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漸漸降臨,四周像是起了薄薄的白霧,樹影婆娑,隨風輕輕的搖動着。馬兒緩緩的走在林子裏,蹄下踩着厚厚的落葉,發出“簌簌”的聲音。
一陣涼風吹來,我不由自主的抱住了雙臂。
“涼了嗎?”身後傳來晉王關切的問候。
他身上的蘅蕪香始終在周圍縈繞,我在這香氛中竟有些醉了。
我有些發窘,不敢回頭看他,口中道:“晉王爲何還在廣州?不是早該回汴京了嗎?”
“因爲我一直在等,等你跟我回去。”說着,他忽然伸出雙臂,從身後將我環繞在他的懷中。
溫暖之氣立刻包圍了我,我臉一紅,想要掙脫,卻被他牢牢的箍住。
“幸好我今日來的及時,要是救不了你,我永遠都原諒不了自己。”他喃喃的說。
“那些黑衣人到底是誰?”我問。
“不清楚到底是何人指使。”他幽幽的嘆了口氣。
我又問道:“容兒怎麼樣了?”
“我已經命人將她護送回宮外。”
我一聽這話,“騰”的回過頭來,正巧與他面對面的撞在一起。那在我夢中出現多次的臉龐:深邃的雙眸,英挺的鼻樑,薄薄的嘴脣,就這麼突如其來的近在咫尺。
我的臉立刻如火燒一般,呼吸聲也變得倉促而凌亂。
“你爲何……”我正想質問他,卻被他深深的吻住了雙脣。
此時的樹林,彷彿萬籟俱寂,我的腦子裏一片空白。
“凝兒,跟我回汴京吧。”他用手輕撫着我的臉頰,說道。
我被他望的心慌,低下頭去,不知該如何作答。我知道自己可以選擇跟他走,離開那個弱肉強食的皇宮,可是這樣太過自私。
他察覺到了我躊躇的神情,嘴角滑過一絲淡淡的笑容,輕聲說:“怎麼了?”
“沒什麼,”我慌亂的掩飾道,“只是累了,我們找個地方休息吧。”
不遠的地方倒是有個小小的客棧,下了馬之後,爲了不引起別人的注意,我將髮髻上的髮釵簪子都取了下來,才隨晉王進了店中。
房間雖小,卻也收拾的十分整潔,一張海棠木的****,其他桌椅俱全。我剛落座,他進了來,說:“委屈你住這樣的屋子。”
“晉王真把蕭凝當成了皇宮裏的貴妃娘娘呢。”我笑道。
他的臉色略有一沉,也在桌旁坐下。我知道自己說到了最忌諱的地方,便不再言語,只靜靜的爲他倒了一杯茶。這是漢國特有的六堡茶,其色爲黑褐,味極苦。
他嚐了一口,果然眉頭微微皺起。
我剛想說話,他卻將那杯茶一口氣全喝了下去。
“晉王,這黑茶並不合你口味,爲何還要強喝下去?”我驚訝的問道,“中原人是喝不慣這茶的。”
他默默的望着我,說:“你是漢國人,我若要與你相守一生,就要學會你的習慣。”
我眼眶一熱,強迫自己看着他的眼睛,說道:“我知道晉王對蕭凝的神情,可我必須回到皇宮裏。”
他的眸子更加黝黑,不發一語,從那茶壺裏又倒出些,緩緩的品着。
我垂下眼簾,繼續說:“近日裏皇宮裏發生了許多事情,我若是不回去,容兒恐怕會有危險。”
“那你自己呢?”他抬眼看向我,“既然有人要刺殺你,就算你回到宮裏,也是躲不掉的。每次都爲他人着想,不怕最有危險的就是你自己嗎?”
“那是我的家人,”我傷神的說道,“我本就是個不祥女,入宮之後,一直都擔心自己會不會給家裏帶來禍患。現在情勢如此危急,我更不能只顧自己的安逸快樂而不顧家人禍福。”
他凝視着我,片刻,忽然微微的笑了,那笑容如冰雪之地忽然出現的陽光,燦爛而灼眼。“你果然還是當初的蕭凝。”他說。
我也輕輕扯動嘴角,笑了,雖然這笑容萬分無奈和悲涼:“晉王所愛的,不就是這樣的蕭凝嗎?”
此次一別,是否還能活着相見,我不敢心存希望。因爲一旦想到這點,心就會劇烈的疼痛,眼淚也會如決堤般的落下。
夜裏,我輾轉反側,便起身去推開窗子,望向對面晉王所歇息的房間。那窗是開着的,隱約能看見他隨身攜帶的青霜劍在月光下寒光閃閃,凜冽如霜雪。我呆呆的看着那劍,任時間一點一點的流逝……
翌日,晉王將我送到了廣州城內距離皇宮不遠的地方。“我今日就要回汴京去了,”他說,“你萬事須要小心。”
我點點頭,說:“我會的。”
這短短幾句,便是我們分別時最後所說的話。是不忍再看對方,不忍再多說一句話,生怕會讓對方更傷心。
他騎上馬,策馬而去。我也轉過身,向着大漢皇宮一步一步的走了過去。手緊緊的握成了拳頭,指甲也早已嵌入了手心的肉裏,是痛,卻遠遠比不上我的心痛。
硃紅色的宮門轟隆隆的在我面前開啓,我面色漠然,望着裏面熟悉的宮殿樓閣。
迎面跑過來郭崇嶽,領着一羣太監和侍衛。到了我面前,說:“貴妃娘娘,傳皇上口諭,一旦娘娘回宮,立刻禁足於澄乾宮!”
我不由得睜大了眼睛,但很快就恢復了平靜,口中道:“謝皇上隆恩。”
在宮門關閉之前,我回頭又看了一眼宮外,那裏真像是一片廣闊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