就是這樣吧。
高臺上的公子哥兒,獨立於紅塵之外。
方霓不是第一次感覺他情感淡漠,許是不喜歡錶達,許是習慣了慎獨克己。
他和他家裏人的關係也是如此,所以不會有那種歇斯底裏的決裂,就算意見不合就算鬧到分崩離析,在外人看來也是雲淡風輕的,是關起門來自己解決的。
這樣的人確實讓人望而卻步,有時覺得虛無縹緲,但也叫人嚮往那份鎮定和自若。
方霓貼着他的胳膊:“那去滑雪吧,我很久沒有滑雪了。”
“介不介意我多帶幾個人?”他低頭對她一笑。
方霓心裏一跳,有些不確定。
談稷似乎能看出她的顧慮,笑着說:“你總要見見我的朋友吧。這些年,那麼多的流言蜚語。”
“去了就能消弭?"
“至少不能怯場吧。有時候,越是逃避別人越是無端揣測。”
她仍有疑慮,但思來想去終究還是點頭。
談稷其實不喜歡人多的場合,因爲總有很多人來煩他,他這樣的身份,對這些事兒沒必要全都摒棄的。
方霓其實有些害怕,擔憂甚多,對於兩人一道出現的場合終究還是有些顧慮。
但一想到他陪着她,也就沒那麼害怕了。
大年夜那天,談稷回了趟老家。
二環的衚衕深處,從百米外就開始戒嚴,平日車流不算稀疏的地方此刻並無閒雜人等,車輛都統一停在門前的空地上。
談稷進門後先去看老爺子,進去後才發現書房裏聚了不少人。
“阿稷來了。”有人道。
談稷望過去,是一個堂系的嬸嬸。
不是什麼相熟的關係,逢年過節也就見上兩三次。
談稷跟她點點頭,算是打過招呼。
“阿稷最近是不是又升了?”嬸嬸問他,語氣溫和。
談笑着謙了兩句,但並不透露什麼,對方笑笑也不再多問。
談家父子,個塞個的精,不顯山不露水但關鍵時候沒掉過鏈子。談遠山在外低調,但那個圈層的人都知道,無人不敬畏。
談當年鬧出那麼大亂子,沒他在背後撐腰,還不被人往死裏踩啊?
他到底還是那位心尖上的寶貝疙瘩,別看談遠山當時一副閉門謝客、不打算再管他的模樣,暗地裏不還是替他張羅鋪路、讓他在外面儘量走得平順嗎?
會客廳裏人不少,相熟的卻不多,還是三三兩兩各自爲政。
能湊在談家父子身邊的人更少,仔細一瞧,最核心的圍繞談駿年、談遠山的都是家族裏仕途平順、青雲直上的,其餘人都只是散座在外圍。
談稷低眉順目、謙恭地替談駿年和談遠山上茶,時而彎腰笑着在他們耳邊說上兩句,氣氛融洽。
“不說跟家裏人鬧翻了嗎?”角落裏,有人不解發問。
“這種話你也信?我就這兩個兒子,尤其寶貝這個小兒子。別看面上不顯,心裏頭關切着呢。二表哥小時候去平川那邊出了事,差點叫人把那地方都翻過來,雞飛狗跳的,區裏市裏的領導都來了。”另一人磕着瓜子道。
“前幾天有人瞧見他跟個姑娘在一起,親密着呢,人都住進他釣魚臺那邊的院子了。”
“他這種身份,身邊有個人不是挺正常?也單這麼多年了。”
“真糊塗還是跟我裝糊塗?那個!”
“什麼?”
“方霓。”
簡單兩個字,不止對方雙眼圓睜,身邊三五人都豎起耳朵,氣氛安靜到詭異。
有那麼會兒,瓜子也磕不下去了。
有人佩服談的勇氣:“爲了一個女人,真要跟家裏人鬧翻?”
“那倒也不至於。他家裏這樣的背景,還需要聯姻?左右不過是面子工程,爲了一個女人忤逆父親忤逆長輩,談書記能拉得下這個臉?”
“看吧,看誰扭得過誰。”
“昏頭了,爲了一個女人………………”
“就是,還是宗家的,這多難看啊,都鬧成這樣了。這要怎麼重修舊好?”
“宗智明多見風使舵的一個人,能登上這艘大船,拋棄一個姓氏算什麼?樂都來不及。”
“瞧你說的.....”
這些閒言碎語,到底只是侷限在一個小範圍,不敢往談談遠山身邊傳的。
談稷也知道他們怎麼看自己,無所謂別人如何說我。
“爸,爺爺,公司還有事兒,我得回一趟,晚點回來喫飯。”談稷跟他們道別。
態度是謙遜恭謹到極點的,但掩不住來一會兒就要開溜的事實。
談駿年垂眸盤串,尚且沒有說什麼,談遠山虛虛地撩了下眼皮,將手邊的報紙扔到桌角:“這麼急着走,我倒不知道你的事務有這麼繁忙?”
語氣也不算特別嚴厲,但久居高位的人,一個不鹹不淡的眼神都是極威嚴的。
泰山壓頂般,?然孤高不可侵。
好在從小耳濡目染,談稷早習慣了,他老子真要發火也不會當着這麼多人的面兒。
而且,他真發火和假髮火的模樣,他這個兒子再清楚不過。
談稷平和從容地笑一笑,不和他爭端:“公司確實有事。”
表情還特無奈。
談遠山簡直氣笑了:“擱我這兒打太極呢?”
他的這些伎倆,不還是從他這兒學的?
但確實是學以致用,讓人無可指摘。
公務這種事情,能說忙那是絕對的忙,要說不忙那也可以不忙,彈性得很,他還真不能在這事兒上咬死了。沒意義,也沒辦法咬死。
因爲自己有時候也常拿這種事情來搪塞不想見的人。
“確實忙。”談稷的態度是絕對端正的。
但話就是車軲轆這麼一句。
談遠山哂笑了一聲,低頭繼續吹茶盞裏的浮沫,意思是他可以走了。
談稷躬身告退,快步出了廳堂。
“你就不管管?”葉清辭在旁邊看得火冒三丈,又氣又急。
“怎麼管?”談遠山不鹹不淡,“綁回來?還是威逼利誘撒了他的職位?真當你兒子是三歲半呢?還由着你揉搓圓?在地方和京中這些年都白混的?”
葉清辭啞然。
“算了吧。你要麼就當沒有這個兒子,以後都別管了,要麼就隨他去。”
他說得實在輕巧,葉清辭切齒,當着衆人面強壓火氣:“你不止一個兒子你當然無所謂!我不能由着他的性子胡來!不說家世門第,當年他都被害成什麼樣了?!昏了頭了他,還要跟那個方霓在一起?!”
“都這樣了還要跟她在一起,這代表什麼?”
葉清辭不肯再說。
談遠山看她,闡述道理:“你兒子不聽你的,你管不住他。小時候管不住,現在更管不住。這不是你同不同意的問題,是你不同意也得同意,你阻撓不了,不如各退一步體面點。”
葉清辭跟吞了一隻蒼蠅似的。
她臉漲得通紅,紅了又發紫,有氣沒地撒,劈頭蓋臉衝他:“體面體面,你就知道體面?!說來說去不還是爲了你的官聲你的名望嗎?真鬧大了弄得滿城風雨的,你肯定更受影響。你是不想被你那羣部下和同僚看笑話吧?!"
談遠山沒答,算是默認。
葉清辭最討厭他這副看似隨和從容實則淡漠、凡事只權衡利弊的模樣。
她咬牙:“他是我兒子,我不能由着他這樣?!”
情緒上來,也不跟他廢話,徑直踱步走了。
“你就不能說兩句軟話?何苦總逆她的意?這麼多年了,你跟韻容不也是分居着?”談駿年略帶幾分怪責的聲音響起。
老爺子頭髮大半花白,精神倒是矍鑠,一盞清茶端得極穩。
這廳裏多少人想替他上手,他都不讓碰。
也沒幾個人敢往他身邊湊,都躍躍欲試卻望而卻步。
到了這個層面,想套近乎也沒幾個真敢不管不顧往上湊的。
“我不順着她她都蹬鼻子上臉,我再順着她,談家的房梁都要被她掀了。”說起這個前妻,談遠山是滿臉的無奈。
再忙的公事,天塌下來,他都不會露出這種神情。
老爺子只是笑。
這種事兒,清官難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