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蔣玉涵
林粲得了秀才的功名,京裏頭林家的一些故交都得了信,紛紛送來了賀禮,林粲叫黛玉拿了往年的帳冊子去查,照着往年的舊例回了禮。還有些下了貼子來請的,林粲挑了幾個還算穩妥的人家去拜訪了,算是續上了來往,今後但凡是個節慶的都要走動的。
這一日又接了王子騰家的貼子,這王子騰與林如海也算是同殿爲臣,兩人早有來往,王子騰的夫人做五十大壽,也給林家下了貼子。林粲對王子騰到還有幾分敬意,王家雖然也屬四大家族之一,但皇帝對王子騰還算信賴,若果真對這起子人動了手,說不定王家是可以留下的,因此上,林粲也就應了。
等到了壽宴之日,林粲備了禮,自已去了王家,黛玉因沒出閣,家裏又沒有女謄親長帶着,去外祖家走動倒還無妨,但要出門做客就不像樣了,因此就沒去。
待到了王家,林粲在正堂上給王子騰行了禮,才彎下腰去,就被王子騰扶了起來,“賢侄不必多禮,我與你父親同朝爲官多年,咱們兩家也算是世交,原本就該多走動,賢侄不要外道了纔是。”
林粲不得不佩服人家王子騰,人家是身居高位的朝廷大員,自己不過是剛剛得了功名的小秀才,身份上差着十萬八千裏呢,人家竟能如此禮遇,看來王子騰做得大官是有道理的。林粲不敢怠慢了,連忙深施一禮,說道:“晚輩不敢,以後還請世伯多多指點。”
這話算是承認了兩家的世交,並尊王子騰爲長輩。王子騰見他知情識趣到也高興,於是爲他引見了獨子王仁,林粲與王仁平輩論交,兩人都是愛玩的人,才見了便覺得意氣相投,於是王仁拉着林粲去聽戲了。
王仁對林粲說:“今個兒請的是忠順王府裏的小戲班子,其中有個叫琪官兒的最是妙人兒,忠順王爺把他當成個寶貝,輕易不讓他出府的,也就是我父親的面子,若是換了旁人根本請不動的。”
林粲說:“你到說說怎麼個妙法兒。”
王仁擠眉弄眼的說道:“我哪知道啊,這個事由只能去問忠順王爺了。”
有了這句話,兩個壞小子更加投緣,說說笑笑的更親熱了。
林粲看着滿院子的賓客,具都有着一品二品的頂戴,這還是王子騰夫人的壽宴呢,若是到了王子騰的壽宴,真不知要來多少達官顯官。王家的權勢由此可見一斑了,林粲突然就發了感慨,琢磨起了四大家子的人。
在賈史王薛四大家子當中,王子騰這一輩着實出了幾個人才,史湘雲的父親、史家大爺是個能征善戰的武將,憑着博命的勁頭又爲史家博來一個爵位,可惜死得早又沒兒子,爵位叫他弟弟襲了去。外人提起史家都說是一門兩侯,權勢薰天,其實內裏並不好,史鼎史鼐兄弟兩,都是沒本事的,不過是白拿着俸祿罷了。
薛蟠的父親也算是個人物,可惜死得太早了。王家出了王子騰這麼個二品大員,現在隱隱成爲四大家族裏衆人之首,但王子騰人老成精,自己遠着那些人,並沒有與衆人聯手如何如何的想法,因此上,連皇帝也有幾分看重。
再到下一輩裏,王家的王仁是個只會鬥雞走狗的浪蕩子,賈家的賈璉是個伶俐人,但也只捐了個官,寶玉是個在內幃私混的,眼瞧着沒什麼出息,史家三個兄弟只有一個兒子,年紀還小看不出什麼,薛家的薛蟠是個混人,這四大家族年青一輩裏,竟無扛鼎之人,真真應了那句老話,黃鼠狼下耗子,一窩不如一窩。
不過想一想,自己也沒好到哪去,若按皇帝的說法,自己也是個不務正業的。可是究竟什麼纔算是正業呢,是功名一途,還是娶妻生子,聽起來都不錯,卻都不是林粲心中所想。
正胡亂想着,那邊戲樓裏已開了戲,唱得是林粲最熟悉的那句:“原來奼紫嫣紅開遍,似這般都付斷井頹垣……”
王仁在林粲的耳邊說:“快瞧快瞧,那個就是琪官兒,瞧這扮相,瞧這身段,算不算是個妙人?”
林粲從頭看到腳,又從腳看到頭,這個身段,這個手勢,這個眼神兒,仔仔細細的瞧了又瞧,臉上的表情變了幾回,最後咬着牙說:“王兄說得是。”
此時臺上的琪官兒正用一雙美目,瞧着林粲,那眼神中似含着說不清道不盡的萬般情義,把個杜麗娘都演活了,
“良辰美景奈何天,賞心樂事誰家院,恁般景緻,我老爺和奶奶再不提起。朝飛暮倦,雲霞翠軒;雨絲風片,煙波畫船--錦屏人忒看的這韶光賤……”
林粲假更衣避席,到了戲班子的下處,找了處避人的地方等着,沒多久便見那戲臺子上的琪官兒嫋嫋婷婷的走了過來,戲妝還沒卸,一張粉白的小臉,一雙勾人的美目,直叫林粲看直了眼睛。
琪官兒問:“林大爺有何吩咐?”
林粲本來憋了一肚子的話,彷彿碰了個軟釘子,到是不好開口了,於是只問:“你如何又成了戲子?”
琪官兒把水袖一甩,彷彿還在戲臺上一般,“林大爺這話真真可笑,我本來就是個戲子,原來林大爺瞧得起我,叫我在府上伺候,如今有了新人,便把我打發了,我自然還要喫飯,身無長技的,只能再做起老本行了。”
林粲問:“打發你離府的時候,難道沒給你遣散銀子嗎?”
琪官兒說:“不敢叫大爺破費,我蔣玉涵有手有腳的,自己能養活自己。”
林粲,“你又使小性了,戲子這碗飯不是好喫的,平白的叫人家做踐,還不如到鄉下置上幾畝田地,好好的過日子呢。”
琪官兒,“大爺說得輕巧,我不唱戲,卻到哪裏尋那買地的銀子去。”
林粲急了,“你進府一年有餘,我給你的東西,難道還不值幾畝田地嗎?難道……難道你出府的時候被人剋扣了不成?你……你說話呀!”
琪官兒見他真有些急了,才問:“大爺對我可是真心的?”
林粲一時語塞,這話還真不好說,若換了蔣玉涵還在府裏的時候,林粲必會舌綻蓮花鬨得他回心轉意的,但如今情勢不同了,皇帝不準他在府裏養人,他還真不敢抗旨。
於是只說:“無論如何,你我好了一回,我總要保你衣食無憂的。那些東西若是沒了也無妨,我再給你就是了。”
琪官兒冷哼一聲:“到也罷了,原本就是些死物,看在你花心思弄來的份上我才收下的,如今再留着也是沒意思了,東西都在我原來的屋裏,大爺自去取了送與新人吧。”
哪有什麼新人,
現如今自己的院子清靜得像佛堂一般了。
林粲心裏頭委屈卻又不能對蔣玉涵明說,只能眼睜睜的瞧着他走開了。這蔣玉涵本就有些清高,在府裏這一年又被林粲寵得沒了規矩,林粲知道他又犯了小性兒,怕是不肯受自己的恩惠的,只能等以後再想法子幫他了。
垂頭喪氣的回了席上,被王仁拉着去見一位貴客,說是什麼北靜王爺的,林粲當然聽說過北靜郡王水溶的大名,都說他是本朝頭挑的人才,相、性情、學識都是一流的,林粲剛在蔣玉涵面前受了挫折,想來去見見這位清俊出名的王爺也是不錯,於是就隨了王仁去王爺跟前見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