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斯年聽到喜福附在他耳邊說的話,第一反應竟然是想起那日她從閣樓上跳下來的事情。
將官傅生扔下,跑去後宮救她,意味着他要爲了她,跟官傅生起衝突。
這個並不是一個好時機!
而且那可能又是一個玩笑……
靖瑤雖厲害,可是哪是司靜宸的對手,那個女人,連他都不怕,怎麼會怕他那妹妹?
“皇上,這次符君安與戈爾琦一同來南沽,不得不防啊。”
官傅生看着靖斯年,這個年輕的皇帝,他逼着他,也陪着他。看着他一步一步成長與沉澱。心中有喜悅,卻又有怨恨。
他將他的寶貝女兒嫁給他,他助他一步一步的走向那最高的位置。可是他呢?
卻拿君臣來壓他,用冷漠來對他!
他同他,是君臣,也是父子,若是沒有複雜的關係,或者那些情緒便會成爲簡單。
“符君安朕倒是不怕,倒是那戈爾琦,若非萬一,朕都不想與他爲敵。”靖斯年看着牆上的地圖,“睿之,最近北邊可有什麼動靜?”
“啓稟皇上,戈爾琦才讓三十二個部落歸屬於塔塔木旗下,最近走動不少,但是大都都是安撫。至於符君安,一點動靜都沒有。”林睿之隨着靖斯年也看着那片地圖。因爲吞下了仲國,燕國的國土大大的擴張了。國土大了,目標大了,行動起來反而不方便。
就好比一架馬車,拖着沉重的貨物,攻擊力還在,但是行動遲鈍了。所以,版圖的擴大隻是表象,事實上,他們多了一些弱點,也需要一些時間,去調整新的國家。而北邊戈爾琦帶領下兇悍的遊牧民族與東北角符君安隱藏的虎狼之師,都是狡猾的敵人。想要一舉拿下,真的難。
“其實戈爾琦最近也需要時間調養休息。三十二個部落雖然都臣服於塔塔木,可是當中有多少是真的,有多少異動,還是個未知數。他這次來,雖不能說是真誠的示好,但是絕不敢造次。倒是符君安,一聲不響的,不知道安的是什麼心。”林睿之憤憤的說,他與符君安交過幾次手,都沒有佔到什麼便宜,對於這個人,只要提起名字,都足以讓他恨得牙癢癢。
第一次,因爲大意。誰能想到齊國最沒出息的三王子,原來是匹狼。
第二次,因爲憤怒。過多的情緒容易將弱點鋪路在敵人面前。而符君安是最會鑽空子的人。抓住敵人的弱點,一擊擊中,連喘息都沒有給,他便輸了。
第三次,他拭目以待,一定要贏!
“符君安此人深不可測,此次與戈爾琦一起來,臣認爲,他的一舉一動都該在監視之下,決不能放過一絲一毫。”林睿之咬牙切齒的說。
“睿之,”靖斯年轉過頭看着身邊的他,“你輸就輸在心浮氣躁。符君安這個人,最厲害的就是暗着來,你越是防着他,被他牽着鼻子走,他越覺得有意思。你淡定一些,由着他來,這樣只會讓他覺得自己可笑。至於那些他籌謀的,該來的總能來的。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朕不怕,朕的將軍不怕,朕的士兵不怕,那麼還有什麼可懼的?”
靖斯年悠悠說着,轉過身,看到若有所思的官傅生,“丞相覺得呢?”
“皇上英明。”官傅生看着他,心中悠悠嘆氣,或許真的是他太倚老賣老了,纔將官家與他的關係弄的如此僵硬。
“行了,今天就到這兒吧。無論符君安和戈爾琦的目的是什麼,該做的一項都不能落下。保守點,那些多餘的,也要準備一下。所有南下的官員應該都已經到位了,告訴他們抓緊了,一個月若是無法安定下來,那麼朕便換人。”靖斯年看着喜福的臉上,心裏的不安越來越強烈。
他這個人一向謹慎,草草結束怕官傅生起疑,將本來簡單的事情複雜化。可是再拖下去,他的心,又很不安。
確切來說,是非常不安。
靖瑤那丫頭性子不好,司靜宸那脾氣,倔強的能讓人發瘋,她們兩個要是真槓上,喫虧的肯定是司靜宸那個笨蛋!
小打小鬧無傷大雅,多了,他便怕了。
“皇上,關於南下的官員,臣有異議。”官傅生臉上露出不高興的表情,“那陳秋易實在不適合做諫議大夫。此子從太史丞升到太常丞只用了兩年,臣認爲還需要在歷練歷練。”
“好,諫議大夫這個位置本來安排的時候就有點急促,就依照丞相說的辦。”靖斯年說完,發現林睿之與官傅生都用驚訝的眼神盯着自己,這才發現,他剛剛回答實在太快了。
自從他去娶了官茵茵,他就沒有一次是像今天這麼容易的向官傅生妥協過!
他的心裏有個聲音,空洞無奈……
靖斯年,你完了!
“丞相,還有事麼?”靖斯年知道那是不對的,自己不該這樣,可是卻還是沒有辦法,他的心跳得越來越距離,那個不安越來越強烈。唯有淡定的提起筆,低頭處理着桌上的公文,“若是無事,便下去吧。”
“臣,遵旨。”
還好……
他的心竟然出現了一絲僥倖的心理,要不得的僥倖啊!
他對自己這樣的情緒是那麼的厭惡,可是心中的擔心超過了那份厭惡,那種不受自己控制的感覺好似腳踏在雲團上一般,那麼的不確定,那麼的不安,那麼的無措。
無論是哪一種情緒,他都不喜歡!
手上的筆被扔掉,在地上發出叮的一響,微弱很。
他便這般咬着牙,衝了出去。
“皇上,高陽公主與長樂公主在兩儀殿內的太液湖泛舟……”殿外喜福迎了出來,靖斯年的餘光看到跪在角落的蕭翊,整個身體都在顫抖,那雙鳳眼中帶着淚,透着幾分悽楚。
她的人,一個比一個能哭。
看到那眼淚,他心裏出現了一股無法抑制的憤怒。
足以讓他想要殺人!
他也不知道他在氣什麼!
靖斯年覺得自己的身體快要爆炸了,只感覺一邊冷一邊是熱,一頭是害怕,一頭卻又是希望。
那麼糾結,那麼複雜……
他的腳步越來越快,那條熟悉的路都變得模糊了起來,好似自己墮入迷幻中,分不清真假,只是覺得眼前一片模糊。
他的心一直問自己,你這麼樣可怎麼辦?
她是絕對不會愛上你的……
你確定要這樣下去麼?
他的腳步踉踉蹌蹌,直到他看到茫茫湖中那精緻的畫舫,這才發現自己身體的顫抖。波光點點的湖水因爲微微細雨透着幾分朦朧。她就這樣,在雨中朝着岸邊游過來。那弱小的身影看似靈動,卻緩慢的要死。
那麼小,那麼倔強……卻能讓他那麼疼……
“還看着做什麼,趕緊去將……將……將她……撈起來!”他說話的時候嘴脣都在發抖。想要做出的冷漠與無所謂,因爲那斷斷續續的話,透着掙扎的薄弱。
岸邊的船早已準備就緒,他的話音一落下,便盯着他。
那些人的眼光,看着他的時候,讓他感覺好似一個普通的白癡的男人。
“看什麼看?難道還要朕親自去麼?”
他再喜歡她,再愛她,也不能這樣表現出來。
不能,不可以,不行!
他的聲音清冷中透着隱忍的憤怒,眼中已經露出了殺意。
船上的侍衛不敢再耽擱,奮力劃着那艘小艇,快速的在雨中衝了出去。而同一時間,他便看着她好似消耗殆盡般的沉了下去。
只是一瞬間,那個人影便從水裏消失裏,好似從來都沒有出現過。
他突然感覺自己腦子裏一片空白,那些不可以,那些不行,一下子從他腦子裏消失,下意識的他便想要跳下去。
“皇上,不可啊……”喜福上前,拉着他的衣袖,“宮中人言可畏,皇上三思啊……”
他感覺自己身體迸發出無數的能力,卻因爲那句話啞然消失,咬着牙,冷冷的看着平靜的湖,再也不說話。
船上的靖瑤早就看到湖邊的黃影。她本就沒想要那司靜宸的命,只是沒想到她那麼倔強。不收拾一下怎麼解她的氣?
可是她也瞭解她皇兄的脾氣,過了,遭殃的只會是官茵茵。
“趕緊的,去把她撈起來……”
船上的侍衛往湖裏跳,整艘畫舫也快速的滑動着,兩邊的人都在動,可是湖中那個點,再無蹤影。
而岸邊的人一直靜靜的看着,好似欣賞着煙雨迷濛的秀麗景色。
雨點越來越大,噼裏啪啦的從天而降,在秋末的涼意中透着蕭索。
終於,白色的人影從水中浮現了出來,湖面一片雜亂,所有的人七手八腳爬上小艇。快速的朝岸邊駛來。
當船靠岸的那一刻,靖斯年覺得,他就是一個普通的男人,害怕失去她的普通男人。
“傳御醫……”他接過她,狠狠的等着畫舫上的靖瑤,“朕回頭再通你算帳……”
洛曉霜那一刻她是清醒的,“靖斯年……”她的身體力氣越來越少,那種能量的流逝與無力讓她連蠕動嘴脣都覺得費勁,“是我太倔強了,對不對?”
她的脣勾勒出美麗的弧度,全身溼漉漉的,緊貼在她臉頰的髮絲讓她的臉感覺更小。躺在他懷中微微笑着的時候,透着幾分溫柔。而那輕輕柔柔的問題,在那溫柔的笑意中幻化成了撒嬌。
他抿着嘴,“是,你一直都很倔強。”
洛曉霜的心一直在咆哮。她告訴自己——不要內疚,不能內疚!
他是靖斯年。
司靜宸因爲他家破人亡,洛曉霜因爲他傷痕累累。
苦肉計本來就是一種以假換真的手段,既然做了,要的便是成功!
內疚這樣多餘的情緒,等一切都做了再產生,是虛假的噁心。
無論是仲國公主司靜宸或是二十一世紀的洛曉霜,與他,都是兩個對立面。
不能因爲後來的愛,忘了之前的恨。
也無法因爲現在的內疚,而忘記自己的原則。
所以不要內疚。
她閉上眼睛輕笑着,脣角的笑容透着僵硬,冰冷的身體抖讓他害怕,最後她睜開眼,用一種絕望的眼神看着自己,那一刻,他感覺到了害怕。
“我想靜香了……”
“好,朕去把她接過來。”
他感覺自己好像是哄騙孩子的大人,生怕一個不小心,孩子又哭鬧了起來。
她再也沒有說話,含笑的靠在懷裏,好像做着美夢的孩子。
可是,那冰冷的身體,蒼白的臉,僵硬的微笑都讓他感覺到害怕。
他果然是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