紗織陷入一個迷離的夢境中.
一開始, 好像是和所有她所喜愛的人在一起,紫龍對她全無芥蒂,冰河拋開憂鬱, 走出咒縛,一輝也找回了自己, 悠然微笑, 執手相對.他的弟弟,瞬, 也恢復了純良, 天下太平,再無戰亂,再無痛苦與血腥,她被衆人圍繞着,充滿着愛與關懷,還有什麼是不滿足的呢?她無限喜悅地躺在他懷中,笑吟吟地注視着她所在乎的人, 再無所求.
但,何時開始,她在雅典娜的夢中掙脫不開來?
釋,藍,一個個地離她而去, 就算用盡全力也挽留不得.
哭得無力也換不回對方的一個眼神.
恍惚中迷失了自己,不知天上人間,不知身在何方, 不知所爲何來,也不曉得,這空茫天地因何存在.天地間茫茫一片,迷霧重重,什麼也沒有,只得自己孤伶伶一個,只有全然的迷惘與無助.
直到那個身影映入眼簾.
無比的似曾相識,教她不顧一切地抱住了不放手.
卻在他的眼中,看到了自己,找到了本來面目.
原來,我是紗織,長孫紗織.
那麼,他呢?眼前這個只在十四五歲的少年,又是真是幻?他,會是幻覺嗎?如許叫她熟悉的心疼,早已不是第一次.
她的身高與他差不多,並肩而立,注視着他時也不必仰首,近距離看來,少年的真容更是驚心動魄的絕麗,雖說她已見到過更爲超卓出塵的人物,但,這少年不一樣.她認得他的眼睛,認得那雙叫自己無以或忘的眼波,這個人,是瞬,是他的弟弟,最愛最愛的弟弟,也是,黑帝斯的黑暗血統的繼續人,令得雅典娜情難自禁的那個人.
是黑帝斯最有可能寄居的軀體,在以後,他會成爲第二個黑帝斯嗎?死亡皇後島上的黑魔,在得到極大的負能量之前,並不具備對整個世界恐怖的力量,只有得到了黑暗血統的全面支持纔會成爲黑暗統治者,只有眼前這個少年,纔是它的最佳選擇,如果他不存在的話,也不會有冥王黑帝斯的出現.
然,她重重嘆息,瞬,怎麼可能看着他被人殲滅而不理呢?一輝不會,她也不會.
少年看着她的眼光很冷,雖說是帶有悠遠的笑意,卻更是叫人心中發怵.
他的幻覺啊,是因爲他極想要除去她以得到哥哥全部的注意纔出現的吧.
“真的很想很想除掉你獨佔哥哥.讓你消失並不難,難的是,如何面對哥哥讓他相信與我無關.相比之哥哥對我的討厭,你的消失是微不足道的,隨時可以實現的事又怎能及得上我最大的願望啊?”
少年輕輕撫摸她的髮絲,手掌順勢滑到她的頸間,如一條毒蛇纏繞,沒有收緊,卻已讓她呼吸困難,困惑地,“你知不知道,我隔了多少年才重新有了渴望得到的東西?那些日子,即使是擁有別人所渴求的一切於我卻全是廢物,隨時可以捨棄,容貌,財富,權力,青春,我都可以拋棄,那些對我根本便沒有用處,不能上我開心,不能讓我悲傷,不能讓我想要有保護且珍惜的想法,不能讓我覺得自己是真正活着,我要他們來做什麼?”
少年娓娓訴說他的苦惱.難得遇上一個可以讓他吐露心事的人,就算只是幻覺,也沒關係.
“這個世間,沒有我可以眷戀的東西,我早已失去了希望,失去了相信與愛人的能力,也放棄了光明,十年的空虛寂寞,沒有一個同伴,沒有一個看得順眼的人,我只是一個活死人,被遺棄的孩子,是一個無血無淚的怪物,我也不想要這樣的呀,也想同一般人一樣大笑大哭大喊,可是,連歡喜與煩惱於我也是難得罕見的例外,你說,我活着還有什麼意思?到底我要麻木不仁地活多久才足夠?”
他愉快地一手揉捏她的面頰,看着她欲避不得又喫痛的可憐樣子,心情更好了.
“直到我重逢了哥哥,他喚醒了我活着的感覺,可是,你在他心中卻佔據一個叫人不痛快的位置,如果你死亡不復存在,他便是我一個人的了.”
“我想要除去你,只是很簡單的理由,你擋到我了.”
他狀若傷腦筋地在她的頸上留連不捨.
“真想殺了你,但又怕哥哥知道了會怪我,他甚至只憑感覺便要闖入來救你什麼也不顧及,真是叫我不悅啊,長孫紗織.”語氣惆悵,“你在我的心中,早被我殺了不下幾百次了,但我只能在虛擬世界中殺你,不能在現實中親手除去你真是好可惜呢.”
手收緊,微笑,“那麼你便在虛擬世界中再死一次吧!”
死在他的手上,可是一種幸運呢,他極少親手殺人,麻煩,不值得,可是,她可以是例外,來自他想像中的女子面臨死亡又是如何的模樣呢?向她看去,要好好欣賞,她的視線卻叫他一怔,沒有慌亂,沒有害怕,沒有不知所措,也沒有傻子樣的無所謂――
反而是,眼波如水,盈滿憐惜,沒錯,是一種久違了的憐惜之情,真摯,柔和,悲憫,悸動,她靜靜地注視着他,沒有反抗,沒有驚恐,只有,全然的明白與憐惜.
就在這樣特別的時刻,與死神面對面的瞬間,她觸摸了他的內心世界.
她進入了他冰冷陰森的堡壘.
頸上的熱度,瞬的小宇宙,昏眩的光華,在她體內激發了近乎哭泣的回應.
這個孩子的世界,只有孤寂,絕頂的孤寂,他,不懂得哭與笑,已經放棄了,忘記了.
她看着他,眼中除了憐惜,還有着,濛濛的水光.因爲心痛而起的悲傷.
她――憑什麼這樣看他?
她有什麼資格這樣子看着他?
她,只不過是一個沒有生命力的幻影!不對,這樣的眼光,這樣地叫自己極不舒服的眼光,不是由一個幻影所能製造出來的.
這個女子是――
少年眼中寒光一閃,是真是幻又如何呢?她現在在自己的手上,輕易便可以掌握她的生死,她的命,在他眼中只不過是隨時可以取捨的小玩意兒.
如果她在迷宮中消失,如果她真的消失了不再有機會與哥哥見面――
要不要冒險永除後患呢?
對上她的眼,莫名的,有一種快要穿透的奇異狼狽感,初初見面時,那種強烈的排斥便更是滋長了,這個人,不單單是因爲她與哥哥的關係,他真的好討厭她,從來沒有如此強烈的反感,與對潘朵拉的不一樣,不是恨,不是怨,而是排斥與不悅.
只想要她除了哭泣再也不能這樣子自以爲是地看着別人.
荒謬,她憑什麼以一種要爲他而掉淚的表情注視着自己?他一點也不希罕她的明白與眼淚,她,真能明白他的空茫與迷失?決計不能.
除了同樣的黑暗血統的哥哥之外,別人是不可能瞭解他們的,他也不需要他人的明白.
而不明白的別人,憑什麼可以幸福?無知便是幸福嗎,他對一臉純潔無辜的人最爲感冒,躲在象牙塔的人,怎麼可能明白,天底下還有另一種見不得光的生活?
他合攏手掌――
再一次在他的手上煙消雲散吧――
灼熱的光,刺痛了他的手.
他的手中不是紗織,而是――燃燒成一團光焰的一把劍,聖劍.
熾熱,且刺痛,由掌心直入肌體,再到五臟六肺.
刺目的光團中,勉強能看得出火中有異樣的紅光,不是火花,而是血光,血在燒,在劍芒中成血之炎.
紗織以血爲祭.
摧生了聖劍的力量,釋放了雅典娜的最後祈禱.
那個預言,終於實現.
抽離了女神的記憶,她再清楚不過,所謂金木水火土,只是對她的五重覺悟,流泉國,是爲水,她第一次蛻變,給予辰已以重生,皇後島,她與一輝結合,融合了火鳳凰的小宇宙,爲火之二重奏,再來,與冰河合力,創建天外天,冰火相融,爲黃金之地封印,是爲金之印,在赤國,初次喚醒聖劍,承接女神的記憶,是爲木之界,而當她解除聖劍的封印,同化成一體,便是土之伸展的最後覺悟.
她在解除封印的清楚狀況下再次血祭,便是雅典娜女神的出現,爲了她在五千年前所佈下的局所做的最後一戰.
我以我血,解除神對你們的約束,放你們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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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時候,紗織所愛的人,也正面臨着巨大兇險.
一輝,身在漫天桃林間,灼灼桃花,燦燦嬌容入眼欲醉,香氣更是無處不在自天入地,由外入內,將他纏繞,相思入骨.
人面桃花,面若桃花,人面桃花相擊映紅,人比花嬌,千重花潮中,粉衣女子拈花含笑,眉目流盼,嫣然如畫.
――你還記得我麼?你還記得我與你的誓約嗎?
吐氣如蘭,眼波蒙迷若有嗔意.
――我爲你,掉了好多好多的眼淚,輝,你難道一點也不心痛麼?
花瓣紛飛,落在她發上,肩上,衣上,她的面目如在霧中,似真似幻,但,那點點的淚光,卻如花蕊上的露珠,嬌柔欲碎,不堪墮重.
他定定地凝望着花層間的女子,記憶深處,彷彿在某一天,某個地方,也曾有過兩相凝眸的忘情畫面,那個時候,她總是膩在自己身邊捨不得離開半步――
真的有過那樣的時候嗎?
――輝,你忘了我麼?
女子半垂眸,若有所失,那樣的悽然彷徨無依,如同失色的花急速墮落枝頭失去了鮮活的顏色――
心揪緊了.
他的腳步不由自主地移動.
不要這樣的傷心,我不記得你,但,不想你傷心難過,不願見到你落淚.
你不要哭,只要笑着,我會一直在你身邊的,好不好?
她怯生生地向他伸出手,無限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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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河被困住了.
眼前的世界,是他再熟悉不過的天地.
冰天雪地.極目全是雪白一片.
這是――他自幼生長的地方,是他最愛與最痛的地方.
極目遠眺,似可見到冰雪上那抹只容得下最勇敢最癡心的人朝聖的倩影.
雪上夜羅花.
最難生長的嬌嫩的花,也能找得到芳蹤,只要你夠大膽,夠耐心,冰上最爲嬌嫩的雪上夜羅也能一窺玉容,許久許久之前,他整整六天六夜於雪原冰川潛伏,便是爲了摘一朵最矜貴的雪花供他最愛的人一笑.
低頭,是冰封的大地.
冰川險阻,最深處卻是流動不腐的水,水中,有活躍崩跳的魚兒,當年,他曾經潛入最深處與魚共眠,在某個地方,是他親手所做的冰棺,萬年不破的冰晶水棺.
一伸手,便可觸摸到冷澈的空氣,叫一般人膽寒的凜冽卻於他卻是親切.
深深地吸進一口氣,這裏,是他的冰雪世界.
什麼時候,他回到了家園?這裏的每一寸每一咫都是他喜悅的來源痛苦的根源,不會認錯的,那些日子,他是如何重複着在每一個地方尋找最愛最重要的人的影子,他怎麼會不記得呢?
――冰兒,你回來了啊?
溫柔的聲音當場叫他身子大震,幾乎軟倒.
不可能的,但這把聲音,這聲音他就算是隔了幾十年幾百年幾千年也不會聽錯的.
狂喜,酸楚,不信,呆怔,將他凍結如雪人.
――你這孩子,怎麼到現在纔回來啊,我和你爸爸都等了好久了呢,回來就好,再不回來,看我饒得你不.
軟語呢噥,是他最心痛的美夢.
好半天,他才能轉動僵化的脖子,向聲音來處看去.
還是她最喜歡的藍色衣裳,無風自動,衣袂飄舞,如冰雪中最美麗的一朵夜羅.
臉上是他寧願付出任何代價挽留的笑容.
她是冰天雪地中最醒目的一抹藍.
――你還不過來?
似嗔非嗔地一揚眉,她向他招手.
何須她的叫喚,只要她一個眼色,眼前便是火海冰山他也毫不遲疑地迎向她.
他對她,從來便沒有抵抗之力.
那向他伸出來的手,是他夢寐以求的恩賜――
他踏上前,滿心全是她的召喚――
他之前,是爲了什麼而來的呢?淺淺的疑問一掠而過,這個世界,還會有什麼比得上她的重要呢?這裏,有冰有雪,有她,便是他的全部了.
幸福近在咫尺,只等他一伸出手便握住了――
*** **** ***
紫龍所處,卻是權力之顛.
衆生在他腳下匍服,他已站在了世界頂端,江山萬里,風光無限,都在他掌握之中.
他不必再壓抑自己.
什麼也到手了嗎?
不,他要的不止止是天下,他不是爲了得到權力而戰的.
心頭更寂寞如雪.
――龍,你爲什麼不開心?我陪你回到你的過去改變你的童年,好不好?不想讓你從小便受苦,不想讓你對神的存在深痛惡絕,我們一同回到過去,好不好?
兩張興致勃勃的臉湊到眼前,提出了巨大的誘惑.
――好想好想看看龍年幼的時候啊,我們想要陪伴在你身邊,從小開始,便與龍在一起,不再讓龍有寂寞的感覺,好不好?一同長大,一同面對生活,保護着彼此,一路同行,將長大之後的不愉快與傷害都消除掉,只留下最溫暖最甜蜜的,好嗎?
――我們,想要與龍,一起長大,不再有寂寞與失落.
回到過去將一切的懊喪都改變――
不再有寂寞,不再有悲傷,不再有被遺棄的感覺.
只要放下現在的所有,便能拋開枷鎖,回到過去改變方向,有了他與她的陪伴,還有什麼是不可以克服的呢?
從頭來過,重新開始,好不好?
好不好――
他仰起頭笑,開懷舒展,好不好,他的回答當然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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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典娜的最後力量,瞬間衝擊震盪了整個迷宮.
聖劍的光耀沖天而起,神的嘆息經久不息.
女神出俟.
卻是最後的輝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