瑃嬪掩面,伏在玄凌胸口痛哭不已,她小小的肩膀大力地瑟縮着,抖動的起伏像海浪一樣一漲一落,“臣妾感念淑妃娘娘心意,送來這副觀音送子圖,臣妾又求子心切,想早日爲皇上誕下一子半女,便日日在畫像前誠心祈福,誰知”她指尖發顫,抖索着用力扯開畫卷兩端的紫檀木畫軸,“誰知這裏頭竟塞滿了麝香。”
她手指一鬆,空心的紫檀木卷軸內滾落許多褐色的麝香,那樣濃郁的氣味,我嫌惡地屏住呼吸,別過頭去。
“這畫是淑妃遣人送來的,送來之後便懸在那裏沒人動過。除了淑妃還會有誰能動手腳?”瑃嬪恨得死死咬了脣,目光幾欲噬人,她痛哭失聲,“皇上,皇上,臣妾好害怕。臣妾已經很尊敬淑妃了,從不敢得罪她,凡事小心翼翼,爲什麼她還要害了臣妾腹中的孩子?難道就因爲臣妾出身岐山王府,而不是淑妃義妹親自挑選的出自清河王府的人,她就要這樣排除異己,容不得臣妾麼?”她猛地抬起頭來,眼睛迸得血紅,幾乎要縱身撲到我的身上,“淑妃,你若不喜歡嬪妾,嬪妾大可退居冷宮,但你不能害我的孩子,你不能!”
我後退一步,欲避開她失子後形如瘋癲的情緒。然而玄凌上前一步,緊緊捉住了我的手腕,他的手心有粘膩的冷汗,那種溼冷的觸感有發滑的虛弱。他逼視着我,吐出喉底的暗啞,“淑妃,你有沒有?”
“不會!淑妃斷斷不會!”貞妃上前兩步,婉聲勸道,“皇上忘記了,臣妾當年有孕被禁足,是淑妃想盡辦法照拂臣妾,她既然肯與臣妾爲善,又怎會去害死瑃嬪的孩子?淑妃不是這樣的人!”
“娘娘,時移世易,您和瑃嬪是不一樣的!”榮嬪笑吟吟吐出冰冷的話語,像小蛇的信子“噝噝”地鑽向貞妃,“您是無寵而有孕,對盛寵回宮的淑妃能有什麼威脅?而瑃嬪是盛寵而有孕,又有岐山王府的背景出身,萬一將來生下位皇子,可是前途無量,對失寵而有子的淑妃而言,能不防範於未然麼?”
所謂情勢,榮嬪已經一針見血,宮中諸人,大約也都是這樣想的吧。
貞妃一時無言,只是反覆道:“淑妃不會這樣做。”
玄凌看她一眼,“燕宜,或許是赤芍想得太多,但的確,有時你看人看事未免太簡單了。”
貞妃聞言訥訥,復又低下了頭,“皇上這樣看臣妾麼?”她苦笑,終於沉默,“但臣妾始終相信,淑妃不會這樣做。”
玄凌不再理會她,只看着我道:“朕只要你回答,做過或者沒做過?”
宮內靜極了,遙遙卻只聽見遠處青蟬在楊柳間喋喋不休,聲聲知了知了,風動竹影移,月光漸照東天。紫銅鶴頂蟠枝燭臺上的蠟燭燃得正旺,化下的滴滴紅蠟,當真似紅淚一般,靜靜滴垂落無聲。
“臣妾回答了皇上就會相信麼?還是皇上心中其實早已認定是臣妾所爲,那麼臣妾回答與否其實真的無關緊要。”
玄凌伸手以二指輕輕託起我的下巴,目光直欲探到我眼眸深處。他的手指薄而修長,觸在我下頜的皮膚上有森森的涼意漫出。“淑妃,朕只要你一句話。”
如此冷然相對被他逼問,是我與他都想不到的,眼角的餘光望見依牆而立的貞妃,暗紅的燭光散落她眉間眼角,神色悲憫,是憐我,也是憐她自己。
“臣妾以爲皇上和臣妾相知至此,皇上是絕不會來問臣妾這句話的,終究是臣妾看人看事太過樂觀。”我的眼中不可抑制地漫上淚光,酸澀之味亦哽上了喉頭。
樹影透過輕薄如煙的蟬翼紗映入室內,枝葉縱橫交錯,似迷茫詭譎而不可知的人生。他眸中有熾熱一點瀰漫上眼底深不見底的寒潭。
榮嬪急切道:“皇上斷斷不可再心軟了。上次瑛嬪的事已經不明不白饒過淑妃了,若再不狠下心腸,只怕宮中以後是非更多。”
我轉頭望着瑃嬪,“這畫是本宮半月前讓槿汐親手送到的吧。”
瑃嬪哭紅了眼,瞪着我哽咽道:“是。若非這半月來我日日對着這幅畫,我的孩子也不至於是這樣下場。”
“這幅畫是氐州都督贈與本宮,在送給瑃嬪前本宮自己已掛在宮中數月,所以斷斷不會有問題。”
榮嬪連連冷笑,“有無問題並非你說了算,瑃嬪小產,你無可辯駁。”
風吹過千葉修竹響聲沙沙,好似無數的雨點落下。我轉首,窗外,卻是滿天星光,銀河千裏。我忽而微笑出來,望着玄凌深深的眼眸,“因爲臣妾已經懷孕兩月,如果此畫有麝香,首先受害的人會是臣妾。”
我望着來不及掩藏好震驚神色的榮嬪,“自然榮嬪也會懷疑此畫本無麝香,是本宮專門爲瑃嬪所加,可是本宮又如何得知這畫瑃嬪會是朝夕相對還是放入庫房置之不理,本宮沒有神機妙算,更不曾在瑃嬪有孕後踏足半步,若真行此招,實在是險之又險。”
我的話未完,玄凌眼裏頓時如倒映進滿天銀河繁星,盛滿閃閃晶瑩,他喜道:“真的?真是有了孩子?”他伸手便要扶住我坐下。
我不經意地一避,站直的那一瞬眼波冷淡地拂過他的臉,旋即安靜地垂目,“臣妾沒有衛太醫在旁照拂,所以一直不敢張揚此事。”
他歡喜道:“嬛嬛,那你先坐下,不要動了胎氣。”
我依舊垂眸,“臣妾已經被冤兩次,實在不想再有下次。皇上是否該將此事給臣妾一個交代。”
榮嬪猶不肯死心,掙扎道:“不是淑妃親手所爲,也有可能是旁人,那畫不是槿汐送來的麼?或者是淑妃指使崔槿汐也未可知。”
“槿汐?”我含着渺漫如煙雲的笑意,逼近了看她,“如果不是槿汐,會不會是與她交好的李長,不是李長,會不會是李長的主子皇上?如你這般,何時才能善罷甘休,豈非宮中大亂,人心思變。不當其位,亂生是非,本宮不會罰你,只看皇上的旨意。”
“皇上”榮嬪極委屈,扭了絹子看着玄凌嬌聲喚。
“赤芍,這一晚你咬着淑妃不放,已經鬧騰得夠厲害。淑妃說得不錯,少生是非,你該學學你的主子貞妃,學人家是如何貞靜有禮。”
貞妃清幽眼波緩緩漾入玄凌眸心,“皇上該叫赤芍靜靜心思,當初臣妾沒有教導好她,終究是臣妾的過錯。”
玄凌思忖片刻,“小廈子,你送榮嬪回去,叫她每日抄寫三十遍《女訓》,不學會靜心安分,朕不會放她出來。”
榮嬪還要再說,終於被玄凌眼神嚇住,恨恨看我一眼,掀了簾子出去。
我眸光微轉,一一掃視閣中諸人,瑃嬪早被驚得不敢再哭,只有一聲沒一聲地啜泣着,低低地壓抑着聲音。
我喚過方纔伺香的小宮女,“你過來。”
那小宮女怯怯的靠着牆蹭過來,倏地腿一軟跪在我跟前,我看也不看她,“瑃嬪宮中的香料可都是你伺候的?”
“是。”她嚇得頭也不敢抬,怯生生答。
“你把手伸出來吧。”
她的手瑟縮在背後,久久不敢動,瑃嬪狐疑地看我,“淑妃要做什麼?”
我淡淡道:“麝香氣味濃厚,用手觸摸後容易被察覺,所以要害瑃嬪的人很有心,借紫檀的氣味來掩蓋麝香。但是那個人肯定會用手觸摸到麝香,瑃嬪的閣子不大,人也不少,想要不被察覺,除非那個人的手本就經常會沾染各種香味。”我喚過李長,“你細細聞她的手,可有麝香的氣味。若無,那麼是本宮多心;若有,就細細審她,是誰背後主使。”
李長抓住小宮女的手用力掰開細細一嗅,已經變了臉色,“回稟娘娘,果然有麝香的氣味。”
瑃嬪淒厲地喊了一聲,已經猱身撲上去,隨手抓起一把尺子沒頭沒臉地打上去,綺望軒裏鬧作一團。
哭笑啼鬧皆是戲,平白做了他人衣裳。我只覺倦怠,攜過貞妃的手,“我倦了,妹妹陪我回去吧。”
貞妃似是慶幸似是欣慰:“果真是姐姐福氣好,有了這個孩子,眼下的困境也算解了。”
我望着庭院中絢色的花,紅朵翠蔭,明豔得讓人眼前微微發暈,心底有萬重的憂心,“我的困境不難解,我是擔心清河王和玉隱。皇上對清河王起了疑心,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