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雲昭幼年時雖然已經自己的想法但礙於身體稚嫩只能是安生被母親和嬤嬤抱着。
她閒來無事除了假裝胡鬧逗逗家人玩,便只剩下回憶腦海中的詩詞這一件事了。
曾經在課堂上跟隨語文老師激昂的語調短暫去往那些偉大詩人的精神世界,小孩們或多或少都曾經幻想穿越到幾百年前的世界,若是這些詩句由我口中而出,那該是多麼得意的事情啊!
年幼的小孩意識不到剽竊詩人的詩句也是需要極高的文學素養的,更何況那些最喜歡用典的詩人,詩句中典故數不勝數,能否解釋清楚都是很困難的事情。
萬幸,賀雲昭不是在唸書作詩的過程中意識到這件事的,她是在回憶詩句的過程中才明白的。
滿懷自信的她着《滕王閣序》是千古第一駢文,只要拿出幾句足夠揚名了,於是她開始唸叨:“慶曆四年春,滕子京謫守巴陵郡...”
一個磕巴都不打過於熟練背誦古文的賀雲昭在幾遍之後終於注意到了‘乃重修岳陽樓’。
賀雲昭:“......”
想要剽竊詩詞,經歷契合嗎?典故能解釋嗎?詩句的平仄規則懂嗎?對子接的上嗎?連句知道怎麼連嗎?
自己讓自己跌了一跟頭的賀雲昭徹底收起了自己的傲慢,她沉下心,認真唸書。
科舉考試自誕生起就成爲了朝廷吸納人才的一種途徑,不讀書者往往對這種考試充滿幻想,認爲讀書人都是謙謙君子,其德厚流光,爲世人所憧憬。
但真的身處其中就知道品德高尚者爲少數,大部分只是多讀了些書的普通人,甚至有小部分卑鄙無恥者令人防不勝防。
在院試之前出意外的可能性很低,但絕不爲零。
去年書院就有一位師兄出去參加婚宴,湊熱鬧的時候不知道被誰推了一下,導致他右手手腕折斷,休養大半年才重新振作,只是可惜一手好字化爲烏有。
還是由劉師傅寫了一封信推薦這位師兄去六庫府司任小吏,雖說沒有品級,但也是安身立命的一條路。
嘈雜聲傳來,學子們湊在一起討論剛纔寫好的文章,剛要離開的蕭長灃被一位看起來寬厚的師兄叫住,“師弟!”
“你方纔寫的策論如何,過來咱們一起瞧瞧,權當熟悉一下。”
師兄笑的寬和,他撩起袖子便拉了蕭長灃一把,蕭長灃下意識跟着走,隨後被拉入人羣中。
賀雲昭面不改色的整理好東西,這位王師兄就是上次和另外一波師兄發生口角的人,看不慣的自然是那幾位憑藉姻親關係才進入學院的學子。
蕭長灃,院長女婿的庶長子,典型的關係戶還不被院長所喜歡,當初鬧的沸沸揚揚的騙婚事件這幾位師兄不可能沒有聽聞。
讀書人的嘴比刀子還利,蕭長灃少不得喫些苦頭了。
她收拾好東西,低頭捻了一下手指上蹭上的墨漬,心道還是回去再清洗,此地不宜久留啊。
賀雲昭笑着和幾位師兄招呼一聲,她轉身離開,衣襬在空中劃開一道銀色的軌跡。
耳邊隱隱傳來一些好奇的聲音。
“蕭師弟怎麼進京唸書了,從前是在哪裏受教?”
“院長最愛顏體,師弟這是…歐體?”
“師弟別介意,他們幾個就是太好奇了,若是冒犯了還請師弟海涵。”
快步將身後的聲音甩開,賀雲昭拿着自己的書本離開這是非之地。
蕭長灃很無辜,是被捲進了兩位師兄的爭端中,但不需要去可憐他。
精緻到鋒利的面龐沒有表情時總顯出一種冷風呼嘯而過的刺骨,琥珀色的眼眸靜謐的如同湖水上方的陽光,少年快步出門。
賀雲昭心裏最清楚不過,她最應該做的是好好唸書保護好自己。
無論那些男人是什麼身份,只要他們真的是一個男人,都遠比她這個假男人安全多了,她只是比女孩們強大一點而已。
在書院這個全是男性讀書人的地方,沒有任何一個人需要她去可憐,本身是弱勢羣體的人就不要隨意散發自己的善良了。
幾日後的下午,賀雲昭散學後正好去西寧二街的李府接二姐賀錦墨了,賀錦墨去給自己的手帕交過生辰,一羣小姑娘玩到盡興才散場。
雖然有諸多僕從跟隨,但賀雲昭還是順路去接一下。
李府側門馬車已經趕到位置,賀家的小廝和僕婦們圍在馬車旁,賀錦墨依依不捨的和小姐妹拉着手,黏糊道:“嗚,我真捨不得你,等我生辰時你也一定要來,我帶你看我的風箏。”
李姑娘也高興的應着,還待再說幾句話,就聽見旁邊僕婦提醒道:“二姑娘,三爺來了。”
兩個小姑娘一扭頭就瞧見走着過來的賀雲昭,少年衣裳沒換,不過是簡單的灰色長袍,頭髮高高束在腦後,微風拂過自帶文雅之氣。
李姑娘看看賀雲昭,扭頭又看看賀錦墨,“你和你弟弟長的一點不像。”
賀錦墨癟嘴點點頭,小聲抱怨道:“就是說啊,都是一個爹孃生的,我家大姐和小弟都是個子高高的,長的又好看,偏偏只有我!”
小姑娘氣鼓鼓的,一家姐弟三個都是同父同母,大姐賀錦書身量高挑,鵝蛋臉,眉眼深邃,瞧着就是一個朦朧的美人。
三弟賀雲昭,個子更高,長的也是水墨畫一樣,不笑話時看着就叫人極有壓力。
偏偏只有她自己,小圓臉,眼窩還淺!真是不公平!
賀雲昭還不知道自家二姐已經進入了在意容貌的階段,她闊步上前,垂眼拱手,“李姑娘安好。”
李姑娘退後一步,輕輕福身,“賀公子好。”
賀錦墨見弟弟已經來了,便道:“那我就先走了,你可記得下次一定來我們府裏玩。”
馬車上,賀錦墨突然又想到自己的脂粉用沒了,連忙又說去店裏買。
小廝應聲後便扯動繮繩換了方向,車輪在青石路上骨碌碌的轉,不一會兒便到了地方。
踩着腳凳下了馬車的賀錦墨還沒站穩,“哎?”
賀雲昭抬手,手臂一個用力就把還沒站穩的二姐直接攔腰抱起重新送回馬車上,右腳一蹬飛身上車,並且吩咐小廝收拾好腳凳,“換條街。”
十米之隔的小巷處,一個熟悉的身影,黑衣黑靴神色冷峻的蕭長灃被一羣明顯是武者的人逼進小巷。
賀雲昭坐在馬車裏無奈的搖搖頭,他嘆道:“我就說吧,院試在即,京城人也多起來,這地方治安不好,還好咱們走的快。”
什麼也沒看到的賀錦墨好奇的探頭探腦想看看發生了什麼,被賀雲昭抬手壓制下來,“瞎瞧什麼呢,以後遇到熱鬧離的遠遠的。”
賀錦墨翻了個小白眼,扭肩把賀雲昭的手打下來,“知道了知道了,我耳朵都要起繭子了,什麼君子不立危牆之下,我記着呢。”
“好吧。”賀雲昭兩手抱在胸前,察覺二姐有些不耐煩,她微微挑眉,“以你的日常,遇見的熱鬧不是在別人家的宴會就是在城外的道觀佛寺,這種地方能有什麼鬼熱鬧,你這種最聰明不過的姑娘當然知道躲了,那羣笨蛋還是一窩蜂的湊上前呢。”
賀錦墨聽見弟弟誇自己,立馬高興起來,她嘴角高高翹起,得意道:“就是說啊,上次有兩個姑娘打起來也是我拉着她們走開,去旁邊湊熱鬧的一身裙子都被弄髒了。”
小姑娘得意的樣子十分可愛,賀雲昭沒忍住,伸手‘冒犯’了一下二姐的頭頂。
這邊姐弟兩人把手家還,另一邊,原本的路線上,刀光劍影鮮血滴落。
熱鬧果然不是人人都能看的,善心也不是隨便都能發的。
第二日,賀雲昭才從丁院長這裏得到消息,蕭長灃頑劣不受教,已經離開了書院,不知去向。
賀雲昭微愣,心中升起一種古怪的感覺,隱隱約約的熟悉感籠罩着她,總感覺有什麼地方不對勁……
但是思來想去,似乎什麼也察覺不到什麼……
思緒很快消散,穆硯竟然也來了!
“你怎麼也來了?”賀雲昭有些驚喜道,以穆硯的水平能被院長點中才奇怪了。
穆硯眯眼笑起來揚着下巴道:“我纔去問了劉師傅,我可以直接參加府試,下個月考試,院長就叫我過來了。”
兩人默契的一擊掌,穆硯將桌子搬到賀雲昭身後。
這可是難得的開小竈的機會,丁院長尋常時是不教課的,只有院試之前纔會給幾個希望比較大的學子單獨指點一二。
賀雲昭很明白這種機會是何等的珍貴,找一位秀纔在家授課相當於找一個研究生補課,找一個舉人學習相當於找到一位有教學經驗的高校老師,找到了一位進士則是相當於特級教師專門授課。
而丁院長!則是等同於高考數學十年出題人的獨家輔導!
賀雲昭睜着大眼睛,力圖將自己對知識的渴望投射進丁院長心裏,時刻給予先生熱情的回應,做最好的捧哏。
唸書認真且積極給反應,一點就通,說什麼都能領會,還會舉一反三,說到晦澀之處眼睛中還會充滿崇拜。
老爺子輕咳一聲掩飾嘴角的笑意,他慢悠悠的走到賀雲昭桌子前,“你悟性雖好但積累不夠,行文不夠華麗,雖質樸但略顯單薄,明日老夫給你拿一份院試經義集,多看看。”
他扭頭看向另外兩位賀雲昭的師兄,“國子監監生可以直接參加院試,你們賀師弟是有功之臣的子弟,自然有一名額。”
老爺子抬着下巴示意了一下穆硯,穆硯立刻心領神會,他笑呵呵道:“回先生的話,弟子學籍是直隸州的,可以直接參加府試,通過後和賀師弟一起參加院試。”
縣試、府試,院試,三試通過後纔有朝廷承認的秀才功名。
縣試是爲了選取參加府試的人選,府試通過後稱童生,直隸州、黔州、雲嶺等特殊學籍的學生可以直接參加府試。
丁翰章摸着自己長長的鬍子,用清澈的眼神刺激兩個弟子,他故作好奇道:“雲昭是監生,穆硯是直隸州學籍,那你們倆?”
兩師兄面面相覷,努力不哭出聲,“學生受教,一定通過府試。”
賀雲昭努力憋笑。
......
......
雖然每日都要陷入寫文章、被批、修改、再寫的循環中,但丁先生講課生動有趣,又能多擴展眼界。
老爺子人是正直的並不影響他性格活潑,加上還有小夥伴穆硯的陪伴,賀雲昭還是很願意沉浸在學習中的。
同窗的兩位師兄亦是從前熟悉的人。
朱檢師兄年紀最長,十八歲,他姐姐是宮裏的嬪妃,家中也是書香人家不過是沒有大官罷了,他爲人溫厚有禮待人友善,看賀雲昭和穆硯都像看弟弟一般。
趙同舟師兄年十七,更活潑些,他家中父親在西北任職,留他在京中祖父母膝下盡孝。
賀雲昭年紀最小,才十三歲,穆硯比她大三個月卻一個年前一個年後,差了一歲。
幾人休息時也會閒聊幾句朝政,大晉禮待文人,只要是讀書人議政事是常有的活動。
不僅是政事,其他的事情也會聊,朱檢同姐姐關係很好,言語間也多有流露兄弟姐們間的關係。
不過姐姐是宮中嬪妃,他自然也不會掛在嘴邊多說什麼,只是偶爾提起自己小時候多溫馨之事。
當今陛下膝下無子又是先帝的獨子,是以如今朝堂上備受矚目幾位王爺,包括備受寵信的宣王和恆王都是陛下叔叔的兒子,
朱檢聽到有關兩位王爺的消息眼神間有些黯淡,賀雲昭眼神一閃,笑着換了話題。
“我倒是羨慕師兄們,家裏人多熱鬧,可惜我家人口簡薄,熱鬧事也不多。”
穆硯嘖了一聲,抬手熟練的搭上賀雲昭的肩膀,小胖子意味深長道:“你家要是真熱鬧起來,說不定你可喫不消呢。”
瞧着瘦了一圈的小胖子,賀雲昭想到了他家爭的一鍋粥一樣的兄弟姐妹,立即心有慼慼。
還好賀家簡單,簡單是福,人要懂得珍惜。
人也分親疏遠近,有些事是不適合當着外人面說的,同兩位師兄一分開,賀雲昭纔開口問道:“小硯,你家最近是不是...”
她欲言又止,穆硯卻無所謂的搖搖頭,“沒什麼,就是突然發現一件事。”
“什麼?”
“姊妹大多愛護兄弟,弟弟也照顧姐姐,”穆硯伸手點一下賀雲昭,這個弟弟就對兩個姐姐很好。
“而哥哥嘛,一成好兄長,七成陌路人,還有兩成嘛…”他冷笑道:“恨不得將弟弟碾到塵埃裏。”
隨着年紀增長,穆硯在在穆家簡直是水深火熱,家人衆多卻無一人貼心。
他的大姐二哥是原配子女,庶出的三哥四姐自成一派,可另外兩對人家都是姐弟兄妹組合,互相扶持。
在小家裏,他母親和五哥更親近,七妹八妹是雙胞胎天然和別人隔開一層,只留下穆硯一個人,外有敵視的哥姐內有競爭的親哥,簡直是令人心力交瘁。
賀雲昭拍拍他肩膀勉強安慰道:“往好了想嘛,以後你當官了遇到任何挫折都能波瀾不驚。”
“不過,府試在即,小心處事。”
“放心啦,我聰明的很。”
穆硯瘦了一圈的臉上顯露了少年的棱角,十四歲的少年,笑容開朗,他舉起一隻手示意賀雲昭。
賀雲昭彎起嘴角,啪!兩隻手掌在空中一碰。
她突然想到一件事,“對了,下月初六齊先生家辦文會,先生說咱們幾個一道去。”
穆硯應下,這是必定要去的。
其中也涉及一些科考中不太好說的點,科考是意外最多的時候,單純主觀的判定試卷必定會存在一些疏漏。
京城地區院試五六個月之前就會頻繁出現一些文會,師長們帶着自己弟子參加,多少揚名一二。
對即將參加考試的同窗實力心裏都有個預估,有些落榜考生會對之前默默無聞卻直接上榜的考生心存嫉恨,之前也出過不少鬧劇,舉報人家作弊的也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