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睿回到府裏,今日果然宴無好宴。
戶部的差事?不用想都知道那不過是在試探他,戶部的水有多深,豈是他肖睿能插足的?再說,這仗一旦打起來,戶部這些年的虧空怕就包不住了,這時候讓他去,是想讓他給賈家背黑鍋吧。
他記得謝朝華好像有個哥哥也在戶部任職……
肖睿正琢磨着,就見蔣和方神色沉重,急匆匆地走了進來,隨手便關上門,走到他跟前,道:“薊州出事了!”
“怎麼回事?”肖睿臉也一沉,薊州這個地方位置太過敏感,一點點風吹草動說不定就會出大事。
“難民鬧事,把一個薊州城幾乎燒掉了一半。”
肖睿挑眉冷哼,語帶譏諷,“這知府到是清閒得很,臨危不亂啊。”他看着蔣和方,目中精光閃爍,“只是薊州這難民也不是一天兩天了,那知府前些時候倒也算安置妥當,怎麼突然就鬧起事來了。”
蔣和方自然是個聰明人,肖睿言下之意他當然明白,他剛剛收到這消息的時候,第一反應也是覺得此番鬧事怕是有人故意爲之,何況……
他抬頭會看肖睿,想了想,還是說道:“鬧事的時候,謝姑娘正好人在薊州,出了事情之後,下落不明……”
“什麼!?”肖睿突然從椅子上站了起來,一把抓住蔣和方的手腕,然後又鬆開,慢慢坐了下去,食指輕叩着桌面。良久無語。
蔣和方只覺得壓抑,彷彿過了許久。才聽肖睿冷聲吩咐道:“讓太平閣的人去查查。”
蔣和方應聲退下,走出書房才深深吐了口氣。太平閣……
王爺竟然調用太平閣的人了啊……
謝朝華已經整整坐了兩天的馬車。
馬車的窗戶全部用布蒙着,沒有透出一絲的空隙,這一路上不要說從車窗探頭了,連馬車都從未讓她下去過。
而這羣人居然能在城門關閉的時候,帶着她出城,而且謝朝華明顯感覺車繞行了一天,才漸漸掉轉方向,由東北變成往西南而行,這樣雖是繞了遠道。卻極不易被發現,不由地,她心中又添幾分戒慎。
坐了兩天的車,謝朝華也整整想了兩天,前前後後,細枝末節,卻想了很久也沒想明白各中關鍵。
既擔心卻又好奇,到底是誰有這個膽子眼下這時候打主意打到她身上來了呢?
原本與她不對盤的賈氏,甚至皇帝。照說此番都是有求於她的。會不會是樓南國那邊的人?可想到那日與楚楠忻的單獨碰面,也說不過去,若想抓她,當日動手豈不更方便?
她後來索性不想了。反正聽那女子說有那人想見自己,想必到時候自然便會見到人,心情突然放鬆竟然便在車裏睡着了。
傍晚時分。車停了。
睜開眼便看見有些憔悴的青桐正擔心地看着她,這兩日的遭遇對於一個才十三四歲的女孩子來說。的確是有些爲難了。
不過青桐一路上卻表現的十分鎮定堅強,謝朝華想起初遇青桐時她倔強的模樣。伸手握住了她的手,“青桐,他們的目的是我,而你,若是有機會可以走,不必陪我受苦。你自己的命,自己做主。”
青桐雙眼一下子變紅了,緊咬着嘴脣,拼命地搖着頭。
“謝小姐,到了。”車幔終於被掀開,外面雖然已近傍晚,可多日未見陽光的謝朝華,乍見到亮光,還是覺得有些刺眼。
塞莉婭風姿婀娜地站在車前,妖嬈且美豔。
謝朝華的頭有些暈,渾身無力,胃裏還時不時泛着噁心。一路上,她們一直被強行服下令人無力的藥物,何況整日坐在車裏無法活動,久了正常人也受不了。
“到底是千金小姐,可是嬌弱。”塞莉婭嘴裏說着諷刺的話。
謝朝華努力撐着搖晃的身子,慢慢下了車。
車停在一座十分普通的灰牆黑瓦的莊院前,謝朝華打量了一下四周,這莊院坐落在山谷之中,此刻又是大雪封山,十分隱蔽,不易被人發現。
“委屈謝小姐就將就住在這裏吧。”塞莉婭嬌媚地說着,眸中卻無半分暖意。
黃昏中,院門口此刻已經亮起了大紅燈籠,竟然還站着一羣下人候着,排場不小。
有個管事模樣地迎了上來,臉上一副討好的神情,“姑娘,都準備好了。是先用飯還是先歇息?”
塞莉婭瞧了眼謝朝華,吩咐道:“請謝小姐先回房休息,飯菜麼……就送到房裏去吧。”
“是!”管事應道,隨即回身招了招手。兩個侍女模樣地便走到謝朝華面前,恭敬卻又帶着冷漠:“小姐請隨奴婢來。”
謝朝華十分配合,跟着那兩個侍女邁步進了門,她眼下便似刀砧魚肉。不過看樣子這裏的主人對自己還算客氣有加,也算得上不幸中萬幸。
經過塞莉婭身邊時,她嬌笑道:“謝小姐一路勞累,早些歇息,明日還要請小姐移步去見個人。”
謝朝華心中冷笑,難道她可以選擇說不嗎?只點了點頭,便隨侍女離開。
黯淡的燈光下,這處別莊顯出幢幢黑影,佔地面積倒也不小。
前面帶路的侍女突然停下,謝朝華抬眼看去,面前一座小樓依山而建,雖然看似周圍沒什麼防範,可四周都是懸崖峭壁,謝朝華有心逃跑,就憑她一個弱女子根本不可能。
看來這裏的主人心計頗深,她對這背後之人越發好奇了。
雪後初霽。
冬日微煦的陽光淡淡地撒了一地。黑瓦灰牆隱在純銀白色的世界中,倒是像一幅濃重的水墨畫,頗有些詩意。
蘇瑾年披着藏青色的披風坐在亭中,旁邊桌上一壺香茗徐徐地飄着白煙,此情此景越發有些仙風道骨的味道來。
“人來了?”他的聲音就跟人一樣清清淡淡,好像一陣風吹過,整個人就能乘風而去似的。
“是,是塞莉婭姑娘將人帶回來,按照主上之前的吩咐,將人安排住在霽雲齋。”身旁一個黑衣男子恭敬回道,說着伸手又遞給蘇瑾年一個小竹筒子,“這是剛剛收到的傳書。”
蘇瑾年接過打開,從竹管裏面抽出一捲紙卷,展開細看,目光中閃過一絲訝異。
紙卷不過才三寸見長,蘇瑾年卻看了了好一會兒,半天才抬起頭,目光輕飄飄地掃過霽雲齋的位置,緩緩站直了身,順手把手中的紙卷扔進了一旁的炭爐裏。
“江山,如畫。”片刻後,蘇瑾年才感嘆似地吐出一句令身旁人莫名的話來,他也沒指望有人能明白,淡淡地吩咐着:“明早將人帶到松翠閣來見我。”
“是,瑾爺。”
夜裏。
謝朝華躺在牀上,山谷裏的北風尤其兇猛,颳得窗紙嗖嗖作響,乍聽上去就好像有千百隻野狼齊聲嚎叫似的。只是她現在身處的地方,卻一點也不比狼窩來的安全。
第二天一大早,侍女就進來伺候謝朝華梳洗,青桐倒是完全閒着插不進手。
謝朝華也任由她們擺佈,換了身簇新的衣裳跟着侍女穿廊過堂,來到一處名爲松翠閣樓前。
適才謝朝華便已經注意到,走在她前面的侍女自從看到小樓後腳步便放得輕了,顯然是對屋裏的人心生畏懼。
在謝朝華看來,這兩個侍女伺候她一個晚上,不顯山不露水,口風極緊,看着處事也極有分寸,如此更顯得那屋裏的人不好應付。
侍女掀起重重簾幔讓謝朝華進去,然後默不作聲地放下,人並沒有隨着一起進屋,站在了外頭。
謝朝華自然沒工夫注意侍女,纔剛進屋,一股暖洋洋的熱氣撲來,還帶着一絲香甜的味道。
她心裏有絲詫異,這香味其實她十分熟悉,是火盆中放了荔枝幹而散發出來香甜味道,清清淡淡的,不膩且清爽。而這種祕方謝朝華之所以熟悉,是因爲前世她從樓南進貢隨行之中一位宮裏的香料師那裏學來的,據說這是樓南宮裏的祕方,甚至一般的妃嬪都是不知曉的。
而荔枝本就可說是樓南的“聖果”,普通百姓別說喫,連見都見不到,而把這荔枝幹放入火中那更是奢侈之極的事情,除了宮裏還有誰會如此做?
難道,這人與樓南宮裏有關係?
“在下蘇瑾年,初次見面,謝小姐。”
謝朝華從未聽過這樣輕柔的聲音從一個男人口中吐出來,卻意外地讓人覺得冷漠卻又不失禮,彷彿他與生俱來就不帶絲毫人間煙火般。
她淡淡地瞟了蘇瑾年一眼,這人長得也可謂淡淡地,咋一眼讓人幾乎能忽略他的存在,可漸漸地你又能感覺到好像他無處不在,壓抑感隨之而來。
謝朝華沒有說話,這時候她覺得假客氣實在沒有必要,站在中央一言不發。
蘇瑾年端着杯茶也淡漠地瞅着她。
是冷眼相對還是適時的迂迴周旋?謝朝華心思轉動,堅持了一小會兒,在恰當的時機,適時地低下了頭,以此示弱。
女人的示弱通常也是一個極有用的武器,她懂得好好利用。
果然蘇瑾年看見謝朝華終於低下頭,目光慢慢變得柔和,身子也好像鬆弛了下來,只聽他淡淡地道:“其實請謝小姐來是想讓您幫個忙。”(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