嶽凌樓再次睜開眼的時候,天已經亮了,四周沒有雪,不是京城。
勉強起身,頭依然很痛,不知道昏迷了多久,四肢都痠痛不已。環顧四周,光禿禿的樹枝,滿地枯黃的落葉,一條石子鋪成的小徑,向很遠的地方延伸而去。 景色不算陌生,但一時又想不起來在什麼地方見過。 揉着脹痛不已的太陽穴,嶽凌樓下意識地順着小徑朝前走去。兩旁的景色總覺得在什麼地方見過……但又想不起來,直到溫度明顯降低,身體突然被一股徹骨之寒包裹,嶽凌樓驀然抬頭,才發現一個熟悉的背影…… 心臟猛地一跳,加快腳步,向那背影跑去。 然而突然,嶽凌樓的步子漸漸變慢,因爲出現在他眼前的景象,由最初的灰土,變成了一片刺目的血紅!就連腳底的觸覺,也變得有點奇怪,想是踩入了什麼水潭。 低頭仔細一看,才發現那不是自己的幻覺。 那真的是血,流了一地。 慢慢抬眼,不遠處立着一塊丈高的冰山。嶽凌樓認了出來,那是一線天下的寒冰,而這裏——難道就是四川青神寨?! 愣了一愣,一切線索聯繫起來,嶽凌樓猜出那人的身份。 沒錯,如果是他,一定會重新回到水寨——因爲這裏是封印聖血麒麟真身的地方! 他一定會回到這裏! 心臟驀然揪緊,那些殷紅的血液讓嶽凌樓產生了一陣一陣的暈眩。而不遠處冰山之下,那個男人背對着他,雙膝都跪在地上,整個身體都是僵的,頭無力地磕在冰面上,一動未動,不知是昏是死。那些流淌滿地的血液,全是從他四肢、肩膀、後背流滲出來的。 「西……盡愁……」 眼神有些呆滯,念出這三個字時,嶽凌樓的心好像已經開始滴血。身體好像被什麼東西操控了一般,一步一步,緩緩朝那一動不動的背影走去……上一次分別,這一次見面,相隔不到一月,然而再見面時,自己險些認不出他來。 「西盡愁?」 一把抓住他的肩膀,向後一扳。然而嶽凌樓覺得自己抓住的不是他的肩膀,而是一塊堅冰。沒有任何溫度,就像被凍結似的,僵硬。 「西盡愁!」手指驟然用力,嶽凌樓大吼一聲,身子禁不住傳來一陣輕微的顫抖。 這時,男人終於睜眼。 眼縫中漆黑的瞳孔,透出一種深深的疑惑,直直地望着嶽凌樓的臉,直到很久很久以後,纔有了一點焦距。嘴角僵硬地牽動出一絲弧線,自嘲地一聲苦笑,微微嘆氣,「又是幻覺……」 這種幻覺究竟產生了多少次,西盡愁自己也已經記不清了。 但理智告訴他,他不可能看見嶽凌樓,因爲這個地方只有兩個人,他和歐陽揚音。 西盡愁慢慢偏頭,掙扎着重新站了起來。他的整隻右臂已經深深沒入寒冰之中,掌心位置,淡淡的紫藍色火焰慘淡燃燒着,「快了……歐陽,還差一點……」 還差一點,不到半寸,只要可以再把冰層燒融一點,他就可以摸到聖血麒麟的肉身,也就有辦法毀滅那具肉身! 「西盡愁,你夠了!」嶽凌樓發瘋似的抓住了他的手,把他從寒冰中拉了出來,「你把自己弄得渾身是血,人不人鬼不鬼就算了——但你居然把我當成歐陽揚音?!」 嶽凌樓的話震耳欲聾,西盡愁的身體搖晃了兩下,僵硬地倒入嶽凌樓懷中。意識更加恍惚,分不清什麼是真實,什麼是幻覺。 他只知道:不僅是臉,就連聲音也好像,氣息……味道……都好像…… 難道自己的幻覺已經深到這種程度? 強打精神,睜眼再看,那的確是嶽凌樓。蹙緊的眉頭很熟悉,緊緊咬住嘴脣的動作也很熟悉,還有眼睛……發紅的眼眶,彷彿蒙了一層水霧的眼睛……也是這樣熟悉…… ——難道真的會是? 西盡愁深吸一口氣,抬手撫上了嶽凌樓的臉。僵硬的手指,好久以後,才傳來溫暖的溫度,軟軟的觸覺……真的是他,不會錯,真的是他!這不是幻覺,他真的來了,就在自己眼前……有些生氣,但卻強忍着快要奪眶而出的淚水,倔強地瞪着自己。 「天啊……」不敢相信,還是不敢相信,手指從他臉上一遍一遍撫過,把他仔細看了一遍又一遍,纔敢念出那個名字,「凌樓?……真的是你?……你怎麼進來的?……」 這裏已經被歐陽揚音用毒瘴封了起來,沒有任何人可以進來! 嶽凌樓還沒有回答,身後傳來一陣輕輕地腳步聲,隨即便是歐陽揚音的聲音:「忘了告訴你,昨天下了一場雨,包圍在這附近的毒氣,全都被雨水沖淡了。毒瘴已經不存在,任何人都可以接近這裏……西盡愁,這裏已經不安全,我決定放棄聖血麒麟,你呢?」 嶽凌樓循聲望去,歐陽揚音依舊裹着那厚厚的鬥篷,看不見一絲表情。 但嶽凌樓知道,歐陽揚音說出這些話,是爲了讓西盡愁離開。根據眼前所見,嶽凌樓已經猜到。那些不斷從西盡愁身體滲透出的血液,是藍焰的反噬造成的,因爲可以承擔反噬的乾坤已死,西盡愁只有靠自己的身體來承受那種可怕的力量。 「西盡愁,反正我一定要走,不會留在這裏。而以你現在的身體狀況,如果執意留在這裏的話,連一個三歲的小孩,都能輕易殺你……」 歐陽揚音話未說完,西盡愁就搖了搖頭,「只剩最後一點了。」 言外之意,絕不會走。 「那好,隨便你!」 歐陽揚音的聲音驟然加厲,轉身就走,然而西盡愁卻突然喊住了她。歐陽揚音的身體驀然一僵,停下腳步。西盡愁苦撐着,朝她走去。看西盡愁每一步都走得極爲艱難,嶽凌樓本想扶他,但他卻搖了搖頭,用眼神示意嶽凌樓不要跟來。 然後,嶽凌樓只有眼睜睜看着他走到歐陽揚音身邊,低頭在歐陽揚音耳邊說了一些話。 歐陽揚音聽後猛一抬頭,盯了西盡愁好久,沒有說話,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扭頭就走。西盡愁望着歐陽揚音的背影,直到歐陽揚音走出好遠,他才雙膝一顫,驀然倒地。 西盡愁究竟對歐陽揚音說了什麼,嶽凌樓很想知道,但他不問——因爲他知道西盡愁不會告訴他。 他只是默默走到西盡愁身邊,把他扶了起來,問道:「你真的不走?」 「只剩最後一點……」西盡愁低頭望着自己灰色的掌心,重複着剛纔的話。他偏頭望着那堅硬的寒冰,眼中的堅定執著,清晰可辨。 「如果我一定要你走呢?」嶽凌樓緊緊抓住他的肩,用身體擋住他的視線,不準他去看那塊寒冰。 「真的只剩最後一點而已了……」西盡愁試圖說服嶽凌樓,只有最後不到半寸的距離,只要衝破那道最後的防線,他就可以親手摧毀聖血麒麟。那是三百年前燕冥無憂的願望,也是現在西盡愁的心願。 「你以爲你還可以撐到那個時候?」嶽凌樓厲聲質問着,「你以爲你還可以用這半條命,撐到你燒穿寒冰爲止麼?」 「我不會死的。」西盡愁以爲這樣就沒事了。 「可是我會!」嶽凌樓朝他大吼着,「我看到你現在這副樣子,我就好想死!我頭痛,心痛,全身都痛!你的身體好冷,冷得沒有一點溫度!不要再去碰那塊寒冰了,好不好?就算你不被反噬殺死,也會被冰毒凍死的……」 「可是……」西盡愁氣息微弱地解釋着,「現在只有我可以。」 說着,西盡愁默默捏緊了右拳。那隻從紫震身上取下的手臂,是現在可知的唯一融化寒冰的辦法。既然這條手臂接到了自己身上,西盡愁認爲這是天意。是上天的安排,讓他完成毀滅聖血麒麟的任務,而現在眼看就要達到目標,西盡愁不想半途而廢。 「只有你可以?」 嶽凌樓突然一聲冷笑,霍然抽劍,還不待西盡愁反應過來,銳利的劍鋒已經向西盡愁的右肩砍去! 一聲沉悶的鈍響,一隻手臂赫然墜地。 西盡愁全身神經都被冰毒凍得麻木,以至於根本感覺不到疼痛。 直到他看到那截斷肢,直到他聽到斷肢落地的聲音,直到他摸到右肩流出的血……他才知道,自己的右臂已經被嶽凌樓揮劍砍了下來…… 那雙盯着嶽凌樓的眼睛,有些疑惑,有些喫驚,但西盡愁始終沒有說出話來。 嶽凌樓冷笑,「這樣……誰也不能融化那塊寒冰了,你也不行!……你沒有義務犧牲自己的身體去做那件事!這隻手本來就不是你的,你胡亂接收,胡亂給自己惹了一堆麻煩,又胡亂承擔了那些莫名其妙的責任……根本就沒人逼你那樣去做!你笨,笨死了!簡直笨死了!」 聲音越來越大,到後來連嶽凌樓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說了些什麼。 他只是很想把西盡愁臭罵一頓,罵他那些自以爲是的想法,罵他把什麼麻煩都往自己身邊攏的性格,罵他到處拈花惹草,招惹了一大堆女人,但卻不能給其中任何一個幸福的沒用,罵他讓自己心痛,罵他自己折磨自己……但罵着罵着,眼淚竟止不住地流了下來。 突然,西盡愁一手抬起了嶽凌樓的下巴,湊近過去,把他滔滔不絕的抱怨全都堵在嘴裏。 輕輕吻了一會兒,西盡愁在嶽凌樓耳邊說道:「你才笨死了……」 他好像是想笑,但那勉強出來的笑容,卻顯得非常苦楚。 #### TO jswj521@:汗……………… TO 但見焚花飛滿天:嘻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