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議親
林粲對曾銑並無成見,只是覺着一文一武演將相和到是適當,做成夫妻怕是不相宜。他與曾泰是忘年交,說起話來不隔心,明白地剖析一回,兩人都有些灰心。曾泰自然不會逼迫於他,只討了個“茲事體大容我三思”的口信,回府向夫人覆命去了。
林粲在府裏坐臥不寧,姑娘大了,要操心的事就多,這親事就是最要緊的,嫁好了一生平順夫貴妻榮舉案齊眉,嫁不好就被丈夫冷落被公婆嫌棄鬱郁不得志。要說這曾家的親事,也算是一門貴親,憑曾家的門風品性,妹妹嫁過去斷不會受委屈,只是妹妹與曾銑怕是性情不和,林粲左右爲難,答應也不是,回絕也不是,若答應了怕妹妹表面風光心裏苦悶,若回拒了,又怕將來再遇不到這麼好的親事。想着想着,一拍腦門兒頓悟了,這種內院的事何不去問師孃,她老人家是明正言順的乾親,正好參詳此事。
林粲趕到朱府時正逢午後,朱夫人剛剛歇過餉,只穿了一件赭石底色繡銀雲紋的綃衣,單手支頭歪倒在軟榻上,見林粲進門便有些驚疑,“你頂着好大的日頭過來,莫不是有事?”
“師孃且寬心,沒什麼急事,只有一事徒兒拿不定主意,特來請師孃的示下。”說着就將泰曾來家裏提親的事稟明瞭。
朱夫人聽後立時喜上眉梢,“我早就知道,我女兒是個有福氣的,”朱夫人只生過兩個兒子,後來又教養了兩個徒弟,俱都是些鬚眉濁物,看也看膩了,老來得了個乾女兒,到是親的熱的捧在手心裏,說話間總把“幹”字去了,只當是親閨女呢。
朱夫人抬手命小丫頭扶自己起來,又吩咐人給林粲上冰鎮酸梅湯,林粲正走了一身的熱汗,便喊着多盛幾碗來,朱夫人說:“年青人莫貪涼,仔細傷了腸胃,這烏梅本屬陰寒之物,我和你先生喫的時候半點冰也不敢沾的,只爲你和皇上備着,才放在冰窖裏。”
林粲嘴饞,厚着臉皮多討一碗,朱夫人笑着應了。待林粲一口氣灌了兩碗之後,朱夫人才問:“嘉勇公府上是怎麼說的?打算什麼時候換更貼呀?”
林粲訕笑道:“我還沒應呢,這麼大的事,師傅師孃不點頭,我哪敢做主啊!”
朱夫人嘆道:“可憐見的,你自己還沒成親就要給妹妹操辦婚事了,裏裏外外都是你一個人,內院裏也沒個主事的,也沒有人幫襯你,這事都要怪到你家先生頭上,我和他提了好幾位姑娘,他偏偏一個也沒相中,生生把你給耽誤了。”
林粲一聽到有人提自己的婚事就渾身不自在,連忙叉開話題,“我一個男人家,晚兩年也不礙事,到是妹妹耽誤不得,”
“這到是,守規矩的人家,定要在姑娘及笄之前訂親的,黛玉的生辰是花朝,算下來只有半年的光景了。曾家這親事提的還真是時候。”
“師孃以爲這門親事如何?”
朱夫人手中拈着一串祖母綠色的琉璃珠,沉吟片刻才說:“曾銑這孩子也算是咱們看着長大的,從小就老實厚道,心眼兒最是實誠,這樣的孩子若對人好起來,那必是掏心掏肺的好法,這門親事又是他親口求來的,對黛玉一準錯不了。”
林粲也知道曾銑是個實誠人,不過……“這人若是太實心眼了,有時候就犯愣,我妹妹什麼樣,師孃您最明白,她怕是有顆堪比比乾的七巧玲瓏心呢,看見花兒開就能笑,看見花兒謝就能哭,喜怒哀樂貪嗔癡各式各樣的悲喜都裝在她心裏,時不時地就露出一點來,今兒個蹙眉不語,明兒個託腮沉思,曾銑他能明白其中的意味嗎?他要是不明白,空有一腔情義,也哄不得人。”
朱夫人:“黛玉的心思是過於重了,若要猜,別說曾銑,怕是連你也猜不中。”
林粲連連點頭
朱夫人又說:“可你也要想想,世人的心都一樣大,旁人只放百十件事,她卻要放一萬件,這顆心還受得住嗎,古來多少才子才女雖留下亙古的文章,卻都福薄命淺,後人都嘆天妒英才,熟知不是他們思慮過重,生生拖累了身心。”
林粲聞聽此言不禁想到了太上皇,太上皇才五十幾歲就纏綿病榻,怕也是心累,在位才十三年,國事再繁重也累不着身體,耗費的都是心力。這樣一想到覺得師孃的話在理。
朱夫人問:“你是盼着黛玉的詩文流芳千古,還是盼她無病無災呢?”
林:“自然是身子重要,詩文書畫不過是宜養性情的玩意兒罷了。”
朱夫人笑道:“這纔是兄長該持的立場,前些日子,有幾位夫人上門求黛玉的詩文,都被我擋回去了,無論旁人如何,咱們至親至近的人總是盼她平安,沒的爲了一個才女的虛名累壞了身子。”
竟然還有此事,林粲沒想到妹妹已在京城貴府之中小有名氣了。靈光一閃,又問道:“那幾位夫人只是來求詩文嗎?會不會另有深意……”
朱夫人:“我可沒心力去猜她們的心思,不過……她們府裏的公子,我到是都打聽清楚了,”嘆了一口氣又繼續說:“可惜,那麼好的家世卻沒一個有出息的,多爲聲色犬馬之徒,偶有一個不胡作非爲的,也是躺在祖蔭之下混喫等死。”
林:“哦~所以您才把那幾位夫人給擋了。”這後院的事也挺有意思的。
朱夫人只瞥他一眼,懶待接話,只續着剛纔的話頭說道:“我問過黛玉的奶孃,聽她所言,黛玉原在賈府時,就常常以淚洗面,身子弱得如風中之燭,請大夫看病是常事,到了林府裏身子方纔好些,我就在私心裏琢磨,這是不是因爲遇上了一個混不吝的哥哥,沒人陪着她去想那些悲春傷秋的文章,這樣想來,嫁個粗人也不錯。”
黛玉自從住到林府裏,身子確實一日好過一日,連每年春秋兩季都要犯的咳喘之症也無藥自醫了,雖然外人看起來仍是弱不禁風的楊柳之態,可是林粲心裏清楚,妹妹身子雖弱卻很少生病,太醫一年裏拜訪林府都不超過五次。再想想妹妹最近看的文章,李商癮、李煜之流已甚爲少見,到是範蠡的《計然篇》、史記中的《貨殖列傳》總放在手邊,想來這也是自己對妹妹潛移默化的影響。若是嫁進曾家,她會不會去看《三略》、《六韜》、《尉繚子》……想到此處,惱子裏出現黛玉捧着兵書研讀的模樣,雖然有些違和,但總比對着春花秋月闇然落淚要好。
這時,有小丫頭在廊下傳話,說是朱先生請公子到外書房敘話,林粲不敢耽擱,立時辭了朱夫人隨丫頭到前院去了。
朱先生也是一副隨意的打扮,衣袖尚不及腕,老人家待林粲行過禮,就把屋裏的下人都打發了,問道:“你跟你師孃說些什麼,怎麼去了這麼久,打從你進府,我就在這等着,竟有半個時辰了。”
林粲纔要解釋,朱先生又說:“你和皇上的事萬不可對你師孃講,她雖疼你,到底是個婦人,偏愛在宅門裏嚼舌頭,還有內務府錢大人的夫人、翰林院周大人的夫人常與她聚在一處說些內院瑣事,你若是對她露了口風,轉眼間就能傳得滿朝皆知……,”
“先生!我又不傻,哪會隨便說去,再說了,我師孃也不是您說的那樣啊。”
朱先生並不想就此放過他,還是一再囑咐,萬不可對人言說,毀身敗譽種種……把林粲說得不勝其擾,到是減去了幾分尷尬。上回對師傅坦承了與皇帝之間的情義,還明說了不成親,從那以後心裏就一直彆扭,生怕先生當真惱了,再不認這個徒弟,如今看先生殷殷囑託,料是不生氣了。於是把曾家提親的事稟報了先生。
朱先生ψ藕擁懍說閫罰霸業絞敲藕們資隆!
林粲在朱夫人面前還規矩幾分,到了先生面前就肆無忌憚了,他說:“哪好啊!一家子粗人,連嘉勇公夫人都舞槍弄棒的,我妹妹要是嫁了過去,不知會不會沾染了武人的習氣。”
朱先生笑道:“嘉勇公夫人確實是位奇女子,黛玉做了她家的媳婦,跟着學些強身健體的招式,也算是家學淵源,不爲過,不爲過,哈哈哈。”
林粲無耐的撫額,人人都說學生肖師傅,自己這着三不着兩的毛病應該是先生教出來的,怨不得自己。
朱先生笑夠了才問道:“看你這一臉的不樂意,想必是瞧不上人家。”
林粲低頭嘀咕:“蠢得像頭牛,我瞧得上纔怪。”
朱先生心情不錯繼續調侃着小徒弟,“牛~也沒什麼不好,你說他像牛,齊碼說明曾銑他身強力壯,”
林粲苦着臉求師傅,總不能讓妹妹去放牛吧。
朱先生總算說到了正題:“男人家就該根骨結實經得住風雨,我最瞧不上那些個文弱的公子,風吹一吹就受了涼,看到一起驚馬就受了驚嚇,這樣的人都是紙糊的身子,你能指望他做什麼,他以爲手捧書本心向先賢就能考取功名,熟不知功名之路何其艱難大成者寥寥無幾,只說今年春闈的三天大考,天寒地凍的掐滅了多少書生的希望。”
這事林粲到是親身經歷,今年春闈時的天氣出奇的寒冷,號子裏又不讓用炭火,不少學子沒熬滿三天就被擡出去了。
林:“照這麼說,牽頭牛回家也不算是壞事了。”
朱先生點着林粲的額頭笑罵,“也就是你這無法無天的潑皮,纔敢把國公府的世子、四品驍騎參領、上過陣殺過敵的驍勇武將比做牛馬。”
林粲不傻,自然聽出了朱先生話裏的意思,於是懶洋洋地說道:“我知道他家門第高家世好,他自己也是個肯上進的,可我就是覺着他和妹妹不般配,”
朱:“婚姻者,結兩姓之好,門當戶對即爲般配。你心裏那些個小兒女情懷皆不足爲據,”
朱先生見林粲低頭不語,就知他心裏仍有些不樂意,深怕他一時犯了牛心左性兒攪黃了這樁好姻緣。於是又勸道:“天下婦人都以丈夫爲天,是爲婦德,你道是爲何?”
林粲眨巴着眼睛裝癡呆,學生我雖然飽讀詩書卻從未看過《女戒》,婦德這類高深的學問豈是我輩可以涉獵的。
朱先生繼續說道:“天地萬物皆有陰陽,本無高低卑賤之分,是我們爲一已之私慾纔將女子圈進了後院,不準她們出門又不準她們讀書,立下無數的臭規矩,表面上講的是斯文道德,內裏無非是將女子視做自己的所有物,不許旁人覬覦罷了。男子們都自視甚高,覺着自己生下來就比女子強,嘿,不過是身份所限,女子當中聰慧者有之,男子當中蠢笨者亦有之,若有朝一日,女子可以參加科考,怕是要把天下男子都比下去呢。”
林粲被這一席話擊得目瞪口呆,他平日裏雖有些口無遮攔,卻從不敢做此離經叛道之言,不成想,他家先生這一張口就把千百年來男尊女卑的天道論常駁了個翻倒。
朱先生仍嫌不夠,再次聊發少年狂,“女子不比男子差,她們爲什麼還願意依附於男子,事事以男子爲先呢?”這話彷彿是在問林粲,又像是自問,林粲當然答不上來,朱先生也不指望他能有如此的眼界心智,於是自己說道:“因爲這個世道只給男子備下了進身之道,士農工商九行八做,樣樣都是隻容男子,女子除嫁人之外再無出路,她們被衆多的禮法說教困住了手腳,不得以才奉男子爲尊的。”
林:“先生所言之事亙古以來未有人悟到,足以開宗立派創立禮法新說,可是……然而……這與我妹妹的婚事何關?”
“蠢物、蠢物,與曾銑等同!”
林粲老實地窩在椅子裏不說話了。
朱先生又說:“爲師教導你,好叫你明白男尊女卑無關天道只在人爲,女子要得活命就必須依附於男子,而男子若想得一女子,則必有其安身立命的本事。”
林粲有些明悟了,“您的意思是,女子要嫁就嫁個有能爲的,反之,若是男子沒本事就娶不到那個以他爲天的女子。”
朱先生點頭:“到是比曾銑強些。”
“怎麼總拿我跟他比較呢!”
朱:“你們兩個到有幾分相像,都不肯靠着先輩的餘蔭過活,你就不必說了,那曾銑本是國公府的世子,什麼也不必做,只熬日子就能等到世襲的爵位,可他偏偏上了戰場,這份上進心正應了周易乾卦所說,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
林粲還等着後半句,見先生不說,難免相問:“先生要誇獎人總要把話說全纔是,怎好說一半剩一半。”
朱:“後半句?厚德載物四個字,你們兩個誰也當不起,”
林粲討個了沒趣,只說:“我明白了,您是說曾銑家世好又知道上進,將來準能讓妹妹安享尊榮,說白了還是關於銀子嗎,我要是給妹妹預備一份豐厚的嫁妝,她就算嫁個窮書生,也能一生富貴。”
朱:“糊塗,老百姓有句話,嫁夫嫁夫穿衣喫飯,一個男子若是連家裏的開銷都負擔不起,他還有什麼臉面做人家丈夫,男子漢就該頂門立戶,爲女人撐起一片天,從外頭掙回功名掙回銀子,女人們纔好安心呆在內宅,如若男人沒出息,惦記上了媳婦的嫁妝銀子,那叫坐喫山空,女子難免心生不安,生出自己出去掙銀子的想法,如此一來,就離毀家敗譽不遠了。”
林粲聽着有理,又想起了賈家的事,那賈家可不就是男人不行,女人亂來嗎。
這時有小廝在廊下回話,說是藥煎好了,朱先生只命送進來。
林粲問道:“先生身子不爽利嗎,是哪位太醫給開的方子?”
朱先生叫那小廝把藥碗放下就退出去,“這藥不是我喫的,是爲師特意爲你尋的方子,專治體虛氣弱之症,你快趁熱喝了吧。”
“體、虛、氣、弱!師傅啊,您徒弟我從小就跟這四個字無緣那!”
然而朱先生異常的堅持,“我要你喝你就喝,日子長啦,你就知道這藥的好處了。”
“聽您這意思,不只今天這一碗?”
“這個自然,就算是金丹也沒有一顆見效的,打今兒起,每天一副,讓硯臺服侍你用藥,若敢耍花樣,爲師就親自盯着你。”
“這到底是什麼仙藥哇,值得您這般上心。”
“莫問,只管喝!”
長者賜不應辭,林粲沒法子,只好端起碗來一仰脖喝了個乾淨,喝完咂麼着嘴,此藥味甘還略帶着腥味,似有冬蟲夏草入藥,…… 這暑熱天氣裏竟然煎蟲草喝,指不定催出多少痤瘡燎炮呢,真不知先生是怎麼想的。
林粲又與先生說些旁的,在朱府裏用過晚飯纔回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