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塵僕僕的到達汴京時,已經是四月中旬。
“潘統領,”我掀開車簾,道,“請你將我與劉氏家眷關押在一處吧。”
潘美坐在馬上,身披陽光,一臉的威風凜凜。他凝眉望瞭望我,回道:“姑娘放心。”
我剛放下車簾,忽然聽見街道上突一陣雜亂的馬蹄聲,隊伍被人在前方擋住了去路。只聽到潘美的聲音:“末將見過王爺!”
我的心立刻一陣狂蹦亂跳,難道是晉王!
“仲詢(潘美的字),本王所說的話,看來對你是毫無意義。”熟悉的聲音傳入了我的耳中,是晉王一向冷漠的聲調。
我喜不自禁,急忙要去掀開轎簾,可是手剛剛一放上,就遲疑了。我如今的身份是南漢的俘虜,怎麼可以讓衆人看出我與晉王的端倪。想到這裏,我幽幽的放下了手,努力捕捉着車外晉王的每一字,每一句。雖然看不見他的模樣,可只要能聽到他的聲音,就足以讓我落寞的心充滿歡喜了。
潘美彬彬有禮道:“王爺何出此言?末將一向盡忠職守,不知王爺指的是何事?”
“本王要是的你此行押來的人,”晉王說,“只是一個小小的宮人,你爲何不肯交給我。”
“王爺,”潘美認真的說道,“想必您心裏明白,這個宮人王爺要不得。”
我聽了這話,已怔在車裏。
潘美繼續說道:“王爺如果實在需要此人,不如稟明皇上,看皇上如何裁決。”
晉王冷聲道:“不要用皇兄來壓我,今日你若不交出來,休想通過此路。”
潘美沒了聲音,但是此時的情勢顯然已經十分緊張,四週一片沉寂,空氣中滿是劍拔弩張的氣息。
遠遠的,傳來車輪在石子路上滾動的聲音。到了近處,那聲音戛然而止。
“啊呀,王爺,潘將軍!”響起一個陌生男人的聲音。
“趙大人。”潘美回道。
我想起來了,來人正是宋國宰相趙普。
趙普笑呵呵的說道:“皇上等潘將軍等的心焦啊,特地命我來迎接潘將軍回去,沒想到晉王爺已經先我一步,給潘將軍接了風啊。”
這一句輕飄飄的話,卻四兩撥千金的緩和了現場緊張的氣氛。只聽晉王開口道:“既然皇兄着急見潘將軍,本王也就不礙事了。”
他說這句話時,該是什麼樣的表情,我不知道。可是就連我也明白,趙普在汴京的勢力堪於晉王比拼,他護着潘美,晉王是斷然沒有法子的。
馬蹄聲又起,越來越遠,我的心也一點點的沉了下去。微微掀開窗簾,映入眼簾的是晉王遙遠的背影。我不禁以手掩面,無聲的任眼淚滑落。
潘美又與趙普寒暄了幾句,接着隊伍又繼續向前行進。黃昏時分,馬車終於停了下來,有人爲我掀開了車簾,我定睛一看,居然是個容貌清秀的年輕女子,頭上梳着兩個環形髻,身着粉紅撒花百褶裙,低眉道:“請姑娘下車。”
待我走出馬車,纔是真正的驚到了。迎面一座宮宇,正面列五門,門皆金釘朱漆,壁皆磚石間甃,鐫鏤龍鳳飛去之狀,莫非雕甍畫棟,峻桷層榱,覆以琉璃瓦,曲尺朵樓,朱欄彩檻,下列兩闕亭相對,悉用硃紅杈子。這分明是宋國的皇宮大內!
原本跟在馬車後面的士兵全部消失的無影無蹤,反倒是面前多了轎輦和幾個內侍宮女。
我忙面向潘美,道:“這裏便是關押家眷的地方?”
他粲然一笑,回道:“蕭姑娘不用着急,雖說是關在一起,卻要依律不得相見。三日後方可一同去見皇上。”
他說的如此明白,我也不好再逼問,只好說:“一切仰仗潘統領。”
轎輦晃晃悠悠的走了半天,經過右長慶門,右嘉肅門,路過紫宸殿,最終到了寶隸宮門前。內侍引着我穿過院子,進了東南角的一間廂房,面上毫無表情的說道:“這裏就是你住的地方,深宮大院,切勿到處走動,否則觸怒龍顏,人頭不保。”說完,扭頭就走了。
房中留下的三個宮女,都生的眉清目秀,但臉上都掛着怏怏的神情,顯得沒精打采。我輕笑着問道:“幾位姑孃的芳名是什麼?”
其中兩個愛理不理的看了我一眼,轉身就往外間去;唯獨留下的便是爲我掀車簾的粉衣女子,她盈盈一笑,說:“我叫採荷,那兩個分別叫莫顏和莫容,是姐妹兩個,平時任性慣了的,請你不要見外。”
我想想,自己如今也等同與囚徒一名,哪還有身份去責怪宮女對我禮數不周,便默默的嘆了口氣。
“姑娘應當是南漢來的公主或貴族小姐,”採荷說道,“那兩個妮子不懂事,還請姑娘見諒。”我見她一副毫不知情的模樣,不由心生怪異,按照潘美的說法,既然三日後就要與劉鋹等一同面聖,這些宮女應當知曉我的身份纔對。
採荷爲我鋪好了牀鋪,去了外間。我坐到窗前,正好面對的是宮殿的偏角落,奼紫嫣紅,花香輕盈入鼻,倒讓我想起了家中的院落,便起身想到院中一看。
到了珠簾之前,正要掀開,只聽外間傳來說話聲:“寶隸宮這麼大,偏偏派咱們來伺候一個亡國的俘虜,真是晦氣,天天得憋在這個小小的屋子裏。”
接着,又是另一個女子的聲音:“姐姐不用多煩,不出三天,皇上肯定會下令狠狠整治這些逆賊,咱們只不過是先委屈個三天,服侍她上西天。”
“這個女子長的一副狐媚短命相,也配讓我服侍?呸。”
我向後退了幾步,終究還是沒有掀開那珠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