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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4、第一百一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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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裏斯帶着雷哲,又回到之前藏身的地方,那個角落位置很不錯,輕易便能將整個會場收入眼底。

餐桌邊不知是誰隨手擱了把漆雕扇,雷哲隨手撈了過來當道具用。

五指抿開摺扇,雷哲隨手比了個看得最多的造型,將扇子擺在胸前慢慢扇動:“這個動作有什麼含義嗎?”

“有。”莫裏斯點點頭,低啞的嗓音伴着纏綿的樂聲響起:“我尚無心上人,你可是大有機會。”

噗咚。

呼吸被瞬間攪亂,明知這話與說明書並無區別,雷哲卻還是可悲地忍不住心神盪漾起來,唰地一下收了扇子。扇端失了手的有力掌控,一下點在心口。

莫裏斯微沙的嗓音帶着似有若無的笑意飄入雷哲耳朵:“你現在這動作,代表的是——你在苦苦思戀着我。”

噗咚、噗咚。

喉結小心翼翼地滑動着,發出模糊的水聲。雷哲慌亂地別開視線,明知與現實毫不相幹,被戳穿心事的緊張依舊遏緊了喉嚨,讓他呼吸艱澀。

搖晃的燭影之中,曖昧有如暗夜中盛放的曇花,即使目不得視,萬籟俱寂,黑暗重重包裹,輕輕淺淺的香依舊流瀉出了惑人的旖旎。

莫裏斯敏銳地察覺到了氣氛的變化,但鬼使神差地,他選擇了若無其事地將這場教學,繼續下去。

莫裏斯伸出手,意圖取得雷哲手中的漆雕摺扇,略涼的指尖觸及到手背的皮膚,微冷與滾燙瞬間有了交集,奔着扇柄的指尖沿着肌膚的紋理一路上滑,掌心與手背越貼越近,然而微妙的距離始終遊離其間,唯有指端貼合着肌理維繫着脆弱的親密……

旖旎的香味越加濃郁,靈敏的觸覺捕捉到了來自肢體末端的溫度,於是身體的每個角落,都被燻得滾燙起來。然而這一切來得快去得更快,隨着溫度一道失去的,是掌心的摺扇。雷哲鬆了一口氣,心上的空洞卻是越加無可彌合。

莫裏斯握着合起的漆雕扇,輕輕敲打着掌心,來回踱了兩步,說道:“這代表——小心,有人過來了。”

雷哲強提起精神,假笑:“果然是大有學問啊。”

莫裏斯停住步伐,將食指搭上扇骨,繼續道:“這代表——我們必須談一談”。

雷哲點點頭,表示受教。

手腕翻轉,莫裏斯將扇子擱上右面頰,“表示同意”,換邊,扇子擱上左面頰,“表示反對”。

雷哲默默記下。

教學繼續,莫裏斯扇豎起,點在鼻尖,忽而有些促狹地笑了:“如果你看到這個,就表示你的女伴已經對你與別人眉來眼去的行爲感到不快了,她在無聲地質問——你是不是在腳踏兩條船?負心漢!”

“我大概這輩子都不會有機會看到有人對我做這個動作了。”雷哲扯起脣角,他連女伴都不會有,更何談腳踏兩條船。

莫裏斯眨眨眼,對此不置可否。指端上挑,扇尖點上了太陽穴,莫裏斯銀色的雙眼望向天空,脣邊的笑意尚未淡去,似乎連嗓音也帶上了一絲柔和:“我正在用扇子告訴你,我日夜都在思念着你。”

噗咚、噗咚、噗咚。

在莫裏斯視線移開的這一瞬,雷哲的情緒終於得以不再掩飾,哀傷如燈光般落滿了他光潔的額頭,眉間繾綣的不捨綿延成災,所有的愛意凝結爲眼底的一抹濃黑,泛起絕望又幸福的流光。我日夜都在思念着你。

莫裏斯收回視線,雷哲臉上的種種情緒也瞬間潰散,莫裏斯腦中閃過剛剛驚鴻一瞥的那雙眼,幾乎以爲那是一種錯覺。

“你看起來不太對勁……”莫裏斯皺眉,爲着雷哲那個一閃而逝的表情,莫名有些揪心。

“又在懷疑我要做什麼壞事了嗎?”雷哲高高揚起頭,用挑釁的口吻劃下距離。

“看在禮物的份上,告別前我可不想跟你吵。”莫裏斯有些擔憂地凝視着他,難得的隱忍:“要我幫忙你可以直說。”

“繼續講扇語吧。”雷哲一把奪過莫裏斯手中的漆雕扇,笑着岔開話題。心知自己的掩藏心思的水平糟糕至極,雷哲漆雕扇一入手便被開到極致,幾乎遮掉了整張臉,只留下一雙暗沉的雙眼,望着莫裏斯:“這樣是什麼意思?”

“這是在說——小心,有人在窺視我們。”看出雷哲無意糾纏那個話題,莫裏斯體貼地假裝什麼題外話都不曾說過般繼續道:“不過,我想,小姐們對着你的時候,扇子應該擺得更低一些纔對。”

莫裏斯伸手,攥住雷哲纖細的手腕。

措手不及,手腕處傳來的溫度幾乎要將他灼傷。這樣慌亂本是不該出現的,但那些漫溢得到處都是的情感早已浸沒了雷哲的立足之地,每一次的逃避,都連帶起飛騰的水花與無盡的漣漪,避無可避,逃無處逃。

噗咚、噗咚、噗咚、噗咚……

雷哲覺得自己似乎是失聰了,整個世界只剩下了亂七八糟的心跳和手腕處皮膚的觸感。僵硬的手被握着緩緩下挪,扇面也跟着一路下移,直至堪堪遮住半張臉。

雷哲剛剛將潰散的神智歸攏,便聽到莫裏斯那近在咫尺的聲音——

“……我愛你,你喜歡我嗎?”

天空炸響驚雷,困獸在死寂中咆哮出聲,雷哲的雙眼猛然瞪大。理智的鎖鏈寸寸勒緊,死死壓制着靈魂深處的暴動,攥着漆雕扇的手青筋繃起。

衝動與怯懦撕咬成一團,溫暖的回憶與無望的未來僵持着動彈不得,身體僵硬如石。那句在心底嘶吼了千萬遍的“我愛你啊!”被牢牢禁錮在了喉嚨的柵欄前,被沉默一點點碾碎,咽回胃囊,然後由着無盡的酸楚將其腐蝕殆盡。

雷哲猛地摔開莫裏斯的手,踉蹌退開,凸起的蝴蝶骨抵靠在貼滿碎花的牆壁上,支撐着身體不至軟倒。

“哈哈,原來是這個意思啊。我就說怎麼那麼多妹子對着我比這個動作呢。”就算是雷哲自己也能清楚聽出,這玩笑的腔調扯得有多們潰不成軍。他看出來了嗎?他一定全都看出來了吧!

“你……”莫裏斯張了張口,終究還是什麼都沒問,對着雷哲那雙眼,那雙寫滿慌亂與窘迫的眼,他除了退讓別無選擇。心底的憂慮有增無減,雷哲怎麼突然就情緒失控了,到底是想到了什麼?

“繼續嗎?”莫裏斯問。

“算了吧。”雷哲扭頭看向大廳方向,破碎的嗓音竭力僞裝出平靜的聲調:“大廳那邊似乎很熱鬧。”

不等莫裏斯回答,雷哲便三兩步衝出了走廊,結果剛看到大廳內的情景,雷哲瞬間就把莫裏斯什麼的忘了個乾淨,整個人都傻掉了——

只見大廳場地的中央,貴婦們騎在紳士們的肩上,也有紳士騎在貴婦們的肩上,彼此追逐着親吻。被扛起的女士們,裙襬繁複地堆疊在腰際上,露出潔白光.裸的大腿,紳士們拽着那一條條玉腿,頸脖與後腦勺就在女士們腿.間蹭來蹭去。

扛着男士的姑娘們追逐起來倒是不至於如此不雅,但她們很容易便跌倒在地,在鬆軟的地毯上,和男人們交纏着滾作一團,裙襬倒卷,將整個大腿與髖部都暴露在衆人的視線之下,更要命的是,這羣女人沒有一個穿了襯裙或是內褲的!

觀衆們高聲喝着彩,不時參與進去,或是架起某位跌倒的女士再入戰團,或是徑直撲入那滾作一團的人中,將春.光.乍.泄的貴婦門纏得更加難以起身。

雷哲覺得自己眼都要瞎了,說好的俊男美女翩翩起舞呢,這畫風變幻太快,我承受不來。忍了半天,到底還是喊了出來:“這他.媽究竟是在幹啥!”

“他們這是在玩‘搶吻’啊,難道你們尼德蘭那邊不玩這個?”

雷哲這才意識到身邊還站着個人,一扭頭,整個人頓時更加不好了。夏佐你一個神職人員,就這麼淡定地站着圍觀羣魔亂舞真的不要緊嗎?

夏佐卻是一本正經地繼續和雷哲討論道:“我好像聽說過,你們尼德蘭那邊似乎更流行‘新牧羊人’一點,不愧是瑪麗夫人轄下。”

(注:新牧羊人的玩法是,將異性舉起來旋轉,被舉起的姑娘一般整個下.身都會暴露出來。而成功舉起男士的姑娘們,則會得到獎勵之吻。這個遊戲玩到最後,往往大家吻到一起,各種喪病。“搶吻”和“新牧羊人”都取材自真實歷史,於文藝復興時期盛行。)

雷哲站在新世界的大門前,三觀在一片傾頹中踉蹌爬起。

“你不去玩嗎?”夏佐關心道。

雷哲僵硬地轉過頭:你一個神職人員,居然鼓舞我去玩這個?!

夏佐完全沒察覺到雷哲那三觀盡毀的心情,微笑着鼓勵道:“克特、勞勃,他們都在那邊呢,去吧去吧。”

雷哲定睛一看,場中玩得正歡居然就數那幾個神職人員,剛剛爬起的三觀瞬間又給跪了……

雷哲嚥了嚥唾沫,問道:“你不去嗎?”

“我剛剛玩累了,正打算休息下呢。”夏佐笑容燦爛。

玩累了,玩累了,玩累了……雷哲覺得自己大概這輩子都無法直視聖潔的神職人員們了。教皇說得對,對聖徒做的那點事算什麼?這根本就是人家的生活常態啊!

跟這羣老古董比起來,自己是多麼的青澀純潔!雷哲看了看莫裏斯藏身的方向,心忽然就安定了下來,照着這個世界奔放程度來看,莫裏斯絕對看不出老.子已經暗戀他好幾個月了。

“哼,貴族。”大概是因爲雷哲那一眼,莫裏斯自黑暗中走了出來。不屑地看着場中貴族們的醜態,整張臉上都寫着赤.裸.裸的鄙夷。

還是原來的臺詞,還是原來的味道,但雷哲終於能理解莫裏斯爲啥這麼鄙視貴族,爲啥這麼排斥宴會了。換了是他,他也受不了啊。女人們不穿內褲滾成一團什麼,簡直不要臉!換成男的還差不多……

夏佐有些意外於莫裏斯的到來,但還是微笑着招呼道:“諾亞,你來啦。”

莫裏斯卻是完全不理夏佐,直直地盯着雷哲,問:“你要參加?”

雷哲打了個哆嗦,趕緊搖頭。父親大人要知道他參加了這種派對,非打斷他的腿不可。私底下自己找人玩成什麼樣都無所謂,跟一羣人玩?絕對不行!

“小諾亞,你管得也太寬了點吧。”夏佐瞟了面色不善的莫裏斯一眼,不以爲然。

莫裏斯抿着脣,擺出一張“不爽你打我啊”的欠扁臉。

夏佐脣角勾起一個狡黠的弧度,忽然高聲道:“讓我們歡迎裁決長諾亞·莫裏斯的到來!”

就像是被誰猛地按下了暫停鍵,剎那間,所有人的動作都頓住了,腦袋齊齊轉向這邊,整個大廳陷入一片滲人的靜默中。

“啪”

一對正人騎人的男女忽然晃了一下,撞上了正在出神的另一對,緊接着那羣遊戲者稀里嘩啦地跌成了一團。

但詭異的是,在此過程中,居然沒有任何一人發出聲音。人們手忙腳亂地從地上飛快爬起,淑女們顧不得爬起便開始拼命整理着裙子,紳士們毫無紳士風度地丟下女士自顧自地爬起……

一分鐘後,所有人都衣冠整齊地站好,衝着莫裏斯深深地彎下了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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