槿汐搖頭,一臉平靜到底的絕望,“娘娘有着身子何苦再爲奴婢操心,奴婢自知此事一旦事發必定不得善果,何況又是落到皇後手中。即便娘娘救了奴婢出去,奴婢又要如何做人?不如在這裏自生自滅罷了。”
我爲她撩開蓬亂的頭髮,沉聲道:“槿汐,從前都是你勸我,如今換我勸你,死是最容易不過的事,一脖子吊上去也就完了。然而,若是這樣死了,不僅親者痛仇者快,更是爲了別人死的,最不值得。”我霍然站起身,字字落如磐石,“以我們多年情分,你信我。”
槿汐的眼神微微渙散,口中道:“奴婢相信。”我明白她的懷疑,連我自己也並沒有十足的把握。她的目光關懷溫暖一如往日,“娘娘千金之軀,不必再來暴室看望奴婢了,奴婢自會保重。”
我心下一酸,頷首道:“我知道。你可曉得李長如今在哪裏?”
槿汐悽微一笑,“左不過和奴婢一樣受罪罷了。若不是奴婢,他也還好好做他的總領內監。”長時間的勞作加上炎熱,槿汐的嘴脣乾裂滲出血來,像在脣上開了一朵無比嬌豔奪目的紅梅,“原本也不作他想,不過是彼此利用彼此依靠過下去罷了。如今這事鬧將起來”她微一沉吟,竟露出一點笑容,“說句不怕娘娘笑話的話,那一日李長如何也不肯供出奴婢來,不知怎的,倒也覺得有幾分真心了。”
她的話,驚起我心底隱祕的真情眷眷,口中只道:“患難見真情是最難得的。”
“是啊!”槿汐感嘆道,“奴婢從前見娘娘與”她噤聲,停一停道:“總以爲是郎才女貌一對璧人罷了,如今自己經歷,始知‘患難見真情‘這幾字的份量。”
我默默片刻,才離開暴室。小允子自去囑咐方纔那婦人不要太苛待了槿汐,一行人才往玉照宮去。
秋涼時節,別處都是黃葉覆落,空翠堂中卻依舊是草木扶疏,唯有深深淺淺的綠將空翠堂包裹其中,連地下亦是半片枯葉也不見,打掃得纖毫不染塵埃。徐婕妤隻身站在滿架子書籍前,執了一卷《三言二拍》看得入神,整個人彷彿是隱沒在明媚亦照耀不到的地方,書卷氣隱隱繞人。
我揚一揚臉,浣碧尋了個由頭拉了赤芍一同出去,**含笑望着她道:“婕妤苦讀詩書,本宮來得不是時候了。”
她輕柔地笑着,似三月初時沾衣欲溼的杏花雨,朦朧而輕軟,“娘娘宮裏出了不小的事,難不成娘娘這個時候與嬪妾來談心說話。”
我坦然微笑,“妹妹如此聰明,本宮多言亦是徒勞,只不知妹妹肯不肯幫本宮?”
她放下泛黃的書卷,愛惜地撫摸着自己的肚子,溫柔中透出一分堅冷之氣,“娘娘說就是。”她略停一停,“只一件事,娘娘所做之事需得不傷害皇上纔好。否則,請恕嬪妾不能爲了。”
“怎會?”我忽而笑了,懇切地望着她清澈的眼眸,“本宮只想救槿汐和李長。”
我附在她耳邊低低說了一晌,她靜靜道:“娘娘所言並非很難,只不過”她的目光似波瀾不驚的湖面,安靜望着我,“嬪妾從不在皇上面前多言語,娘娘爲何要嬪妾來說?”
“因爲你少言寡語,所以偶然所言纔會有振聾發聵之效。”
夜幕如巨大無邊的翼緩緩從天邊垂落,掌燈的桔梗一盞一盞點亮了堂中的蠟燭,燭火的明亮一點一點染上她嫺靜的面容,似乎化上了一層溫暖的橘紅光芒,徐婕妤的嘴角揚起宛若新月,“既然娘娘如此器重,嬪妾願意盡力一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