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暗的牢中,似乎沒有白天,也沒有黑夜,不知待了多久,牢門又“吱呀”一聲開了,是龔澄樞來領我去見皇上。
從龔澄樞陰晴不定的臉上,我看出定是發生了什麼不順他心的事情。果然,我還未開口,他目光陰沉的說道:“老臣不知是否應該給娘娘道喜呢。”
“我這個將死之人還有什麼喜?”我淡淡道。
“趙光義遣回了一個原本被宋國捉去的我朝官吏,讓他送了封信給皇上,指名說皇上若是不交出你,絕不善罷甘休。”他的臉上浮現出一絲狠毒的笑容,“娘娘是當真的國之禍水啊。”
我默默的望着他,道:“龔大人又何嘗不是國之禍害?”
他凝了笑,哼了一聲,不再理會我。
到了寶成宮的大殿裏,裏面空蕩蕩的一個人影也沒有。我正疑惑,想詢問門外的內侍之時,只見皇上被兩個宮女攙扶着,跌跌撞撞的從內殿中出來了,臉色潮紅,顯然是醉了酒
一看見我,他立刻甩開那兩個宮女,衝我走了過來。
“皇上。”我屈膝就要跪下,卻被他突然拉住,迎面而來一股濃郁的酒氣。
“凝兒!”他清俊的臉此刻因爲悲傷而痛苦不堪,盯着我道,“凝兒,你爲什麼要這樣對朕!爲什麼要跟那個趙光義走!朕是愛你的,你竟能忍心辜負朕,****的心都是這麼狠嗎!”
我的眼淚奪眶而出,沿着眼角蜿蜒而下。“皇上,”我說,“一切都是臣妾的錯,請皇上不要原諒臣妾,只管治罪吧。”
他的眼睜的渾圓,用力抓着我的手腕,道:“朕不會把你讓給趙光義,朕是一國之君,就算拼了這條命,也不能輸給他!”
“皇上!”我忍不住淚如雨下的哭道,“你就下旨殺了臣妾吧,臣妾只不過是個禍害而已!”
皇上冷笑了一聲,說:“趙家兄弟早就對我大漢虎視眈眈,如今終於找了個理由攻漢。朕絕不怕他們,更不會拿個女人出去做交換!”說着,他看向已滿臉是淚的我,鬆開了手,道:“朕寧願讓你死,也不願讓他趙光義得到你!”
我怔了怔,而後緩緩的跪在了地上。
“龔澄樞!”他向門外喊道。
我慢慢的合上眼簾,等待着他下旨將我處死。
“龔澄樞,將蕭貴妃押入雨梨宮,沒有我的旨意,不許她出宮半步,也不許任何人進去看望!”
我錯愕的睜開了眼睛,望着皇上,他的眼眶是紅的,含着幾分悲愴的目光落在我的臉上,輾轉反覆,不忍離開。
我顫抖着嘴脣,一行熱淚順頰而下:“皇上……”
他的眼睛裏有光芒在微微閃動,緩慢而凝重的說道:“自此以後,朕與你永不相見!”
說完,不顧呆在原地的我,他腳步有些踉蹌,一步一步的離我遠去。
我淚眼模糊的凝望着他的背影,往事一幕一幕的浮上心底。
“高山流水知音來,朕在這個時候出現,不知能否有幸成爲蕭姑孃的知音?”當日的飛燕亭中,他含笑對我道。
“爲什麼朕身爲一國之君,每次想見你,卻只能讓龔澄樞幫我編造各種理由,什麼李妃,什麼蕭才人,全是藉口,只是朕想要見你!”寶成宮中,他初次向我表露心聲。
“愛妃的任何心願,朕都願意爲你達成,只爲愛妃一展笑靨。”紅雲宴上,他的萬般柔情。
“朕是天子,猶如此龍,現在朕就把它交到愛妃你的手中。”
……
往日的情意在後宮洶湧的權勢鬥爭中,被蹉跎的漸漸失去了色彩,留下的唯有已成黑白的回憶和苦澀的無奈。無論是否愛過,都隨風逝去,怕沒了痕跡。
雨梨宮是西宮最偏僻的一處,也是衆多嬪妃心目中的冷宮之地,即使是晴天,也陰沉沉的不見光亮。在這裏,沒有白晝,更沒有春天。
我住進了這個荒廢已久的小宮殿,陪在我身旁的是兩個默默無言的小宮女,還有終日守門的侍衛。他們不允許我出去,也不允許來訪的人踏進一步。
昏暗的房間裏,放着一張陳年的梳妝檯,銅鏡早已鏽跡斑斑;靠窗的一個檀木琴架上,沒有琴,卻有着一個淺淺的灰印。牆邊站着書架,上面的書卷早已落了灰,
我坐到梳妝檯前,凝眉望着銅鏡中模糊的影子,良久,低聲嘆了一口氣。
這種孤獨的日子,究竟過了多久,我沒有計算。只是看見雨梨宮裏的荷花池開滿了荷花,又敗了;滿園的花香也變成了落葉滿地。我已是渾然不知宮外事,只看着季節悄悄變遷,偶爾會從小宮女口中問到些容兒的消息,說是母以子貴,封了賢妃。又聽聞宋國已詔令潘美爲帥,統領十萬禁軍征討漢國,同時南唐和吳越也出兵兩萬,直撲過來,此時已經全國震驚,人心惶惶。
我面不改色的聽着兩個小宮女帶來的消息,包括龔澄樞是如何帶兵出戰卻一個人卻倉皇逃回的;朝中的數位大將是如何在戰事中紛紛喪命的。
夜半時分,我總是毫無睡意,哀傷的望着遠處的星空,想着晉王懷抱裏的溫暖。天下大亂,國之將亡,他日破城之時,我不知還能否活着見到晉王。
公元971年,農曆年剛過沒幾天,我清掃院落時,無意中發現守着雨梨宮的侍衛們突然全都消失了,猶豫了一會,我終於抬腳邁出了宮門。一道刺眼的陽光直射過來,讓許久未見光亮的我有些頭暈目眩。在這個冷宮裏,我居然已經待了整整一年了啊。
正在出神,小宮女慌慌張張的跑了過來,口中喊道:“娘娘,娘娘,聽管事兒的公公說,宋軍已經攻破了韶關,很快就要殺到廣州來,宮裏都亂成一鍋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