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年夜飯
諸事齊備,終於到了除夕夜,兄妹二人祭拜過祖宗,正要用飯,卻聽到聖旨到,林粲去前邊接旨,不多時,又回來與妹妹一道用飯,他說:“妹妹不必驚慌,沒什麼大事,是皇上賜下了一桌福菜,”
黛玉並不知福菜是什麼,林粲解釋道:“今個過年,皇宮裏也要喫年夜飯的,喫剩下的東西,就賞了臣子,美其名曰福菜,其實就是一些個剩菜剩飯的。”
黛玉對此頗爲好奇,她問:“不知皇宮裏都喫些個什麼,可真如傳言那般,喫金喝銀的?”
林粲笑道:“斷不會如此,皇上雖是真龍天子,但也是肉身凡胎,金銀之物怕是消化不了,”
黛玉被兄長取笑了,難免撅起小嘴嗔怪道:“哥哥只知道說笑,也不把那桌菜送進來,好叫我開開眼界。”
林粲頗不以爲意,他說:“憑他什麼好菜,從宮裏到咱們府上,這一路上早叫風給吹涼了,那菜都凍成了冰渣,這會子要是喫了,別說你,連我這身子都受不住,我已經命人把那桌菜請到祠堂裏供祖先去了,等明個餉午命人熱了,再端來喫,今天的年夜飯,咱們還是喫自家的飯菜吧,”
林家的年夜飯是京味與揚州菜並舉,有京裏王公貴戚們常喫的御筆翅,也有揚州名菜魚躍荷香,楊州來的廚子爲顯示刀功,特意創了一品新菜,取胡蘿蔔、火腿、茭白、用高湯煨了半個時辰,再切成大小一樣的薄片,分着花色擺成了扇形,尚未取名,看起來到是可口。京裏的廚子也不甘示弱,用鹿肉爲主,鋪以各色蔬菜,做了一品翡翠羽衣,活脫脫一隻色彩斑斕的大鸚鵡站在盤中,還有一品葵花香雞,一品猴頭菇,這些個菜色香味具全,比那一桌冷掉的福菜可是強多了。
況且,林粲纔不惜罕別人的剩菜呢,別說是宮裏賞出來的,就算是玉泉大帝的靈宵寶殿裏賞出來的,沾了旁人口水的東西,林粲也不想喫。
黛玉知道自家兄長與皇帝是師兄弟,兩人自幼一起長大,熟悉的很,聽哥哥的語氣,對待皇上親近有餘,卻少了一分恭敬,但做妹妹的也不便說什麼。
林粲瞧出她面色有異,怕她悶着,就說:“宮裏邊的年夜飯有舊例,年年都是一個樣,我都能背下來了,無非是燕窩冬筍肥雞熱鍋,山藥酒燉鴨子熱鍋,冬筍炒肉,再加幾樣攢盤,幾樣小菜,着實沒什麼可喫的,還不如咱們家的飯食,”
黛玉說:“咱們家的飯食着實不錯,由其是在寒冬臘月的能喫上青菜,我記得,咱們莊子上的青菜也給宮裏進了一些,就是不知道,今年宮裏的年夜飯,有沒有咱們家的功勞。”
林粲笑道:“宮裏邊大小主子加起來二百多口人呢,這一大幫子人喫飯,所費頗巨。我記得皇上與我閒談時說起過,去年的年夜飯,光是豬肉就用了八十斤,咱們家送的那點菜,只夠太上皇、太後、皇上並皇後喫,旁人是沒那個口福的,就算皇上想拿來做年夜飯,也是不夠用的,”
黛玉說:“人多了到也熱鬧,咱們家就是人丁太稀薄了,就你我兄妹二人過年,總覺着冷清了些。”說起人口黛玉不禁想起了已經故去的雙親,眼睛裏漸漸蓄了淚水。
林粲怕她又傷神,連忙與她說些旁的,林粲問:“賈府裏過年都喫些什麼?”
黛玉說:“不過是些雞鴨魚肉的,東西到是上乘的,只是賈府裏喫飯的規矩與咱們府裏不同,同一桌席面,長輩喫了,小輩再喫,主子喫了,又賞給下人喫,我到還好些,和姐妹們一道,與老太太、太太喫的頭一遭,只兩個嫂子受苦,要伺候着老太太、太太用過飯,纔好自己受用,大冬天的再好的菜品也涼了,若要使人熱去,又怕長輩說她們張揚,只略略用過幾口,待回了各自的院子,再重新傳飯。”
林粲笑道:“想不到璉二嫂子也有受委屈的時候。”
黛玉說:“憑她是誰,哪有十分如意的,十分裏能有個七八分就算是有福氣的。鳳姐姐管着諾大的一個家,上頭有三個婆婆,底下有無數的管家娘子,哪個是好相與的,只她是個既要強又要臉兒的人,喫苦受累的事從不肯說,只裝出一幅剛強的樣子給人看罷了。”
林粲忽然想起個事,他說:“上回碰到璉二哥,他說璉二嫂子有喜了,已經卸了管家的差事,”
黛玉聽了也替鳳姐高興,又想起那府裏的樣子,嘆氣道:“那府裏少了她,真不知要過成什麼樣呢。”
林粲說:“聽璉二哥說,二太太請了珠大嫂子、三姑娘並薛大姑娘管家,”
黛玉忙問:“薛大姑娘來賈府裏管家了嗎?”
林粲說:“正是呢,二太太請她一個客居的姑娘來管家,真叫人疑惑呢。”
黛玉想着薛大姑娘遲早嫁了寶玉,早點到這府裏管事,到也不算什麼,她說:“這個緣固哥哥就不知道了,我也不好說,哥哥只去問奶孃,她一準告訴你,”
林粲哪有不知道的,他只是在試探黛玉對寶玉的心思罷了,見黛玉對此事並不糾心,他也就放心了。笑道:“只此一說罷了,誰還當真打聽去,那府裏的人,除璉二哥稍入我的眼,旁人皆可不見。沒的爲了他們費神。”
說起那府裏的人,黛玉難免嘆上一回,她說:“哥哥是經濟實物的人,自然瞧不上他們,那府裏的人旁的本事沒有,只懂得鑽營奉承,下人們奉承着主子,小主子奉承着老主子,只要奉承好了,便有好處,女人們到還罷了,怎麼爺們兒也不想着出去謀點進項。這一大家子,硬是坐着等喫。也沒個明白人掌着家業,北邊盤錦那個大莊子送來的東西,我也瞧了,物產也算是豐厚,怎麼就能賣了,若真是缺銀子使,爲何不把家裏那些個擺設器具典賣了,那些都是死物,頂大天也就能撐個場面,莊子卻是能生錢的,兩下裏一取捨,竟舍了莊子,真叫人扼腕。”
林粲覺着妹妹長大了,應該對她說一些家長理短的事,於是就把這事剖析一遍,他說:“妹妹且細想想,北邊的莊子是賈家的祖產,將來要是分了家,這份家產必是歸大房裏的,如今那府裏二太太掌着家,她何苦爲大房裏存着家底。”
黛玉到沒想過這個,如今經兄長一提點,到是覺得有理,她以往都覺着二舅母是個喫齋唸佛的菩薩,不該有這樣的算計,於是說:“也不至如此吧,畢竟是一家人。”
林粲說:“就是一家人纔算計呢,明裏親的熱的,暗地裏鬥得跟烏眼雞似的,若是外人還算計不着呢。”
黛玉未全信,但也不爭辯,又嘆道:“若說起算計,那府裏怕有一半家產是被下人們算計了去的,一個個奴才,在府裏是個奴才樣,出了府,多有買房子置地置下產業的,若是拿他們的月錢去計較,怕是幾輩子掙的錢,也不夠使的,還不是中飽私囊,貪墨了公中的銀子,肥了自家的腰包。”
林粲問:“那府裏也沒人認真管管,”
黛玉:“原也該管,只是那些個敢貪墨的奴才,既有這個膽量,必有些個依仗,都是幾輩子的老人了,雖是奴才卻比年青主子更有體面,卻有誰能管。再者,那府裏的人口也太重了些正經主子沒幾個,下人們到是多得數不過來。個個人浮於事,一個人的活計,分了七八個人做事,想不躲懶都辦不到的。”
黛玉如今雖不在那府裏住着,但畢竟是外祖家裏,想到諸多弊端,就和兄長嘮叨一回,林粲也陪着說些家常話,林粲提賈家的本意是試探黛玉對賈寶玉的想法,見她無意於寶玉,終於放下了一顆心,於是想着明年爲妹妹謀個好婆家。
林粲暗自盤算着什麼樣的人可配黛玉,一要相好,二要人品好,三要學識好,至於家產到是無所謂的,自己多給嫁妝就是了。但他把熟識的人都想了個遍,卻沒想到一個堪配黛玉的人,於是決心明年與衆多親貴們走動走動。
喫過了飯,林粲到外書房去了,林載安家的領着管家娘子及丫環婆子給黛玉拜年,黛玉端坐在香雪海院子的正堂中,屋裏站着林載安家的和幾個有體面的管家娘子還有黛玉身邊四個大丫頭,以及林粲身邊的四個大丫頭,其他人等按照尊卑站在屋外行禮,8個二等丫頭,16個粗使婆子,外加針線上的娘子,竈上的娘子,幾十口子內宅僕婦齊刷刷地拜年行禮,到頗有些氣派。
黛玉受了禮又發了賞錢,纔要回房,忽然想到,自己剛剛還說人家賈府人口重,現在看來,自已家裏這人口也不少,只兩個正經主子,可是光內宅僕婦就這許多,還沒算上外頭林粲的小廝長隨,園子裏的護院呢,要是再加上錢莊裏的夥計,那就更多了。一時嘆息,只得撂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