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黃昏帶着一種寂寥的姿態籠罩了大地，蒼茫遼闊的天跡空餘一抹若有似無的亮光，餘暉已經被重重的雲層遮住，看不清遠方的風景。

站在四樓的陽臺上，慕陽說不出自己心裏是什麼感覺。有些蒼涼、茫然，又好像不是，感覺平靜安心，可心底又有一股隱隱約約的擔憂，抓不住趕不走。

望着遠處起伏連綿的羣山，還有不遠處不高不矮的八層辦公大樓，在某層樓的某個屋子裏還透着橘黃的燈光，在昏暗的黃昏中顯得那麼的不真實，彷彿就像是在夢裏看到一般。

“像做夢一樣。”

慕陽輕聲呢喃，想着如今的幸福、安定，可不是像做夢一樣。在此之前，她沒想過會有這樣安靜的生活。

慕陽想哪怕是嫁給齊晟，此時也可能會是在某個高級的化妝會所裏像木偶一樣任由那些所謂的高級化妝師在她的臉上塗上各種化妝品，之後再換上精緻的晚禮服，以一個完美的女伴的身份陪同齊晟走過一個個五光十色的應酬，觥籌交錯，說着真真假假的話。

“啪”

一陣突如其來的狂風吹落了靠在牆上的撐衣杆，合金製造撐衣杆打在地上又彈起再落下，如此反覆幾次，發出連續的啪啪聲，驚醒了現在獨自哀傷感懷的慕陽。

一手緊摟着臂彎裏的衣服，半彎腰拾起地上的撐衣杆，轉身走入室內。

既然能夠幸運的得到這樣的生活，那就好好的珍惜，不需要再回憶以前的悲畫殤秋的往昔。曾幾何時，她這樣冷情冷性的人也開始緬懷過去傷感往昔了，果然是人一安定下來就容易胡思亂想。

“慕慕？小晨？”

樓曦從辦公室回來就發現屋裏都沒見到人，平時最愛在客廳的大沙發上喫零食啃水果的大人小孩都不見人影了。

“爸爸！肚子餓了！”

小翌晨一溜煙的從房間裏跑出來，站在樓曦面前，像是有氣無力的說。

今天中午就喫些糕點和幾口菜，一口米飯都沒下肚，而且下午回來又去玩了差不多兩個小時，能不餓纔怪。不過剛纔慕陽做好晚飯問他餓不餓的時候，小翌晨還底氣十足的說不餓，要等爸爸回來一起喫的。現在距離剛纔剛過了十來分鐘而已。

樓曦一隻大掌疼愛的揉揉小翌晨的小腦袋，目光在屋子裏掃了一圈，發現陽臺上的衣服已經不見了，估計是被女人收了。陽臺的門窗也關得緊緊的，擋住外面呼嘯的狂風和瓢潑的大雨。

“餓了就喫飯。去叫媽媽喫飯。”

樓曦一進門就聞到飯菜香了，一進到屋子裏就更濃了，而且鼻子靈敏的聞到有蒸排骨的肉香。蒸排骨是樓曦和小翌晨都喜歡喫的一道菜，把排骨剁成一小塊，放上幾顆豆豉和些許陳皮，用調味料調好味道，醃上幾分鐘，然後煮飯的時候放在飯面上一蒸，等飯熟了，排骨也被蒸得香軟入味。今天中午樓曦只是無意間說了一句沒有蒸排骨，晚上回家慕陽就給他做蒸排骨喫，這種喜悅，只有樓曦自己懂！

剛纔從辦公室回來的路上就遇上了大雨，嘩啦啦的好大一陣，說下就下，此時屋外已經是白茫茫一片，只能看到一條條雨線，看不清遠處的景物，像是一層濃霧遮住了視線。樓曦沒帶傘，被淋溼了一些。到浴室裏拿毛巾隨意擦幾下就幹了。

等樓曦端着放在廚房的菜出來，慕陽也正好拿着幾件疊好的小翌晨的衣物從臥室裏出來。

“過來喫飯。這道排骨很香！”

“喔爸爸你偷喫！”

跟在慕陽身後出來的小翌晨像是發現新大陸一樣興奮的跑到飯桌邊，還一臉的被我抓到了的表情盯着樓曦看，小手也不安分的慢慢靠近那盆蒸排骨。

“什麼叫偷喫？找打是不是？趕緊給我去洗手，你那爪子髒得”

樓曦一把拎起小翌晨，夾在腋下就往浴室裏小跑，逗着小翌晨留下一路的歡笑聲。

慕陽輕搖頭看着這父子倆打鬧，路過沙發時順手把樓曦搭在沙發背上的溼外套掛起來，又把小翌晨的衣物分門別類的放到他房間的櫃子裏，

“媽媽，喫飯了！爸爸要把菜啊嗚”

“老婆，喫飯了！”

小翌晨剛想說爸爸把菜偷喫完了，就被老爸用一塊西紅柿堵住了嘴。靈動的小眼睛裏滿是不滿的控訴，小嘴巴吧嗒吧嗒的幾下把西紅柿吞下肚。

“喫飯吧。”

慕陽一出來就看到小翌晨嘴邊有紅紅的一圈西紅柿汁，不用說就知道是誰的傑作了。

一開動，小翌晨就大口大口的喫飯喫菜，喫得津津有味的，填飽他那餓了許久的五臟廟。

一場大雨來得突然，瞬間沖洗了n市的所有污漬。

樓曦不想讓慕陽知道今天發生的那一場故意而爲的車禍，而且因爲此時不僅下大雨還電閃雷鳴的，爲了安全起見，所以沒有打開電視機。

一家人輪流洗澡，洗完澡之後還挺早的。沒有電視看天氣又冷，所以一家人就窩在牀上蓋上棉被聊聊天。

慕陽雖然怕冷，不過像現在這樣，懷裏抱着小翌晨，背後是樓曦溫暖的胸膛，整個人都是被捂得暖暖的！

“什麼時候放假？”

樓曦難得在牀上還這麼安分的坐着和慕陽說話，一隻手安安靜靜的就只是圈着慕陽的腰，另一隻手枕在腦後，斜靠着牀頭的枕頭。

“還沒這麼快。按往年來看估計得到農曆的十二月十幾號那樣，怎麼說還得等半個月吧。不過我的三場考試都安排在下週，監考完了改完試卷就算沒事了。晨晨還得等到一月下旬才放假。”

“媽媽，大學放假那麼早的嗎？”

小翌晨亮晶晶的大眼睛盯着媽媽看，想着大學裏的大哥哥大姐姐過幾天就放假了，他們幼兒園還要上好多天的課呢，想着他要不要也到大學裏讀，這樣多好啊！

“嗯，一般的大學放假都比小學初高中早些。你就別想了，乖乖去上學。等你讀到大學的時候你也可以享受這種待遇了。”

慕陽哪會不知道小翌晨打的什麼主意，那小臉上可是什麼都寫着呢！

樓曦並不說話，他知道小翌晨有心從軍，但也只是現在而已，保不準他以後經歷某些事情之後會突然改變志向。樓曦也並不一定要小翌晨進部隊，更何況如果小翌晨進部隊，要麼像他那樣進少年特訓班，要麼就是正常的讀大學。可就算是讀大學，也分軍校生和國防生，如果小翌晨考上軍校那以後的假期也多不到哪兒去，國防生相對於軍校生輕鬆一些。只是小翌晨現在還小，不適合跟他說這些，還是等他長大一點再跟他說。

“媽媽，你說要送我去學校的，不能說話不算話！”

“保證做到！”

“呵呵呵媽媽真好！媽媽最好了！”

小翌晨笑呵呵的鑽到慕陽懷裏，像一個小貓一樣一拱一拱的。

“過年回家去吧，我我過年那段時間都沒有空閒陪你們。要出去”

樓曦前幾天就知道了任務時間，是因爲不想讓慕陽失落，所以纔沒說。如今發生了這樣的事，樓曦已經無法放心讓慕陽母子獨自在n市，哪怕有這麼多人承諾過說要保護她們，可樓曦還是不放心。雖說樓家也有些勢力，可是主要是在h市，對n市難免會顧及不到。

雖說元旦也是過年，可那終究不是中國人心裏認定的那個年。樓曦滿心愧疚，對慕陽，他虧欠了很多。原本說是要在過年時候辦的婚禮也要推遲了，幸好喜帖還沒發出去。

只是這樣一次兩次的委屈慕陽，樓曦真的不知道該如何表達如何彌補。國家和家庭，他只能先國後家，對不起的只能是家庭，換句話說，他無論要選擇多少次，每一次都是也只能是選擇對不起慕陽。

從結婚到現在，樓曦覺得自己的愧疚感達到了史上的最高峯，可他依舊沒有後悔從事這個職業，擔起這份責任。

“把父親母親都接過來，一家人熱熱鬧鬧的有個伴。而且小晨都沒有跟外公外婆一起過過年呢，好不容易多了外公外婆，讓他多陪陪老人家。奶奶和媽都想讓你回家多住一段時間，她們年紀大了，杉杉又經常不在家，樓睿是個兒子，媽有些話也不能跟他說，就想着你這個兒媳婦回家聽她們嘮叨嘮叨。我看母親和媽挺合得來的，而且年紀相當，不用擔心丈母孃和婆婆有矛盾，父親和爸也能有共同的話題。爺爺去年退下來，現在讓他閒在家裏也悶得慌，讓小晨過去陪他玩玩。你假期也長，留在這裏空蕩蕩的，君墨她們也要回家陪家人過年，陪不了你多久，而且回妍和秀林也在這，出來聚聚也有人陪着。可週洲還在h市，回妍她們在這裏有伴，她在那邊都沒有真正的朋友，你過去還能和周洲做個伴。周洲的家庭狀況你也知道，估計到時候她也不肯回去，讓她到咱們家來過年，一起熱鬧熱鬧。”

“你是不是早就計劃好了？”

慕陽聽着男人把一切都安排好了，就連理由都充分到她無力拒絕。不單是爲了家裏的四個老人，就是爲了周洲她也會去。

在沒結婚之前，周洲也曾經跟慕陽回家過年，不過也只是一兩次，剩下的幾年都是自己獨自在公寓裏渡過。一是因爲假期不多，而是因爲周洲沒地方可去。沈家、賀家、索家的家世太顯赫，每逢過年總是有絡繹不絕的人來道喜，周洲自然不願意去，而周家周洲更加是不會回去的，所以每逢過年過節都是孤孤單單的一個人。

今年如果可以陪周洲一起過年，慕陽當然是十萬個願意。慕陽一直都覺得周洲和自己太像了，看着周洲就像是看着另外一個自己一般，所以在幾個好友之中，慕陽最心疼的也是周洲。慕陽不願意讓周洲再繼續沉寂在孤獨寂寞的世界裏，如果能讓周洲過來和樓家的人一起過年，當然是好極了的。慕陽希望周洲也能感受家庭的溫暖，而不是獨自取暖。

“對不起”

“再說這句話我跟你翻臉。”

慕陽很不喜歡樓曦跟自己道歉，從答應嫁給樓曦的那天起，慕陽就知道自己能得到的不多，這個男人陪在她身邊的時間更是少得可憐。夏嫣紅跟她說過，軍嫂是這個世上最堅強也是最寂寞的女人。慕陽現在已經親身體會過了，算算結婚這麼久，樓曦有一半時間是出去執行任務或者去培訓的，除去正常在辦公室工作時間，真正陪在她身邊的日子滿打滿算也就是十來天而已。

幸好還有小翌晨，多了這個孩子，才讓慕陽覺得少了樓曦的日子沒那麼難過，至少每日裏都有牽掛。

“好，我不說，再也不說”

樓曦自然能感受到慕陽的怒氣，不是因爲他不能陪她，而是因爲他又跟她道歉了。

“那你什麼時候開始”

慕陽本來想說什麼時候走，可是她突然想到走的意思也有逝去的意思，所以硬生生的換成了開始這個詞。

以前慕陽是無神論者不信佛不信鬼神的，可是自從嫁給樓曦之後，不知不覺的就慢慢的開始把自己的願望寄託在這些虛無縹緲的意識上。慕陽就怕自己一時口快說了什麼不該說的話，萬一成真了，她承受不起那個結果。

“過兩週就過去。到時候給小晨請個假，反正也不差那幾天。有你這個媽媽教，效果比那些老師強！我送你們回家，到時候直接從家裏面過去。”

樓曦帶着濃濃的不捨，原本枕在後腦勺的手也收回，緊緊的抱着慕陽，堅硬的下巴擱在慕陽清瘦的肩上。

慕陽輕聲的應一聲，之後也不知道該說什麼了。心裏捨不得男人走，可是她又有什麼辦法，她總不能鎖着他，或者尋死覓活的讓他不要去吧？而且，慕陽相信，哪怕她真的一哭二鬧三上吊的，男人也不會留下，他還是會去幹他該乾的事，而不會爲了她而放棄他的信念和責任。這就是她選擇的男人，關鍵時候，他永遠只會選擇委屈她。

“小晨，過來。”樓曦招手讓小翌晨到自己懷裏。

“過年和媽媽回家跟爺爺奶奶外公外婆一起過年，而且還可以和你小乾媽一起過年，好不好？”

慕陽有些苦澀的聽着樓曦這樣勸小翌晨。男人總是這樣，明明已經在暗地裏安排好了一切，而且也想好了無數個無懈可擊的理由讓你無從抗拒，可他還是會耐心的跟你說明，讓你心甘情願的答應他的要求。

“那爸爸也去嗎？”

“爸爸要工作，小晨喝藥乖，聽媽媽的話，知不知道？”

“喔~，爸爸要工作很久嗎？”

“還不確定。爸爸答應你，一回來就去接你跟媽媽。”

“那爸爸你要記得喔，一回來就接我跟媽媽回家！”

“嗯！爸爸一定記得！”

小翌晨向來是個懂事講道理的孩子，樓曦向他承諾過之後，他也相信了，在小翌晨心裏，爸爸是從來不會食言的人！

慕陽靜靜的趴在樓曦懷裏，不知道該說什麼，該問什麼。

如果像之前沒有危險，短時間內的任務，樓曦都會告訴慕陽。雖說不會很詳細，但是至少會讓慕陽知道他去幹什麼。而這次，樓曦卻是爲她們母子安排好之後的生活，而且還不說出他要去幹什麼。這讓慕陽不由自主的在心裏猜測樓曦這次的任務的危險，應該是很危險而且是機密的，要不然樓曦不會這麼做。這樣的樓曦，讓慕陽有一種他在安排後事一般，可慕陽不敢說出自己的擔憂，她怕，她怕樓曦執行任務的時候還擔心她們母子。

慕陽一直都知道，雖然樓曦不在她身邊，卻爲她安排好了很多的事情，也幫她照顧她身邊的親人朋友。每個月樓曦都會親自打電話給高雅蘭，仔細的和高雅蘭慕東辰說說慕陽的生活和心情，哪怕慕陽每週都打電話回家。他幫她照顧好獨自在h市的好朋友，無論是生活還是工作上，都讓他的朋友幫忙照顧着。

慕陽心疼這樣事事都爲她操心的男人，他自己的工作都很忙，還要抽時間來管她的事，就像他結婚前承諾的那般，極盡他的所有對她好，疼她寵她！

越想着男人對自己的好，慕陽就越不想讓他走，思緒千轉，不知不覺就在樓曦胸前睡着了。

樓曦難得沒有打擾慕陽睡覺，而且還容忍小翌晨和他一起睡。不過小翌晨睡在樓曦的左手邊，慕陽睡在樓曦的右手邊。

窗外的轟隆雷聲和刺目耀眼的閃電都無法影響室內的溫情，一夜的好眠。

即便樓曦再怎麼不願意慕陽知道那場車禍，可電視網絡報紙輪番報道，慕陽不想知道都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