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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殤 6 念 By 菜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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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史靖園盯着兩個大大的黑眼圈上朝。來朝賀的藩王還沒走,早朝仍然是一片阿諛之聲,聽得史靖園疲倦欲死。

  史靖園感覺自己在受着非人的折磨,明明累的要死,偏偏怎麼都睡不着。耳邊一片嗡嗡之聲,腦子裏一團漿糊,根本無法正常思考。

  其實他不是不明白,若是想要讓燕凜恢復自我,放下心中的愧疚,最好的方式便是把容謙找回來。

  只要容謙回來了,這些問題就都迎刃而解了。

  可是史靖園不想這麼做。

  容謙回來,肯定是繼續做他的左相宰輔。可是這個左相可是和以前不一樣了。

  如今的容謙得以昭雪,原本知道內情的,必然對他是佩服異常,崇慕萬分,現在能光明正大的表達自己的心情,必然會立刻凝聚在他周邊。

  而那些慣於阿諛奉承的臣子,也會繼續巴結這個朝堂重臣,以鞏固自己的勢力。這些人雖說是朝廷蛀蟲,但是偏偏爲數衆多,勢力盤根錯節,無論是燕凜還是容謙,爲了國家的安固,必然會與他們虛與委蛇,就算心中煩的要死,也會好好接待他們。

  所以,一旦容謙回來,他的凝聚力將是無比的龐大,而他的勢力,也將迅速膨脹。

  即使他容謙忠心爲國,即使他一心爲主,燕國也不需要一個勢力可以和皇帝匹及的人物。

  而且容謙如今忠義之名舉國皆知,如果以後對他有什麼動作,不僅會揹負萬世罵名,所有的行動都會變得艱難萬分。

  所以史靖園很矛盾。

  他從小接受的教育是要忠君愛國。可是如今這個理念本身出現了矛盾。

  他到底是要爲了皇帝的快樂去尋找容謙,還是爲了燕國的未來而放任容謙歸隱山林,他發現他不會選。

  雖然即使他努力去找了,他也不一定能找到,但是就自己的內心而言,他至少要做個決定。

  困擾了許久,史靖園還是沒有答案。所以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繼續自欺欺人,讓部署去找,找的到就找的到,找不到,那就算了。

  一個早朝,史靖園就暈暈乎乎的得出這麼一個結論,心裏也算安定了些,他準備回府去小憩一會兒。

  ———————————————————————————————————————

  “世子,王公公請你去賢德殿一趟。”剛出了議政殿的門,一個小太監就跑過來給史靖園傳話。

  史靖園疑惑的看了看那個小太監。內侍和外臣私下聯絡是皇家大忌,王公公一向安分守己,也很聰明,這麼今天會犯這種錯誤。

  但是無論如何,史靖園還是示意那個小太監領路。一來,他還是比較信得過王公公的忠心的,覺得王公公不會在這個時候搞什麼小動作,二來,他更信得過自己,無論如何,自己是不會背叛燕凜,背叛大燕的,若是真有什麼事情,他現在去看看,纔是上策。

  一路前行,走進賢德殿,就看見王公公像是個沒頭蒼蠅似的邁步亂轉,很明顯的心緒不安。

  “王公公,不知你找靖園來,所謂何事?”

  “史世子!”王公公一看見史靖園,立刻像是見到了大救星,“撲”的就跪了下來。

  “王公公,你這是……”史靖園一驚。自從當年老王公公被逐出宮門,小王公公大哭了一場,之後做事一向鎮定,從沒有這麼失態過,倒不知今天是怎麼回事。

  “王公公,你快起來。你有什麼事直說便好,靖園擔不起這大禮啊。”雖說不解,但還是不能隨便答應什麼。史靖園雖然是皇帝心腹又是世子之尊,但是朝廷裏一向以品諡爲準,史靖園年輕,品諡不高,論官品,還及不上王公公,如何能承他一跪。

  可是拉了半天,王公公卻怎麼也不起身,看來這一跪,絕不是做做樣子。

  “史世子,咱家這麼多年,從沒有求過人,但是今天,咱家求你,求你務必找到容相!咱家在這裏給您磕頭了!”說着就要拜下去,史靖園如何肯讓,強託着他不讓拜。

  “王公公,你有事便直說吧。這尋找容相的事情,皇上早就交代下來了。本就是靖園的職責,不用你交代,靖園也會去做。先起來再說吧。”雖然心裏準備放任容謙逍遙在外,但是這官面上的話,還是要說的。

  史靖園現在非常的不解,當年因爲老王公公的事,這位王公公對容謙可謂是恨到了極點,而且全不似他和燕凜對容謙的那種複雜心情,王公公對於容謙,就是單純的怨恨,恨到了骨子裏的恨。倒不知今天是怎麼了,忽然說出這種話。

  “史世子……”王公公顫顫巍巍的站起來,抖着嘴脣,才磕磕巴巴的說出一句話,“咱家,咱家,收到,收到王,王總管的信了……”

  一聽這“王總管”,史靖園立刻就明白了。現在能被稱爲“王總管”的,就是眼前這位了,但是被他稱“王總管”的,那當然是以前的那位老王公公了。就是不知道,這老王公公這麼多年音信全無,和如今這事有什麼關聯。

  王公公把信給拿了出來,遞給史靖園。

  信上的字不是很漂亮,但是很工整,一看便知道是找人代寫的。宮裏的太監都不識字,就算認得兩個,也不可能寫出這麼整整一篇。

  “史世子,咱家特地找了人,給咱家讀了這封信……”王公公明顯還沒有平靜下來,有些語不成句。

  信上寫的很簡單,就是說老王公公出宮後,容謙祕密讓人給他安排了住的地方,還幫他找到了以前失散的侄子。他的侄子原本賣身爲奴,容謙讓人給贖了出來,從此脫了賤籍。還找了個先生教了寫字,如今他和侄子開了個小鋪子,日子過的不錯。這信,便是他的侄子代的筆。

  他原本在亂世中和家裏失散,容謙幫他找到了家譜,還把名字給錄了進去,也是完成了他多年的心願。他自己在家裏立了容謙的長生牌位,祈求容謙能長命百歲。

  如今聽說容謙和皇上的關係已然緩和,又聽說容謙重傷,在宮中修養,所以寫封信,囑託當年宮中的舊識,多加照顧容謙。雖說不見得能有什麼用,但是怎麼也是盡了自己一份心意。

  看完這麼一封信,史靖園就完全明白這位王公公現在是這麼回事了。

  “史世子,對於咱們這種從小淨身入宮的太監,族裏是從不會留名的。王總管當年一直對咱家說,家中失散,族中無人。咱們這種情況,一出宮門,那幾乎就是死路一條。所以王總管當年怎麼也不肯出宮。咱家這麼多年,也一直以爲王總管去了。”

  王公公眼圈紅紅的,強忍着纔沒落淚:“王總管一直對咱家頗爲照應,當年,要不是有王總管,咱家也活不到現在,早就在洗漿房被打死了。這些年,咱家因爲王總管的事,一直對容相頗多怨恨,可沒少咒他。卻不知道,他不僅幫王總管安排了去路,還找着了總管失散的親人,更是讓王總管迴歸族譜!咱家愧對容相啊!”

  說道這裏,王公公怎麼也沒忍住,終是哭了出來:“史世子,別人都說容相在宮中養傷,可是你我都知道,容相現在是不知所蹤。容相沒有一個親人,失了右手,沒人照料,這可怎麼活!世子,咱家求您,務必找到容相!咱家就想給容相磕個頭認個錯,要不然,咱家於心不安啊!”

  史靖園很爲難,王公公的要求很合理,很樸實,更在他的職責範圍之內,可是他很不安。居然連皇上的貼身內侍都一心想着容謙回來,補償容謙,這容謙要是真回來了,這影響力會大到什麼程度。可是偏偏史靖園又不是個冷血的人,面對王公公的哭訴,他也是頗爲心軟,確實難辦。

  無奈之下,史靖園只好軟言相勸:“王公公,這尋找容相,本就是靖園的職責所在。只是,容相現在走了,能不能找到,靖園實在說不準。”

  看着王公公又開口想說,史靖園繼續勸說:“王公公,這容相的本事,你也是知道的。若是他不想讓人找到,靖園就算是再怎麼找,也是必然找不到的。”

  這麼說着,史靖園自己也覺得不忍,只得稍稍做了些保證:“王公公,靖園答應你,一定加緊尋找容相。只是,若是找不到,靖園也就沒有辦法了。”

  王公公一臉的失望,但是也只能接受這個結果。他心裏覺得史靖園說的都對,容謙,在所有人心裏,那是通天的本事。若是他自己不想被找着,那是一定找不到的。他看到了老王公公的信,心情一時激盪,所以來找史靖園,可是如今被史靖園一說,也覺得自己強人所難了。無奈之下,也只得轉身離去,當然,走前還是要再叮囑幾句,讓史靖園多加找找,這唯一的希望,也就在史靖園身上了。

  看着王公公離去,史靖園眉頭微皺,雖說把王公公給勸走了,可是他這心情是實在輕鬆不起來。這心裏的擔子,又是重了一分。

  嘆口氣,看來這覺,還是睡不着了……

  ———————————————————————————————————————

  睡不着怎麼辦?出去轉轉唄。

  史靖園可能是真的有些困糊塗了,傻傻的想着出去多轉幾圈,累了,就能睡着了。至於練武消耗體力?就他現在這個狀態,不傷了別人,也會傷了自己。

  走着走着,就走到了城門口。其實也是史靖園本身無趣。他從小和皇帝一起長大,什麼酒肆花樓一概沒去過。如今這麼漫無目的的隨便亂轉,除了自己家門,也就能往城門方向走了。

  走到城門口,卻發現了一個原本不該在這裏的人物。

  “方參軍,你怎麼在這裏?”這個人不是別人,就是在法場驚變的時候被容謙點名的方文傑。

  “史世子……”方文傑轉頭看見史靖園,想到自己當日所爲,臉上不禁有些泛紅。又偷偷撇了眼史靖園,發現對方完全沒有計較當日情形的樣子,又暗暗惱恨自己的小心眼。

  重整了一下心情,方文傑恢復了往日的精神面貌:“世子,我今日是來送我兄長離京的。”

  方文傑的兄長也是朝廷大將,是當初容謙暗中託付給燕凜的知情者之一,威遠駐守方文豪。

  當年容謙帶軍抵禦外敵,方家兩兄弟都在軍中。方文傑貪功冒進,差點死在流矢之中,是容謙把他從屍體堆裏救了出來。從此方家兩兄弟都凡事以容謙爲首。

  只是着方文傑和其兄不一樣,這麼多年,一直沒有改了他毛躁的毛病,所以雖然對容謙忠心,容謙卻沒有把事情告訴他。

  結果這個傢伙就在政變當天,被淳於化一鼓動,就領兵去截法場,差點惹出大禍。

  “哦?方將軍走了?”史靖園往城門口望瞭望。

  原本方文豪是駐守在威遠關,可是威遠關如今沒有戰事,頗爲平靜,反是京中紛亂不斷,還涉及到了他的親弟弟,所以方文豪這次就趁着皇帝親政大典的機會回來看看。但是如今,估計還是不放心威遠關,成了衆多朝賀官員中第一個走的。

  “世子不知道?家兄今日早朝時,請奏回軍的啊。”方文傑疑惑的看着史靖園。

  史靖園微微汗顏,今天早上的早朝,他是一個字也沒聽進去。無奈之下只好轉移話題:“方將軍今日離京,這麼不見有人來送?”話一出口,史靖園就感覺自己說錯話了。

  不過方文傑明顯沒有注意:“今日好些人來送了,只是兄長走前教訓了我一頓,所以我一時心有所感,連其他人走了都不知道。”說着又有些不好意思,“要不是剛纔世子叫我,估計我還在這裏發呆呢。”

  “方參軍果然和方將軍兄弟情深。”史靖園也順勢掩蓋剛纔的錯誤,但是也感到自己今天完全不在狀態,唯恐再說錯什麼,開口要走,“那靖園也不再叨擾了,告辭。”

  倒是方文傑,看着史靖園要走,遲疑了一會兒,開口挽留:“世子稍等。”看着史靖園回頭,方文傑又覺得有些難以開口,估摸了好一陣子,才扭捏道:“世子,方某有個不情之請。”

  “方參軍請說。”

  “方某想入宮見見容相。”看到史靖園有些瞠目結舌,方文傑更不好意思了,“世子,我知道我這麼個大男人進宮不合適。但是實在是掛念容相……

  容相因爲法場之變受傷,我心中也着實過意不去……這些年,容相不理我們,也許久沒和容相好好聊過了。想當初,我們和容相可是一個鍋裏面喫飯,一個酒罈喝酒,一個帳子裏睡覺……”憶起往昔,方文傑激動起來,手腳比劃着,又忽然發現自己走題,嘿嘿訕笑,撓了撓頭,才繼續說道,“現在叛軍也引出來了,容相也不必再裝的和皇上不合了,世子,你看,你能不能和皇上說說,讓我入宮見容相一面?”

  聽到這,史靖園算是明白了,方文豪還是沒有把事實告訴方文傑。方文傑大概以爲容謙這些年便宜行事,一直裝作和燕凜不合,就是爲了把有叛逆之心的賊子引出來。不過,估計如今燕國大部分人,都是這個想法。

  看來方文豪對這個弟弟可謂是非常的瞭解,知道他一旦知道了事實,恐怕感動激憤之下,就直接爲容相“伸冤鳴不平”去了,又是一陣亂子。

  “這容謙不在宮裏,我怎麼能讓你去?”史靖園心中搖頭,嘴上卻又是一番勸說:“方參軍,不是靖園不幫忙,只是如今容相的傷要靜養。”

  看到方文傑一臉不滿,史靖園只好順着他的想法編故事,“當初容相和皇上爲了引出亂黨,可謂煞費苦心。可惜那羣逆賊極爲小心,一直抓不住他們的把柄。眼看皇上就要親政,無奈之下,容相才提出用苦肉計,引出叛軍。

  這場凌遲,雖說這些年,容相的右臂已有廢疾,行刑手也已然打好招呼,但是這第一天的刑痛,容相是一點沒有少受。再加上原本的舊疾影響容相的身體,這次一病,那是多年的積鬱全爆發出來了。如今容相時醒時睡,沒個準頭。就是參軍得了皇上准許,得以入宮見容相,也不一定能說上話。”

  眼看着方文傑還是沒斷心念,史靖園只好出言打擊他:“方參軍,咱退一步說,即使你見容相的時候,容相正好醒着,容相也定然沒有那個力氣和你說什麼話的。

  靖園說句越矩的話,方參軍,你能保證自己見到容相的時候,不會過分激動,而打擾了容相休息,影響容相康復?”

  其實這段話,史靖園也就能騙騙方文傑這種混人,對他這麼個不記仇的人說。

  這番推論,全是建立在假設的基礎上的,一點憑藉也沒有,可是方文傑這種粗線條,思路被他牽着走,全然中套。

  不過無論如何,方文傑信了,史靖園就達到目的了。

  方文傑不說話,顯然是沒有把握控制住自己。過了許久,他憋紅了臉,悶悶的說了句:“是方某造次了……我還是等容相康復了,再去找容相敘舊吧。世子若是得以見到容相,還請幫方某帶句問候。“

  “那是自然。“

  “那方某就先回軍營了,告辭。”方文傑告了個禮,轉身離去。因爲失望,背影明顯的有些頹廢,失了往日的朝氣。

  這個背影,倒是看得史靖園一震。

  也許是真的太疲倦了,史靖園恍惚中感覺這個背影有些熟悉,隱隱的和記憶中的某個背影合上了。

  是什麼時候見過的?

  銀河皎皎,燈火曳曳,星光閃閃,螢火微微。

  夜色很美,濃處似墨染,閃耀有銀輝。黑白交映,正如史靖園的臉上,那兩個大大的黑眼圈——同樣的顯眼。

  史靖園睡不着,他怎麼能睡得着?連着見了兩個意料之外的人,一個代表着容謙原本勢力的忠心迴歸,一個代表這容謙敵對勢力的態度緩和。

  燕凜如今活着只爲對容謙的一句承諾,朝堂上原本就是容謙的天下,遠方的軍隊對容謙忠心依舊,連宮中的皇帝親侍都對容謙另眼相看。

  找?放?何去何從?

  幽幽一聲嘆氣,史靖園心中落寞。心裏這麼多事,卻沒有一個人能說。

  燕凜,燕凜是自己的好友,是皇帝,本該站在國家角度,以一國領袖的身份去對待容謙,可是燕凜本人虧欠容謙太多,心裏對容謙的掛念太甚,無論什麼事情,一遇到容謙,他就不可能理智的去思考。

  父親,北靖王本是軍旅出身,與容謙交情匪淺。原本這幾年看着容謙離心離德,就日日長吁短嘆,如今知道容謙大義,他高興還來不及,又這麼可能會動到阻礙容謙迴歸的心思。況且,他雖是自己父親,卻不是如今的核心人物,現在還以爲容謙在宮裏養傷,又如何能和他說。

  母親,北靖王妃溫柔賢淑,可是女子無才便是德,她不通國事,就算隱晦的和她說了,也就是讓她徒增擔心而已。

  朝中大臣,大多不知內情,不可將如此大事一起探討。而那些知道內情的,卻偏偏都是容謙或明或暗的交託過來的,心中都巴不得容謙快點回來。他們大多是些老成的老臣了,燕凜年輕有爲,卻總是經驗不夠,而他們對於燕凜也多少有些不放心。既然容謙一心爲國,那麼回來輔佐皇帝,把握大局,君臣同心,必是國家大幸。

  而且自己和他們也不熟,這交心的話,又這麼能說得出?

  史靖園再度嘆氣,自己從小和燕凜一起在深宮之中長大,燕凜是自己朋友,可是他終究是帝王,說話總有許多顧忌,這單純的朋友,是必然不可能了。而其他同齡人,自己這麼多年,和他們的溝壑已深,是絕不可能溶進他們的圈子的。況且那些人,多是些紈絝子弟,自己也不屑與之爲伍。

  似乎,自己這麼多年,從來沒有真正和別人交心的談過……

  也不對,有一次……看着這璀璨的星空,史靖園想起來那次凌城之行。那次,是自己唯一一次毫無顧忌,不,應該說是毫無理智的宣泄出自己內心的感受。

  李定方,那位可敬的長者。

  可是偏偏這李定方,也是容謙舊臣,如今估計也在爲了容謙昭雪而興奮開懷吧……

  猛然見想起來今日下午那方文傑的背影爲何眼熟了。

  是了,一身戎裝,挺直的腰桿,卻顯示着說不清的寂寥,無奈的背影,隱隱就像當年李定方離去的背影。

  心中狠狠一抽,自己一直在想着容謙的歸來,會帶給他以前的舊臣多少的歡喜,卻忘了,當年他們看着容謙,離容謙而去的時候,內心受了多少折磨。

  當年的李定方,到底是懷着何等的心情,說出“你們自己解決”這樣的話的,他受容謙大恩,卻要看着自己的恩人選擇死亡,當時的心情,會是如何的煎熬?

  他一直守着那份承諾,放棄了自己的青蔥歲月,放棄了錦衣華服的生活,一心爲了報答當年的恩情而竭盡全力,可是等來的,卻是親手把恩人送上斷頭臺的機會。當初,他是如何狠着心,答應下來的?那個決斷,他是如何作的?

  不,恐怕,他當初一直沒有下定那個決心。所以,一開始的避而不見,不僅是單純的恪守軍規日程,也是一種逃避,他恐怕在潛意識裏,希望這個決定能下得晚一些,他不忍就那麼看着他的恩人死,不忍那麼逼迫自己去做那最不想做的事。

  無人可訴,無人可託。

  李定方應該知道的,即使他仍然一心保護容謙,即使拒絕了來人的囑託,容謙恐怕也不是他能救下來的,可是,要他自己把心中最掛念的人,往懸崖邊上再推一寸,這個決定,他當時會是如何的痛苦。他的心情,究竟是怎樣的?

  他說他老了,恐怕那一刻,他是真的覺得自己老了吧。一個決定,耗費了他太多的精力,耗竭了他所有的勇氣,摧毀了他所有的信念,以後,他還會爲誰而戰,還能爲誰而活?

  當時的他,是親手泯滅了自己的未來。

  如今,看到事情的轉機,看到自己扼殺的未來有了希望,歡欣雀躍,那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了。

  可能心裏不是不明白容謙回來的利弊,但是眼看着那唯一的稻草,誰還能再次有那個勇氣去折斷?

  如今,恐怕知道是自欺欺人也好,他們也會希望着容謙重回朝堂吧。

  而現在,從沒有體會過這種痛苦的自己,又有什麼權力,來指責他們不顧朝廷大局,抱着私心來看待容謙的迴歸呢?

  苦笑浮上史靖園的嘴角,雖然沒有什麼微詞,但是心裏,一直是看不上他們這種爲了私情,枉顧國家利益的事情的。但是如今,看來沒道理的,是自己這邊呢……

  可是爲什麼偏偏,在這件事上能說得上話的,全都是虧欠容謙許多的人?

  而皇帝的心腹裏面,似乎除了自己,全是容謙推過來的……

  除了自己?爲什麼就偏偏除了自己?

  史靖園心裏猛的一驚。

  自己,真的不是容謙推過去的嗎?難道這麼多人,就連王公公都虧欠了容謙的情,就只有自己置身事外?

  仔細想了想,史靖園露出苦笑:不對,就連自己,其實也不單純啊……

  朦朧中腦海裏又浮現出那對眸子,諱莫如深,似大海汪洋,似繁星閃爍,讓人猜不透,卻深溺其中,無法自拔。

  每回想到容謙,最先想到的就是那對眸子,甚至有的時候,腦中會自動想起來,不自覺的,情不自禁的想起來。

  容謙的那種從容不迫,風華高潔,一直在影響着自己。這些年,別人每每見到自己都會誇讚一句溫和友善,不驕不躁,識大體明大志。但是細細思來,其實自己一直在學容謙。學他那種從容,學他的鎮定,學他的手段,學他的泰山崩於前而不改色。

  其實,容謙對於自己的影響,真的是很深很深的。

  這種影響,是什麼時候造成的?

  是這些年,看着他翻手爲雲覆手爲雨,指點江山,平定大事?

  是這些年,與他爲敵,處處留心,細細觀察,剖析思慮?

  是這些年,與燕凜相處,被他的關懷思念所影響,順着他的視線,也追尋着容謙的身影?

  是多年以前,聽着燕凜對容謙的細細描述,期望着能親眼見見那溫暖如旭陽,溫和如春風的笑容?

  還是在更久之前,在自己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就已經被那個笑容給融化了,吸引了,迷惑了?

  那個容謙啊,即使身處人羣,也能讓人第一眼看見的人,讓人視線再也移不開的人。即使自己一直站在燕凜身邊,也沒能逃脫嗎?

  不對,也許就是因爲一直在燕凜身邊,纔沒能逃脫吧。

  看來,自己也一直是崇拜着容謙的。即使心裏一直爲國爲君思慮,但是心裏還是保留着那份心折的,所以,纔會在容謙束手就擒的時候沒有喜悅,纔會希望着有人能爲他求情,希望着,他不要被所有人所拋棄。

  但是即使這樣又如何呢?他仍然是那個對燕國害大於利的人,而自己,終是更偏向着燕凜,偏向着燕國。雖然崇慕他,但是,他不欠他的,他要走的,還是自己的路。

  嘆口氣,容謙,你會變成過去,變成回憶的,是不是?

  史靖園心中已然有了偏向,但心裏還是忍不住落寞。

  自己真的忍的下這個心嗎?

  眼看着燕凜每天人前歡笑,卻在一個人的時候黯然神傷,每每抱着當初那沾染了血跡的黃袍發呆。

  每一個月就向燕凜彙報一次尋找的狀況,每次看着他期待的眼神,卻只能告訴他毫無進展,讓他失望而回。

  御醫常常找自己抱怨,說皇上心結鬱重,常此以往,必將承受不住。

  看着他這兩個月,明明不能坐,卻不肯多加一個墊子,他是在懲罰自己吧,感受着那種疼痛,他是想記住那個錯誤,還是想要以此忽略心中的痛楚?

  皇上,你爲了容謙,變成現在這個樣子,容謙他,可知道?若是知道,他可會心疼,可會後悔當初那個決定?

  心裏忍不住想要怪容謙,若不是他,皇上現在也不會變成這個樣子。

  可是心裏也明明知道,他不能怪容謙。容謙的做法是對的,是爲了皇上好。而且,心裏也隱隱的感覺到,那個容謙,是值得皇上去牽掛思唸的,也只有那個容謙,值得皇上如此的戀念惦記。

  那個身在法場,面不改色,視千萬疼痛於無物的容謙,那個在陰冷的天牢之中,笑得輕鬆和煦而真誠的容謙,那個封長清口中描述的,爲了燕凜甘願身敗名裂,受永世罵名的容謙……

  容謙,你和皇上彼此牽掛,卻爲何要弄成現在這個樣子?傷己傷人。

  容謙,你和皇上有着如此的情誼,你當初狠心斬斷的時候,是如何的心情,你是何時下定的決心,是從何時開始籌備的?

  容謙,皇上說,你們曾經和睦溫馨,你是否在那個時候,就已經知道了你們的結局?

  容謙,你爲皇上勞心勞力,全然付出,如今皇上得知一切,你要皇上情何以堪?你認爲,皇上如何才能情得以堪?

  容謙,皇上和你之間的糾纏誤解,到底持續了多久?還要持續多久?

  記得自己在第一次見到容謙的時候,他還是個那麼自在溫和的人,可是第二次,自己入相府的時候,他就已經開始感覺不舒服了。

  燕凜那個時候也說,容謙是從那段時間開始才變得冷淡的。

  那麼,就是那個時候開始,在自己7歲的時候,在十年之前?

  而容謙,他受了十年的折磨,十年的冤屈?

  史靖園嘆息,十年啊,人生有幾個十年。

  容謙在遠處靜靜的關懷照料皇上,整整十年麼?皇上忍耐着那份思戀懷念,也整整十年麼?

  心中有些苦澀,爲什麼,十年前的快樂,自己都錯過了?

  一種寂寞的感情在心中氾濫,除了那驚鴻一瞥,再沒有能切身感觸到容謙溫暖的笑,皇上真心的開懷。

  爲什麼,就自己從來沒能體會他們的那種融洽,從正式面對容謙開始,就一直感受着他的算計冰冷和背叛?從來面對的,都是燕凜的寂寞孤單?

  爲什麼,只有自己是一個人?

  眼角一跳,爲什麼又是自己?只有自己是特殊的?這太反常了……

  苦惱了許久,終於靈光一閃,有種豁然大悟的感覺。

  是了,自己,也是容謙推過去的,是容謙推給燕凜的。

  這個推論讓史靖園的心跳忽然加快,似乎隱約中發現了一絲突破口。

  原來如此嗎,原來,容謙真的算無遺策,從最開始就已經策劃好了一切。

  知道自己多年在父王的引導之下,對容謙生了崇慕嚮往之心,知道自己從一開始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就對那個笑容念念不忘,所以才用露出那種算計的眼神。否則,那麼小的自己,怎麼會感受到他的不懷好意,會體會到那種算計。

  然後又事隔6年,故意舊話重提,舊景重現,讓自己再度感受那種不適,從而引發自己對他的憤怒和怨氣,完全的打破他在自己心中的形象,一心爲了扳倒他而努力奮鬥。

  而自己和燕凜多年情誼,在自己來到燕凜身邊之前,容謙就已經是那種不鹹不淡的態度,所以燕凜無論如何也不會懷疑到自己身上,所以燕凜身邊的人幾乎都換了一圈,唯獨自己還留在燕凜身邊,繼續爲他謀劃忙碌……

  心中懊悔不已,幾乎有些不忍想下去了,自己怎麼會蠢到這種程度,居然到現在才發現這些事情?

  容謙,那個是容謙啊……

  他洞察人心,怎麼可能會不知道自己的傲氣耿直,怎麼可能會那麼拙劣,欲以威壓逼迫自己依附於他……只要他一直保持着那份溫和從容,自己怎麼也不可能會對他生出敵對之心。

  他視線長遠,怎麼可能會頃刻間得罪燕凜身邊的內侍,從此斷了自己在宮中的影響,若是有心圖謀,就這麼抹殺最方便的宮變。

  他城府深沉,怎麼可能會忽然就變得驕狂浮躁,一瞬間冷了所有大臣的心,斷絕自己的退路;不管軍隊,放棄了確保政權的最實際有效的力量。

  他風華清遠,怎麼可能會喜歡那些黃金俗物。那分明是爲了顯給別人看的,讓那些庸俗的人巴結他,讓那些高潔的人遠離他,讓燕凜觀看瞭解那些臣子的本質內心。

  他算無遺策,國內盡是他的眼線,他怎麼可能會對燕凜暗中搜尋人才無知無覺?他們一直以爲都瞞了容謙的眼,但是臣子的離去,皇帝說話一天比一天有用,權力使的不再那麼順心流暢,怎麼可能會沒感覺?

  真的是當局者迷嗎?要到了現在,自己才能看清楚這些事情,要到現在,自己才能發現那些再明顯不過的漏洞。

  容謙,我終是欠了你的……

  把握時機,斷絕自己對他的那份仰慕,安排策劃,不讓燕凜有任何可能懷疑自己,決絕謀斷,把自己推到燕凜身邊,一心爲君,再無二意……

  容謙,即使是對我,你也謀劃到這個地步了嗎?

  一直以爲自己是靠自己的實力爬到了這一步,原來,背後還是有你的影子的嗎?

  緊緊的收手握拳,容謙,既然連我也欠你的,那麼,我還你!

  一瞬間,史靖園終於下定了決心,既然連自己也不單純,那麼,也就不用再糾結於忠君還是愛國了。皇上要容謙回來,自己欠容謙一分情,那麼,就順着皇上吧。

  容謙,即使是你把我推上這個位置的,即使我的道路是你鋪就的,我的能力是我自己練就的,對皇上效忠,也是我自己的選擇。所以,你放心回來吧,燕國,皇上不止有你,還有我。我不會放任你功高蓋主,處處影響皇上的決斷,而那些已經投效的臣子,他們的服從的是皇上,那麼就只有一個主子,再無二人。

  下定了決心,史靖園滿身輕鬆,豪氣萬千。他不會輸的,他已然不是那個無力的孩子了,他可以保護他想要保護的人,可是守護他想要守護的東西。即使容謙回來,他也不會再允許傷害到燕凜,傷害到燕國的事情發生。

  即使面對挑戰又如何,即使前路再艱難又如何,只要燕凜開心,他就還有那個力氣去努力,他就還有動力去拼搏。無論如何,總比燕凜現在這個狀態要好。

  認識到自己欠了容謙一份情,終於作了這個決定,史靖園豁然開朗。

  甩掉了心中包袱,史靖園滿身輕鬆,頗有些柳暗花明的暢快。

  反正自己欠容謙一份情,那麼無法保持純正的理智和單純的立場是再正常不過了,帶上些私心看待容謙的迴歸又如何呢,反正自己本就不是局外人,當局者迷,既然自己已經迷了十年了,再多迷些時間,也無所謂。反正將來的事,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就是了。

  有些不雅觀的舒展了下身體,史靖園感到煩悶盡去,滿身輕鬆。看來,終於可以好好睡一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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