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老夫人老謀深算,又將皮球踢了回來:“若是阿滿,傾向哪位?”
許弗音試圖站在老夫人的角度分析,前者屬於立嫡立長中的長,後者的母家勢力雄厚,真要算起來都有贏面,不分伯仲。要不是這樣,之前三方皇子黨也不會形成長時間的平衡。
許弗音沒跟着老太太的思維,反問:“祖母傾向哪位,便是阿滿的選擇。”
“真是個小滑頭,”薛老夫人笑着搖搖頭,此時天井中杖責暫停,丁姨娘已是奄奄一息,錢媽媽給她打了手勢,似在問要繼續,還是就此停手,要是停手還有救。薛老夫人回以一個繼續手勢,纔對許弗音說,“要是都不選呢?"
許弗音神情?然。
都不選,那還有誰?
年長的皇子大多屬於這三位的陣營,剩餘的年紀太小無法參與爭儲,這其中的絕大部分連封王的資格都沒有。安慶帝就是個典型的,愛之慾其生惡之慾其死的極致性格。皇子在他眼中並不算多稀罕,能得他信任纔是在萬中無一,是在重重圍剿中廝
殺出來的。
巽王就是這位硬核狠人。
許弗音是真的有些佩服薛老夫人的眼光如距,她原想自己人微言輕,要怎麼引導一下更合理,現在沒這煩惱了。
有那麼多條船,哪一條都有可能翻船的情形下,薛老夫人居然選了贏面最小,更是沒有繼承權的這位。
巽王尋常打着不參與朝堂紛爭風輕雲淡的人設,他還時不時去道觀靜修或是外出遊歷,總之朝堂內外相信他爭儲的幾乎沒有。
偏偏這位就是最大贏家??不久將來挾天子以令諸侯的攝政王。
薛老夫人沒說薛家究竟是不是想抱這棵大樹,又說起:“巽王後院體己人過少,陛下有意選幾位世家女子送去巽王後院,擇一位爲側妃,此事由宮中皇後孃娘操辦。其餘幾家都尋了些人選,這事我與?姐兒以及瑤姐兒都提過,?姐兒對此有意,
你也幫祖母做做參詳?”
許弗音無有不應:“這是阿滿的榮幸。”
這就是,薛家交給巽王的投名狀。
與其他王府後院動輒幾十人相比,巽王的後院只有一位鳶夫人,這把年紀清心寡慾到讓安慶帝極爲頭疼。許弗音不忍心告訴安慶帝一個驚悚事實,這位由於是男主,他的初夜權恐怕還給女主留着呢。
許弗音猜測,還沒發現女主對巽王執着時,薛青?是沒興趣參與的。
薛青?一個正兒八經的侯府嫡女,更想當明媒正娶的正妻,這種價值觀與許弗音不謀而合,側妃哪有正妻香啊。
這次只是側妃,其餘人都不一定能留在巽王府後院,但即便如此,對於這樣千載難逢的機會,各大世家依舊爲名額暗中爭奪。尋找各種方式與皇後孃家,抑或是宮中娘娘尋一尋關係,將自家女孩兒的名額塞進去。
安慶帝曾下過口諭,那年原太子還健在,讓他必須保巽王一生衣食無憂。
榮寵之盛,前所未有。
在各大世家眼中,巽王府就是一張能延續兩代皇帝的保命符。
老夫人提起一件往事,這或許也是她偏向巽王的理由之一。
“當年七郎被大歧折磨的時候,朝堂內外都是放任的呼聲,並認爲七郎可能早已背叛大郢,唯有巽王殿下堅持出兵,並說服皇帝派兵營救。早年老生也與鳶夫人有過交集,我希望你帶瑤姐兒給鳶夫人看看,順便幫老生帶一封信給鳶夫人。”
許弗音聽懂了,薛老夫人是希望通過鳶夫人,探查巽王的態度。
平遙侯府雖說不負往日榮光,但瘦死的駱駝比馬大,端看巽王是否真有爭儲之心。打的幌子就是她帶薛青瑤去王府求見鳶夫人,能讓其在皇後面前美言幾句,薛青?哪怕當不成側室,也有入巽王府的機會,那麼兩家結盟的事就越發牢固。
說得差不多了,薛老夫人拍了兩下桌子。
沉悶的聲響中,薛青?被一位老媽媽帶了進來,她娉婷嫋嫋地捧着一盞熱茶走入。
而在薛青?身後,她的生母還在忍受着酷刑,那仿若蚊蠅般的哀鳴,要不了多久就連這點聲音都會消失。薛青?像是沒聽到,走了過來。
哪怕薛青?臉上敷着厚粉,許弗音依舊看得出她很憔悴。
薛青?知道丁姨娘爲了她與弟弟的前程,嘗試解決五叔。有這樣的罪名,她與弟弟在侯府已經無路可走,五叔不可能放過他們一家子。
她必須爲自己博一條出路,一條五叔都不敢隨便動的出路!
薛青?低頭,眼中隱藏着置之死地的決絕。
自從知道陛下有意爲巽王殿下選側妃,她就積極在祖母面前表現自己,只希望祖母這次能看到她。更何況那可是風華絕代,如畫中仙般令人連提起都彷彿褻瀆了的巽王殿下,哪個女子能拒絕?
薛青瑤厭惡許弗音,十成十的厭惡。
如果不是許弗音多管閒事,薛青?早就成了無法見人的醜八怪,她也會成爲薛家唯一的女孩兒!這一切都被許弗音給干擾了,她恨不得劃破許弗音那張明媚嬌豔的臉。
但許弗音被祖母看中,她能不能站到巽王面前,祖母還要參考她的意思,就是再厭惡,她也要笑臉相迎。
咚一聲。
薛青?重重跪在許弗音面前。
“七嬸嬸,請喝茶。”
薛青?很是端莊地捧上茶盞,許弗音還記着她是怎麼用滾水潑薛青?的,拿茶的時候,牢牢盯着她的一舉一動。
薛青瑤可不是簡單女配,這是能與葉文嫣打擂臺的。
等青?敬茶結束,讓老媽媽帶下去後,薛老夫人才問出來。
“你覺得她如何?"
“合適。”
能不合適嗎,原文裏由於薛青被毀容,進行了一系列報復行動,導致葉文嫣與薛青?在被加害的過程中成了無話不說的友人。只是當她們一同被選入巽王府後,曾經的朋友日漸疏遠,反目成仇。
許弗音是個體貼的反派,不忍她們這對異父異母異姓的姐妹分離。
要是可能,許弗音這輩子都不想招惹巽王府絲毫。身爲讀者的她最清楚,巽王就是個喫人不吐骨頭的主,她接下來做的是在太歲頭上動土,一旦動了他的土,他不會像天幕裏那樣十倍奉還,他只會當場挫骨揚灰。
許弗音無言望天,她真是嫌自己活得太舒坦啊!
她輾轉反側了一夜,嘆了足足一百二十一次氣。
隔壁薛懷風聽得煩了,忍了半個時辰,實在忍無可忍。他悄然出現在西廂房,在許弗音半夢半醒間點燃香爐,白煙裊繞飄向四周。
許弗音隱約察覺到什麼,卻在極致的睏倦下昏沉睡下。
巽王府離皇城的東門極近,在被譽爲是京都心臟的玄武街上,許弗音她們坐着馬車行駛了一段路纔到。比起薛青?的興奮,許弗音滿臉緊繃着,腦中不斷回憶女主誤闖藥田時的路線,在腦海裏不斷勾勒出賽博路線。
她能探查的機會,只有一次。
也不知是不是許弗音的心臟始終提着的緣故,總覺得巽王府門口的兩隻石獅都比其餘王府更威嚴。
薛青?望着高高懸掛着,代表巽王府莊嚴肅穆的牌匾,那是陛下親自提筆的,心中騰起一抹強烈的,對皇室的嚮往。這是在皇權集中的時代,大部分人都會產生的慕強心理。
她們並不是第一個過來拜訪的。
近日皇宮風雲變幻,一些嗅覺敏銳的世家聞到了一股暴風雨前寧靜的氣息,作爲御前紅人,又是天子近臣,有不少打着探望鳶夫人的名義來拜訪的,更有甚者也有像許弗音這般直接帶着家中小輩過來。
許弗音踩上階梯,與門房報了姓名以及來意,早前薛老夫人已經提前送過拜帖。
門房不久前剛拒絕了一戶落魄侯府女眷的拜訪,聽到這次是平遙侯府的,最近是不是落魄戶都集中過來了。再看許弗音身爲侯府少夫人,頭上居然連像樣的髮簪都沒有,比巽王府的丫鬟都不如,這過得該是什麼日子。
雖這麼想着,門房也沒出言嘲諷。巽王治下嚴苛,那些眼高手低的無法在巽王府待着。他們這些下人都被教導,無論貧富貴賤都不能在外失禮,這也是巽王風評在所有王爺中最佳的原因,民意極盛。
“請薛少夫人稍等,我進去確認一下。”
“勞煩小哥了。”許弗音立刻肉疼地掏出打賞的碎銀。
薛青?嫌太陽過於猛烈,不願在門口等,抱怨了幾句就跑到陰涼地納涼,許弗音也懶得管她。
從玄武街拐彎處,一架奢靡的馬車朝着巽王府而來。
沒一會就在巽王府大門口停下,一個身材腹部微鼓起,面容還算俊朗的華服男子踩着人登下車,他掃了眼人來人往的街道,還沒出聲,立刻有機靈的小廝高喊道:“給覃王殿下請安!覃王千歲千歲千千歲!”
路上不明所以的百姓聽了後,有樣學樣的學着小廝跪拜下來,跟着那小廝喊着“千歲”。
覃王是個喜好大場面的,周圍百姓刷拉拉地跪了一地,才能令他滿意。許弗音身爲侯府女眷是無需行跪拜禮的,但在這種情形下她若不跪,就是個顯眼包了,若是被覃王記一筆,安個藐視皇家的罪名就是個大麻煩了。
此時,一隻膚質如玉的手馬車帷裳掀開,露出一小節墨色袖子,隨後是一頭如墨潭般的頭髮,甚至沒看清他的模樣,許弗音像是眼眸被針扎般,不敢多看,毫不猶豫地趴匐下來,將頭壓得低低的。
墨色,這是巽王慣常穿的蟒袍顏色。
她曾隔着馬車遇到過巽王,但真正直面他本人,這纔是真正的第一次。
沈明宥揮走了蜷縮在馬車下當人凳的奴才,自行下馬車。
覃王掃視着跪了一地的百姓,稍感滿意,對沈明說:“巽皇弟答應本王的事??那個怎麼不跪?”
覃王看向現場唯一沒跪的薛青瑤,薛青?望着露出廬山真面目的巽王,久久無法回神。身爲後宅剛及笄的少女,她對巽王的傳說只道聽途說。若薛懷風曾是無數閨閣女子公認的郎豔獨絕,那巽王就是無人能摘的天邊月了。
她沒想到他本人遠超傳聞,那是一種無法用言語形容的氣場,當他輕輕一瞥,彷彿能輕易地淪陷在那雙黑眸中萬劫不復。
許弗音心頭一頓,她有了不好的預感。
在看到薛青?居然眼神直勾勾的看兩個王爺,是現場唯一站着的,許弗音眼皮狂跳,來不及多想,撿起一塊石頭朝着薛青瑤用力砸去。
許弗音可沒留力,砸完又恢復匐地的動作。
薛青瑤在出神,被砸得嬌呼了聲,軟了膝蓋被迫摔跪下來。
“哦?”
覃王看向底下這個反應迅速的奇特女子,看髮型是已婚婦人,但應該年紀不大。覃王剛要說點什麼,就見沈明走了上來,他的一舉一動都帶着從容不迫的氣度,淡淡地說:“二皇兄無需在意閒雜人等,走吧。”
在許弗音窄小的視線中,男子那片墨色鑲銀絲錦文的衣袂飄然滑過她按在地面微微發顫的雙手,掀起一片清塵。
對於這個匍匐在地的女子,視若無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