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首頁

風雲小說移動版

科幻...小樓傳說
關燈
護眼
字體:

靜夜思 01-04 by 小宇

我的書架 | 投推薦票
上一章 目錄 下一章

    (一)

  夜涼如水,月光如銀。

  早已廢棄的左相府,一如往常乾淨整潔。

  花園中依舊是精心栽種的芍藥,開得正盛,純潔的白,高貴的紫,都彷彿左相的人品。高潔、端莊,永遠不失品性。

  房中依舊是淡淡的寧神香,青煙淡淡繚繞,香味靜靜沉澱。就連書桌上的筆墨紙硯,也無一不是左相大人用慣的紫毫和端硯,筆尖靜垂,墨汁散香。

  只是,太靜。整個宅子都太安靜,沒有絲毫的生氣。整個相府只有兩個人,此刻也只是站在園子裏,不說,不動。

  史靖園此刻靜立於園子的一隅,看着自家主子在園中靜靜地看花。芍藥,又名將離、離草,是否左相大人也曾料想會有這樣一天,早早便將這命運種在了花園裏,待到時刻到時,便飄然而去,此刻平添九重階上那個人的煩惱哀愁?

  史靖園至今還記得兩年前的變亂。明明是被綁在校場上凌遲的那個人,最終卻帶着天人之姿,以神鬼莫敵的強大站在了誅殺他的主君身前。縱使是血肉紛飛,縱使是滿身傷痛,縱使是殘疾纏身,他也還是那樣站在了皇帝的面前,給他擋下所有的攻擊,三言兩語之間,替他化了所有的危機。

  史靖園曾不止一次地想:那個人,他真的是人嗎?他的睿智,他的冷靜,他的強大,不得不令人懷疑,他真的是人嗎?他真的不是從天上一不小心失足掉下來的神仙?

  但是那個人他也會血肉離體,他也會痛得齜牙咧嘴,他也會生氣發火,他也會黯然神傷,他甚至像小孩子撒氣一般將皇帝按在腿上狠狠打一頓屁股,會有這樣的神仙嗎?

  史靖園擔憂地看了一眼安靜的燕凜,此刻他彷彿已完全落入了自己的思緒中,他不敢也不想去打擾。

  兩年了,容謙像人間蒸發了一般,空餘燕凜全天下瘋狂地尋找,每每站在左相府中傷神。他在左相府裏看那容相生日時他親手和容相種下的芍藥;他在左相府裏看小時候容相爲他做的小鞦韆、小吊牀;他在左相府裏看盛過他給容相做的點心的食盒……熟悉的東西,每每惹起他的思緒,終究是一場消黯,永世無言。

  這些東西,他都以爲容相捨棄了的,容相不在乎了的,容相早已在時間的長河裏遺忘在記憶的角落裏吸灰了的,可現在才發現,原來,和自己有關的東西,容相原來都那樣珍惜的收藏着。原來……錯的一直是他!

  史靖園看着燕凜靜靜站在園中遙望蒼天圓月,看着他的手心一點點握緊,再也鬆不開來,低低便垂下了眉眼。他現在能夠爲燕凜做的,也只有在他想唸的時候,陪着他來左相府看一看,站一站,任憑他每次來,都用尖利的刀在心裏多劃一道傷口。

  容謙消失的那日,史靖園剛遵從燕凜的指示將那一幹該看護的該監視的該處理的通通處理好,緊趕慢趕趕到御書房,得到的命令就是“任何人不得靠近”。他在門外踱步、擔憂、着急,不知道兩人到底在說些什麼。

  容謙雖救了燕凜,但是面對一個用凌遲之刑賜死自己的君王,難免他不會有怨恨;容謙雖然因凌遲而受傷,然而校場的強悍也還是令他心驚,若是容謙要對燕凜做出什麼,燕凜是斷不能回擊的。

  一炷香、兩炷香,史靖園在門口越來越心急、越來越憂心,此時若是石子地能夠反映出他的心態,那定是早已被磨平了。

  整整等了一個時辰,史靖園再不敢等下去,狠狠心一招手:“跟我進去!”王總管趕緊攔了他:“史世子,皇上有旨,任何人不得靠近。您還是遵旨吧。”

  史靖園眼一瞪:“皇上和容謙在書房裏已呆了這麼久,該說的也都說完了,別忘了,容謙還是有罪之身,他的凌遲還未完!若是皇上此時有什麼,誰擔待得了?!若皇上怪罪下來,我一力承擔便是!”史靖園是燕凜第一信任之人,此時一喝,更是自有他的威信。

  既然都有人將罪責攬了,王總管也便不再阻攔,任史靖園帶着一幹下人進了御書房。史靖園此刻已不在乎燕凜會不會怪罪了,他在乎的是燕凜的安全。雖然是容謙將自己安放在了燕凜的身邊,但是他認定的主君只燕凜一個,生生死死,他便只有這一個主子。

  從小一起長大,一起讀書,一起習武,一起密謀策劃,一起悄悄推翻容謙的政權,一起放眼天下。他看着燕凜長大,他看着燕凜成熟,他看着燕凜苦痛,他看着燕凜歡樂,他幼時曾對燕凜說過:“靖園會一直保護皇上,就算是死,我也一定護得皇上週全!”而長大了的燕凜也曾直視他的眼眸,帶着浩然氣勢說:“靖園!朕做多少年的皇帝,你就做多少年的大官!是你和朕一起走到這裏,朕便會和你一起走下去!”

  燕凜是他的君上,是他的主人,更是他的夥伴,他的弟弟,他這輩子都會盡力保護周全的人。史靖園心裏清楚,此生自己存活的價值,便只有燕凜。他曾經發過誓,他會護得皇上週全,替他分憂解難,在他孤獨的時候陪伴他,無論多難都不離不棄!

  幾乎是腳不點地地直直衝向書房,顧不上君臣之禮推開了御書房的門,室內卻只有燕凜一個人的身影。此刻他趴在軟榻上,一動不動。

  史靖園心裏一凜,自是飛身撲上前:“皇上!你怎麼樣?皇上!!來人!快傳御醫!”

  燕凜臉色蒼白,額上滿是細密的汗珠,總是紅豔的脣此刻也褪了所有的顏色。知他受了傷,但不清楚傷在哪裏,萬般驚嚇自責懊惱下,饒是史靖園總是睿智冷靜,此刻也方寸大亂,除了宣太醫,竟然不知道該做什麼。

  容謙賊人!他竟然真的傷了燕凜!早知道他就不要做那麼乖的臣子,直接無視燕凜的聖旨闖進來守在他身邊,他也許就不會受傷了。史靖園此刻咬牙切齒,真恨不得把容謙捉回來再凌遲個幾遍!

  “靖園……”一聲低呼讓他低下頭去,看見燕凜已慢慢睜開了眼看着他。心中一喜,他趕緊單膝跪地:“臣護駕來遲,請皇上降罪!”

  燕凜卻不理他,向周圍急急地看了一眼便緊緊抓住史靖園的袖子:“靖園!容相呢?容相到哪裏去了?!”史靖園驚訝抬頭,看到的卻是燕凜震懼驚怖的表情,烏黑的眼瞳裏散發出的都是孩子一般的茫然恐懼,一如當年那個被容謙冷落時,抓住自己一遍遍詢問的無助的孩子。

  然而他也只好回答:“這個……微臣不知。微臣抗旨進來的時候,就只有皇上您一個人在這裏,並無看到容謙身影……”話沒說完,燕凜緊緊抓着他的手便滑落在了榻上,史靖園心驚,卻不知該說什麼,更不知道該做什麼。

  燕凜臉色慘白,眼瞳裏水汽氤氳,嘴脣顫抖着喃喃:“他還是丟下我走了,他還是不原諒我了,任由我認錯,我求他留下,求他不要走,他都不理了。我知道我錯了,爲什麼?爲什麼他連改錯的機會都不給我?爲什麼?!”

  一聲聲的恐慌驚懼,一聲聲的悔恨掏心,一聲聲的苦痛哀愁,卻都喚不回那個最重要的人了。那個人,已拋下他遠去。

  容相,走了。

  史靖園看着他這副樣子心疼,卻只能輕聲喊他:“皇上……”他一直都知道,容謙在燕凜心中的地位,他一直知道,無論是兒時愛他敬他如天神,還是漸漸長大視他爲眼中釘肉中刺,容謙始終佔據着燕凜心裏的全部位置。他的一舉一動,都是燕凜關注的對象。

  小時候他敬容謙如天神,將容謙視爲天下間最爲重要的存在。他依靠容謙,他相信容謙,他親近容謙,容謙在他的心裏,是他的親人,是他的恩師,是他的保護神,是他最爲得力的臣子。

  長大了,容謙開始疏遠他,開始怠慢他,開始不在乎他,開始控制他,制衡他,他委屈,他驚懼,他恐慌,他傷心,最後終於被逼得放下了所有對他的好,所有對他的戀,全心全意對付他,招架他,對抗他,將他從三十三天打入十八層地獄。然而,這一次的任性,卻讓他自己也落入了那暗無天日的地獄。

  看慣了他的君王氣勢,看慣了他的雷霆手段,此刻他再次回到多年前的無助少年,史靖園除了心疼竟然找不到話說。他能怎麼說,他又能說什麼,容謙一走,再無人能療燕凜的傷。

  等到燕凜昏睡過去了,御醫纔敢上來診斷。得知燕凜的傷竟是屁股上的外傷時,史靖園簡直哭笑不得。他還不知道原來容大相國竟然有打人屁股的癖好,而且他居然打的還是皇帝!

  昏睡了一個晚上,發呆了一個白天,一天一夜裏,燕凜不說不動也不喫不喝。史靖園看着,陪着,憂心着,卻終究是拿不出往常的精明幹練。連他也無法接受的事,他又如何去勸得燕凜放下?說皇上你是爲了天下安康百姓福祉,說皇上你做的是對的,不對的是容謙,還是說那樣的亂臣賊子不值得皇上你掛心?其實可以巧舌如簧說出多少的說辭,只是不願意虛僞地欺騙自己罷了。容謙之於他,之於燕凜,都是特別的。

  一天一夜之後,燕凜彷彿在身體裏多出了一些什麼,一反之前的無助脆弱,該處理的,該決斷的,一樣不差,一樣不錯。朝照上,奏摺照批,精明幹練得一如往常,甚至做事方法手段比以前更加謹慎圓滑,讓史靖園不禁產生了他出現幻覺的錯覺。他召見封長清入宮,不知道問了些什麼,那日的黃昏,就帶着史靖園去到了左相府。

  他就那樣逆光站着,看着園子裏的芍藥緩緩說着:“芍藥被稱爲花相,這些花是我在容相30歲生辰的時候送容相的,我都已經不記得了,可這些花卻還長得那麼好。”史靖園知道他不用“朕”字的用意,便也不打斷,只靜靜聽着。他頓了一頓繼續說道:“容相說了,讓我做個好皇帝,做個快樂的人。容相用他自己成就我的名聲,容相用他的未來成就我的成功,容相想我當一代明君,既是這樣……朕必不負容相所望!”

  那日之後,燕凜理政更是勤奮,勤奮到史靖園覺得燕太祖燕離也不過就是如此了。他少時陪燕凜讀書,讀到祖先燕離創建燕國的歷史,兩人總是深深欽佩。欽佩太祖的宏圖大志王侯風度,欽佩方候驚世才華智勇雙全,也惋惜過方候的英年早逝,卻從未理解過方侯過世後太祖奮起的原因,沒有理解過太祖的傷痛和驚悔。然而,燕凜終是理解了,那樣一個你親近你愛的人永遠離開後,會是怎樣的痛徹心扉,又是怎樣的悔不當初。

  祖先的心痛,卻在他讀了史書十年後才懂。

  涼風吹過,史靖園從自己的思考中回過神來,見燕凜仍是站在園中發愣,終於還是忍不住上去將手中披風披在燕凜身上:“皇上,夜深了,風涼,回宮吧。”燕凜也不說話,只緩緩一點頭,聲音有一些嘶啞:“回宮吧。”

  回宮去,回到那個巨大的牢籠,回到埋葬了他和容相親近的墳墓,回到永遠都無法掙脫的悲傷痛悔,一生一世,在那裏看盡所有的苦樂,在那裏享盡所有的孤獨,在那裏理解祖先所有的心境。按照容相想的,去建立一個強盛的時代,去做一個百年難見的明君,去開創屬於燕凜的國度。只是,再也沒有真正的燕凜,那個燕凜已經死了。

  死在了對容相的誤解中,死在了一點點的仇恨中,死在了知道所有真相後的痛悔中,一夜之間生了華髮,一夜之間突然長大。

  他回不去了,回不到看到容相便會開心,抱着容相便能滿足,有了容相就可以放棄全世界的過去。他長大了,而容相離開了。他的世界裏不再只有容相,他不再只肩負讓容相滿足的任務,他的腦子裏不再只有容相的笑容。他要掌控所有的線網關係,他要掌控天下的大局,他要肩負天下萬民的哀愁苦樂。

  從此不再有燕凜,只有皇帝。

  兩人走在宮裏,一前一後,安靜無言。驀地,燕凜停住了腳步,轉身問了史靖園一句:“靖園,你還記得我們初次相遇是什麼時候嗎?”

  史靖園笑了:“皇上,微臣自然是記得的。”不僅是初次相遇,就是一起長大的點滴,他都是記得的。

  燕凜看着他的微笑,不禁埋下頭微微一嘆道:“朕的身邊只剩你了……”史靖園一聽便愣在了那裏,只看着燕凜的背影漸漸走遠。那挺拔的身姿,又豈是看到的那樣瀟灑,他的雙肩上,又承擔了多少不可承受之重。

  史靖園抬頭看了看天空的明月,思緒不禁飄飛很遠……

  ***********************

  (二)

  史靖園第一次見到燕凜那日正是夏日裏難得的陰天,意外的涼爽。沒有了往日的酷熱,沒有了往日蟬叫的吵鬧,那個日子裏的清風,吹拂得人的心裏那樣的舒服,一如命運的相遇。

  北靖王帶了史靖園進宮見駕。史靖園第一次進宮,便也帶了不少的新奇,左看右看,小臉上滿是興奮和好奇。皇宮就是不一樣!好大好氣派好漂亮!什麼時候,他才能夠進到這裏來陪伴皇上,做個史書裏的忠臣能臣呢?他也要像那些王侯將相一般,赴邊關,斬貪官,用一己之力撐起一片湛藍的天!

  想着想着,小人兒有些沉浸於自己的幻象,甚至興奮得有些蠢蠢欲動起來,走路也不甚安分了。

  走到御花園裏,史靖園便聽到了清脆的童音正帶着絲絲委屈和哀求:“不要!燕凜不要容相出宮!容相,燕凜是不是做錯了什麼?容相您生氣,您罰我寫字、背書,我一定會改的,我不會再惹容相生氣的!不要把燕凜一個人丟在宮中!”

  一個溫潤柔和的聲音嘆氣說道:“皇上,臣說過多少次了,您要說‘朕’,不能總是我我我或者自己稱呼自己的名字。您已經不小了,也是臣該守好君臣本分的時候了。若是臣現在還是住在宮裏,難道皇上想要羣臣說臣不知尊卑禮儀,不知廉禮羞恥,妄圖控制要挾皇上嗎?皇上想要臣揹負不忠不義的名聲嗎?”容謙看着拉着自己袖口哀哀乞求的孩子很沒轍,卻還是狠下心拒絕孩子的請求。

  史靖園伸長了脖子想要看看皇上是什麼樣子,然而帶路的王總管卻適時停了下來,靜靜等待容謙和燕凜的談話結束,於是任憑史靖園把自己的脖子拉成長頸鹿也無濟於事。於是史靖園的心像被一隻手撓着,有些癢癢的,有些迫不及待了。

  清脆的童音再度響起,此刻已帶了隱隱的哭腔:“容相!我……朕……朕知道容相絕不會要挾朕,朕更不會讓大臣說容相不是!朕會乖乖的,朕會聽容相的話!容相你不要出宮好不好?”聲音越來越小,到最後幾乎是低不可聞。

  容謙看着眼前沮喪的小人兒嘆口氣,這個孩子還是太過依賴他。如若還是像前幾世一般心軟放縱,又如何能讓他成長爲一代明君?這個孩子是他到目前爲止遇到的最勤奮最用功,也是最有明君氣象的孩子。如何能夠再次讓自己的心軟,毀了這樣一個鐘靈毓秀的人兒?他是蒼鷹,不往懸崖下丟,總是飛不起來的。

  他於是對着小小的燕凜說:“皇上,臣知道皇上的心。但是,皇上長大了,能夠獨當一面了,臣若是還住在宮中,朝上的大臣們該如何看待微臣,他們難道不會說微臣妄圖挾天子以令諸侯?皇上能夠下令不準任何人說臣的不是,但是衆人攸攸之口,又豈是可以禁止的?罷罷罷,臣便用臣的名節來換吧,縱使有一天臣因爲‘亂臣賊子’的名號而被羣起攻之,攻而殺之,那都是臣的命……”言語間臉色極是黯淡,彷彿那悲慘的日子近在眼前。

  話未說完,便聽那童音急急打斷了他的話:“容相!朕……朕答應你出宮!但是,容相能不能每天都進宮看看朕,陪朕說說話?朕會乖乖的,容相你來陪陪我好不好?”聲音彷彿小貓一般,溫順而柔弱。

  容謙忍不住在心裏得意地偷笑,他就知道這個孩子捨不得他名節受損的,他一向懂事,這也是燕凜最讓容謙喜歡和驕傲的地方。於是他終於溫言哄埋着頭的燕凜:“好,只要皇上每天都好好學習,臣保證每天下了朝,都來陪着皇上!”

  “容相要說話算話!容相你要記得每天都來陪朕!”燕凜急急拉了他的手向他要保證。

  “臣什麼時候說話不算話了?皇上只要好好地做了窗課,認真地學習,臣便每天進宮陪伴皇上,這樣可好?”容謙儘量柔了聲音哄他。

  “嗯……”燕凜雖然要到了容謙每日陪伴他的保證,卻還是爲了容謙出宮的事鬱鬱寡歡,小嘴翹得可以掛油瓶了。小孩子的喜怒哀樂就是那麼明顯,一眼就可以看出來。

  說實話,容謙自己也很捨不得將小小的燕凜一個人丟在皇宮中。這個孩子是他從襁褓中便開始帶的孩子。從前是因爲舊勢力未清,燕凜實在又太小,不放心將他一個人丟在宮中,才力排衆議,堅持進宮陪伴他。

  夜裏他將燕凜抱在懷中,一邊哄他睡覺,一邊蘸了墨在摺子上寫下批註;白日裏他又一點點地哄了他喫飯,止他哭逗他笑;長大了,是他扶着燕凜的雙臂,握住柔嫩的小手,帶着他一點點地跨越出生命中的每一步;到了他要握筆看書的年齡,又是他把了燕凜的小手,教他握了筆蘸了墨,寫出生命中的第一個字……和這個孩子形影不離太久,此刻要離開他也捨不得,但是終究不得不出宮。皇上已長大,他這個權臣再呆在宮中,於禮不合,更是有着控制皇上的嫌疑。

  正待再哄,聽得王總管來報:“皇上,容相,北靖王帶世子進宮見駕!”只見燕凜馬上抬手抹抹小臉,立時坐得筆直。容謙看着燕凜的舉止很滿意地點頭笑,他家的孩子就是好!雖然還小,卻懂得分輕重緩急,懂得保持皇威浩蕩,能夠控制住自己的喜怒哀樂,果然是當皇帝的好材料啊!

  見燕凜準備好,容謙朗聲道:“請王爺和世子進來吧!”王總管便帶着北靖王和世子進了御花園見駕。史靖園這纔看到了燕凜。御座上一個小小的孩子,粉雕玉琢,大大的烏黑的眼睛帶些氤氳的水汽,臉頰上紅紅的兩團紅暈,嬰兒肥的小臉蛋,看起來非常可愛,但是神色裏卻略見委屈。

  “微臣叩見皇上,給皇上請安,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北靖王跪下向燕凜行禮,史靖園見自家爹爹下跪,才趕忙毫無章法地跪下去依樣畫葫蘆地向着燕凜磕頭。原來皇上這麼可愛啊,心裏有了這個認知,史靖園忍不住悄悄抬頭再次看燕凜。

  “史愛卿不必多禮,平身吧,王公公,給王爺看座。”燕凜稚氣的聲音卻老道地發佈着命令,容謙在一旁託着下巴笑得跟朵花似的。北靖王站起來後,才向着一旁的容謙抱拳:“容相近來可好?靖園,快給容相行禮!”

  這是容相?這就是傳說中的左相容謙?容相的大名,他已不知道聽自家爹親說了多少遍。容相掌控朝政,將燕國治理得井井有條;容相雖然年輕卻文武雙全,天下難有第二人;容相是天佑大燕,派來輔佐新皇的不二人選;容相是天下間最了不起的人。既然連父親都毫不掩飾對容相的讚歎之情,史靖園一個孩子,自然是盯了容謙眼都不眨一下地看。這樣的大英雄,不多看幾眼,以後若是沒機會看到,忘記了容相長什麼樣子可怎麼辦?

  雖然看得眼睛都直了,但是家教良好的史靖園還是沒有忘了保持禮儀,便規規矩矩跪下,規規矩矩向着容謙磕了一個頭:“靖園叩見容相!”

  容謙看着清秀懂事的史靖園微笑道:“世子快請起吧!”史靖園的態度規矩,又眉清目秀,一看就是個好孩子。容謙此刻不禁又氾濫出一些愛孩子情懷。

  知道此刻燕凜心情鬱悶,於是容謙笑着對他說道:“皇上可願和史世子過去玩兒?”“可是今日的窗課朕還沒有寫呢。”不好好完成窗課,容相可就不會進宮來陪他了!

  “不礙事,今日就和史世子好好去玩玩吧。你們年紀相仿,正好可以玩到一起去。”“謝容相!”燕凜畢竟小孩子心性,聽到有這個玩伴可以陪他玩,自然是開心的,拉了史靖園便往外跑去。

  跑到寬寬的庭院中,燕凜看着史靖園樂得眼睛都眯起來:“靖園!快來陪我玩打仗遊戲!”說罷便開心地拿起容謙做給他的小木劍是模是樣地揮舞起來,嘴裏還大喝着:“罪惡滔天的敵將,還不在朕的面前束手就擒!”

  史靖園看了他笨拙的樣子忍不住想笑,圓滾滾的一個球,還偏偏機靈可愛,拿了一柄小木劍便裝作大將軍。於是他忍不住走上前去,對燕凜說:“皇上,劍不是這樣握的,該是這樣。”將手握在燕凜的小手上,調整了他握劍的位置,史靖園像個小老師一樣,帶着燕凜軟軟的小手,在空中呼呼地揮舞着劍。

  “靖園!你會使劍麼?好棒啊!容相都不肯教我用劍!”燕凜看着史靖園在庭院中將劍使得劍花翻飛,很是華麗無雙,不禁啃着指甲流着口水眼巴巴地看着羨慕起來。他也想學武,他也想成爲一個武林高手,那樣他就能用自己的雙手保護容相了!

  史靖園將木劍背在身後單膝向他跪下:“皇上,容相定有容相的思慮。皇上如今尚且年幼,恐怕是容相怕皇上傷了自己。以後,皇上的周全,由靖園來保護!靖園會好好練武,好好地保護皇上!”

  燕凜聽了很是高興,三步並作兩步跑上前去拉了史靖園的手搖啊搖:“靖園!你要說話算話!以後你要經常進宮來陪朕玩!嗯,不過要在朕做完窗課之後!要不朕做不好窗課,容相會生氣,容相生了氣的話,就不會進宮來陪朕了!”

  史靖園也很是高興地點頭:“好啊!皇上在朝堂上理政,靖園就幫皇上去打邊關,把威脅我大燕的敵人全部打跑,讓他們再也不敢來冒犯我大燕天顏!”一番話小人兒說得很是氣勢無窮。他抬頭挺胸,閃亮的眼底盡是王侯傲氣!

  燕凜也點頭:“好啊!朕做皇上,靖園就做大官,我們一起保護大燕的子民,讓大燕風調雨順,讓大燕的人民都安居樂業!”

  北靖王看了小小的燕凜,不禁笑道:“皇上如此年紀便有如此宏圖大志,實乃我大燕之福啊!”明明是小孩子一個,卻懂得要去承擔身爲皇帝的責任,也許他還弄不大清楚他要怎麼做,然而他卻能夠清清楚楚地認識到這份責任的存在。北靖王看了看含笑看着兩個孩子卻不發一語的容謙,心裏暗暗歎:能夠將皇上教導得如此成功,容謙,他到底是何許神人?

  容謙卻沒有心情去理會北靖王的心情,他只知道,此刻那裏的孩子,笑臉是那樣燦爛而惹人疼愛。那不是他的主君,那不是他模擬的對象,那是他的孩子,天下間獨一無二的孩子。

  他雖然不是完美的,然而在他的心中,這個孩子卻是這世間最重要的存在。此刻,模擬算什麼?成績算什麼?能夠在這裏,聽着那個孩子清脆如鈴的笑聲,能夠看見那個孩子燦爛如陽的笑顏,還有什麼是重要的?還有什麼是要追求的?燕凜的幸福,不是比什麼都更加重要嗎?

  容謙嘴角含笑,站在樹蔭下靜靜地看着兩個打鬧的孩子,比陽光還燦爛的小臉,聽着兩個孩子稚嫩卻壯志滿懷的志向,比銀鈴還動聽的笑語,心裏的愉悅便那樣一點點一滴滴地滲透到心底,便忍不住從臉上到眼底,都是滿懷的笑意了。那樣的愉悅溫柔卻又光輝奪目,便是看一眼,此時的容謙也讓人覺得彷彿是天神下凡那般的慈悲滿懷,普度衆生了。

  那個午後,庭院中孩童嬉戲歡笑的場景,左相容謙柔和注視的眼神和發自心底的愉悅微笑,成爲北靖王此生所看見過的最美的風景,而那短暫的時刻,也是他最覺得心底柔軟幸福的時刻。

  彷彿水墨畫,一筆點下,便是永恆。

  *************************

  (三)

  這日正值盛夏,天氣炎熱,那種悶熱簡直要讓人透不過氣來一般,園子裏的蟬竟也無聲無息,怕是已經熱得暈過去了吧。此時偌大的北靖王府,竟也是安安靜靜。爲什麼?北靖王爺此刻正在火頭上,誰敢再多說一個字,多做一個動作?

  王府中廳裏,北靖王已是氣得臉都紅成了紫色,摔了一地的杯碗瓷器無不反映出此時王爺那到達沸點的怒氣。王妃站在一旁勸也不是不勸也不是,自家王爺根本不給她開口的餘地,她便連求情都無法,只是擔憂地看着那跪在中間的小人兒。

  這便是王爺發火的罪魁禍首了。史靖園此刻倒是終於乖乖地跪在了中廳,收斂了所有的調皮。

  “哼!你倒是長進啊。居然能夠將先皇御賜的寶劍拿到府外,不但將我的話當耳旁風,你還居然跑到酒樓去打架!還有六福!”他一聲斷喝,跪在角落裏抖得跟篩糠似的史靖園的貼身奴僕便哭腔大開:“奴才知錯了!奴纔沒有攔着世子,奴才帶着世子出府闖禍,再也沒有下次了,王爺饒命啊!”

  “你還想有下次?來人!給我拖出去打一百大板!”命令一出六福更是哭爹喊娘地請王爺饒命。一百大板啊,打下來哪還有人命啊!哎喲我的祖宗啊,你真是害死我了!

  “爹!”史靖園一聽自己的貼身小廝要挨一百大板也急了,忍不住開口求情。要出去的是他,六福是下人自然是要聽主子的話,這一百板打下去,六福還有命麼?

  “都是孩兒的錯!您就罰孩兒吧,六福只是聽孩兒的命令而已,求爹收回成命!”

  “哼!你不用急着要罰,我有的是賬和你算!”史靖園只好低頭閉嘴,只看着被拖走的六福急得眼淚都快下來了,只把求救的目光投向母親。王妃收到兒子懇求的眼神,只好開口道:“王爺,把所有的錯都讓下人替靖園擋了,恐怕他會更加有恃無恐,但是下人不攔着主子就是有錯,爲了以儆效尤,折半就好了。”

  北靖王於是哼了一聲:“還不快拖下去!五十大板!給我狠狠地打!”靖園只好淚汪汪地看着六福被拖下去,但是他也知道這是父親能夠讓步的最多。

  “史靖園!你給我跪好!你不禁擅自妄動先帝御賜寶劍,還帶出府,本就是大錯,你居然還跑到酒館裏惹是生非,讓下人打了別人一身的傷,鬧得整個市集雞飛狗跳!你哪裏還有一點身爲北靖王世子的自覺?簡直就是一個禍害!”北靖王細數他的過錯,本來稍稍平復的怒氣又騰地升騰起來。

  “那是因爲那些混混每次都跑到酒館去敲詐勒索,所以孩兒爲了爲民除害纔去教訓他們的。”史靖園忍不住爲自己辯護。

  “你還敢狡辯?給我到院子裏跪着!我不發話,不準起來!”史靖園一聽只好哀嘆着走向被太陽暴曬的院裏跪着。被太陽這樣曬着,史靖園忍不住羨慕被打五十大板的六福。至少五十有個邊,打完了就可以去休息了,哪像他,現在跪在太陽底下暴曬,還不知道什麼時候是個頭。

  兩個時辰後,史靖園只覺得自己全身骨頭都散開了,不禁後悔去爲民除害了。被曬得口乾舌燥,暈暈乎乎,他直想暈過去算了。可是偏偏學武的身體暈不過去,而若是裝暈的話他確定自己會死得更慘。

  “王爺,靖園都跪了兩個時辰了,他纔不到八歲,這樣的懲罰也夠了。”王妃心疼自家兒子,開始不斷地做說客。“哼,不好好罰一次,他會越來越無法無天!王妃你不要替他求情!”

  “若是我爲世子求情的話呢?”一個溫潤清朗的聲音穿破了空氣而來,北靖王抬頭便看到了便裝的容謙含笑站在廳外,不禁一驚便相迎而出:“容相大駕,請恕本王未曾遠迎貴客!”

  雖然北靖王貴爲王爺,但是容謙是當朝左相,朝中一切決定權都被這個看起來溫和無害的青年握在手中。先皇駕崩時亂成一團的朝綱,在經過短短六年便被容謙治理得井井有條。他的雷厲風行,他的權術手段可見一般,便是北靖王見了,也要客氣一番。

  容謙一身青衣,儒雅中更顯清朗風骨。他含笑向着北靖王一揖:“是容謙冒昧拜訪北靖王府,還請王爺恕容謙無禮。”他嘴裏雖然這樣說着,臉上神色卻半點不見因唐突而抱歉的神色。

  “容相大駕敝府,不知有什麼指教?”北靖王知日理萬機的容謙出現在自家王府中決不是無事過來串門,更不是飯後散步散到這裏來的。

  容謙也不答,只笑着說:“剛纔從廳外走來,發現世子跪在院裏,可是做了什麼錯事受了罰?”他看史靖園已搖搖欲墜的小身子不禁嘆氣,體罰啊體罰,他最恨的就是體罰!這明明還是個孩子嘛,幹嘛罰這麼狠?小孩子不聽話,頂多打幾下屁股了事嘛。古人爲什麼就那麼喜歡體罰?

  他雖在心裏拼命腹誹體罰的不好順便罵罵這暴力的北靖王,但是臉上仍是一派雲淡風輕的微笑。北靖王嘆口氣道:“讓容相看笑話了。犬子頑劣,因而罰之。”

  容謙擺擺手笑道:“據容謙所知,世子素來聰明上進,明事知禮,更是文武雙全。今日之事,恐怕也是有些誤會吧。世子在外跪了恐怕有兩個時辰了吧?他還是孩子,這等懲罰已然夠了。罰得重了,對世子的身體也不好。我看世子也已悔改了,便請王爺看容謙薄面,勿再責怪世子了。”

  既然容大相國都開口求情了,北靖王也不可能再堅持自己的懲罰,只得差人去叫史靖園進來。

  容謙自然地坐下,拿過下人奉上的茶便開始悠哉地喝,可憐了北靖王不斷地察顏觀色在心裏拼命揣度他到底所來爲何。史靖園在市集裏鬧的事雖然不大,但是容謙正關注他,於是便也知道他做什麼好事鬧得雞飛狗跳。

  看着小人兒被下人扶着一瘸一拐齜牙咧嘴地走進來,一進來便要跪下給他行禮,他那本來就心疼被虐兒童的心理瞬間爆發,擋住要下跪的雙腿,反而將史靖園攬到自己身邊召下人給他冰敷膝關節。

  容謙見孩子崇拜的目光毫不掩飾地在自己臉上流連,便笑道:“世子今日爲何被王爺責罰?”一聽到容相問自己的禍事,便是史靖園也低了頭不說話。雖然他覺得他是爲民除害並未做錯,但是這樣惹父親大怒的事情還是不讓容相知道的好。容謙看着他笑道:“世子並未做錯,錯就錯在……”

  史靖園一聽,咦?自家爹親氣得要死的事情,居然容相就這麼三言兩語平淡地就帶過去了,還說他沒做錯?愕然一抬頭,看見的便是容謙雲淡風輕的笑容。那種笑容,看淡一切,看開一切,瀟灑淡然,讓人的心瞬時安靜下來。

  容謙無視旁邊衆人繽紛的臉色繼續笑着說:“動機是好的,就是手段太差!要教訓街頭霸王也要講究策略,世子的方法未免用得太笨!回去好好想想,下次如何能夠又教訓人又不把禍事攬到自家身上來。”

  一番話說得北靖王搖搖欲倒,他在這裏拼了命地教育自家兒子,容相倒好,反而來推波助瀾,不但不罵,反而在教導他下次該如何鬧事鬧得有層次有水平一點,鬧得滿城風雨他還可以坐在庭院裏悠哉地喝茶。這這這……啊啊啊……

  見把北靖王打擊得差不多了,容謙也終於斂了笑容說起了正事。那日燕凜坐着大馬車把宮裏的東西全給他搬相府來了,他也明白燕凜的孤獨寂寞,既然燕凜點名要史靖園進宮伴駕,史靖園也是少年英才,知禮懂事的,進宮伴駕沒什麼不好,他就讓史靖園進宮去陪伴燕凜便是。史靖園是一個可塑之才,容謙此刻也不禁爲自家孩子的眼光感到驕傲。

  容謙抿了口茶,看着史靖園淡淡地問:“史世子,我問你,你若是在皇帝身邊,你會做什麼?”容謙的問題很簡單,也很直白,對小孩子,不需要用官場的虛與委蛇的一套。孩子總是會答得直接。

  史靖園想也不想便開心地將那日對燕凜的話重複了一遍,答道:“在皇帝身邊,我便是臣子。爲臣者,必先以保護皇上週全爲先,向皇帝建言獻策,向皇帝忠言直諫,爲皇帝分憂解難,替皇上保家護國!”史靖園雖未當過大官,但是古書卻是看得不少。每每看到忠臣直臣,他充滿正義感的小小的裏內心總免不了一陣激動。

  看着小人兒一臉的志在必得,容謙突然想到了那個傻乎乎跑去做忠臣的朋友,勁節在入世前,是不是也如同眼前的小人兒一般,有着滿腔的熱血和激情呢?想到勁節和史靖園一般的忠臣情懷,容謙不禁一笑:“好!衝你這番話,我就讓你去皇上身邊陪他。你要發誓,你便是捨命也要護得他周全,替他分憂,在他孤獨的時候陪伴他,無論多麼艱難都不離不棄!”一番話說得極是鄭重,史靖園也認真地點頭道:“我發誓!我會捨命護得皇上週全,替他分憂,陪伴他不讓他孤獨,無論多難都不離不棄!”

  “這……容相!”北靖王忍不住開口勸阻。自家這搗蛋王有多麼霸王他又不是不知道,若是將皇上帶壞了可怎麼辦?他們拿什麼來向容謙交待?

  容謙抬眼道:“史世子是我看好的人,他有伴君的氣度,王爺便不要再過於謙虛。若是有什麼差池,我一力擔待便是。”

  左相大人既然發了話,北靖王也找不到說辭來推辭。容謙坐也坐夠了,說也說夠了,便站起來告辭。臨走時看着小小的史靖園笑道:“史世子,容謙可是期待着你的未來!”

  那時候容謙挺拔的身姿在史靖園看來,簡直就是天神一般的崇高偉大。他看着容相離去的背影,滿心將他當成了神一般的存在。他溫和的容顏,他溫和的眼神,他溫和的話語,就像烙鐵一般深深地烙在了史靖園的心上。容相,是這天下間最爲高尚偉大的人!

  他從不曾想過,以後很長一段時間裏,他的敵人竟然是左相大人。然而,他認定的是燕凜,不是容謙,所以他走得義無反顧。

  **********************

  (四)

  涼涼的夜風穿過建築的雕欄,透過紅漆的格子窗,輕飄飄地在房中打個轉,逗弄燭火搖曳閃爍。光影一暗,書上的字便陷入黑暗,看不清楚了。

  史靖園抬起頭,柔柔地嘆了口氣。因爲他看到,坐在龍椅上的那個孩子,不知什麼時候已趴在桌上睡着了。走過去將披風輕輕地搭在燕凜的背上,他看着案邊早已冷了的杏仁酥,眉頭微微地皺起來,再看燕凜時,眼裏已沉澱出了些許心疼。

  明明那個人基本是不會再來了,燕凜的心裏明明很清楚,卻還是這樣每天晚上都備着那個人最喜歡喫的甜點,這樣靜靜地等待,只盼哪一刻,那個他最尊敬最喜愛的人,會突然來到他的面前。

  史靖園搖搖頭,皇上啊皇上,你爲何又要如此執着於容謙,哪怕是等得終究耐不住疲憊沉沉睡去,也還是堅持着在這裏等待他的到來?

  聽得外面更鼓聲,心知已將近半夜,史靖園猶豫了一下,還是輕手輕腳地去抱燕凜。他才八歲,此刻夜半晚來風急的,趴在案上睡於他的身子不好,卻又不忍喚醒他,便想將他抱到寢宮去。

  孰知手一搭在燕凜的肩膀上,還未曾使力,燕凜便如察覺了什麼急急跳起,一把抓住他的手大喚:“容相!”被燕凜緊緊地抓住手,史靖園不禁愣住了,而燕凜看清面前的人後,聲音終像是泄了氣的皮球,點點沉了下去。

  “靖園……”他低低地喚了一聲,失望溢於言表。史靖園輕輕地對他說:“很晚了,皇上還是早些回去休息吧。”燕凜不答,只是伸長了脖子往窗外看了看,最終只是埋下頭說道:“好。”

  史靖園不是不知道燕凜對於容謙的感情,不是不清楚燕凜對於容謙的依賴,不是不明白燕凜對於容謙的親近,只是,看着這個半大孩子坐在龍椅上孤獨的張望,他的心就一陣陣地疼,容謙啊容謙,爲何你竟然忘記了這個昔日你拼命保護的孩子?

  史靖園是知道的,爲了保護燕凜,容謙力壓衆議堅持入宮,燕凜的衣食住行無不是容謙親自過問。冷了他會將小小的燕凜抱在懷中用自己的體溫給他取暖,困了他會放下所有的公文在牀榻邊陪着他睡,餓了更是親自擬定營養菜單,生怕燕凜哪裏喫得不好一點,身體會不好。

  從前在史靖園的心中,容相就是這天下間最有本事也最有氣度的人。他文武雙全,他智勇並重,他膽大心細,他無所不能。因先帝駕崩而變得一片混亂的朝綱,在短短的六年裏,便被容謙以雷厲風行的手段把一切有害於燕凜的萌芽全部扼殺於土壤之中。那些看着皇位虎視眈眈的人,慢慢地減少;一切反對新皇的勢力,一點點被肅清;朝堂上的風氣,一點點地好轉,其中無不有容謙的心血。沒人知道他是怎麼做的,然而事實就是他做到了。

  記憶裏,容相總是緋紅官袍,卻總是帶着一份瀟灑自得的氣度,一點溫和隨便的從容。容相總是不同於一般人,無論什麼時候,他都能夠以他絕對的存在感吸引全部的目光,哪怕他只是布衣青衫,都讓人一眼看過便難以忘懷。

  而容相的智慧,容相的才能,更是讓史靖園欽佩。他剛進宮的時候,總是能夠聽到燕凜講很多奇特的故事給他聽,有時說的是忠義愛國的將軍大帥,有時是俠肝義膽的綠林高手,有時甚至是一些聞所未聞的神話傳說,而這些讓史靖園着迷的故事,全部都來着容相之口。燕凜曾驕傲地說:“有了容相,那些書都是擺設!”

  容相總是會在下朝之後來到御書房,將剛纔在朝堂上的奏報一點一點地向燕凜靖園分析,什麼樣做是好的,什麼樣是不好的;容相總是會在狩獵的時候,把着燕凜的手,教他怎樣更好地拉開弓而又不會導致受傷;就算是在史靖園做錯什麼,導致了燕凜也一起錯的時候,容謙也從不曾怪罪,只是溫和含笑地對他說:“世子動機不錯,卻是方法太笨!”然後會慢慢給他們分析,一如很久以前。

  史靖園經常會想:爲什麼會有如此完美的人呢?想起他挺拔的背影,就會產生敬仰之情;想起他溫和的微笑,就能爲他的氣度折服;想起他的教導,就會拜倒於他的才能之下。如此完美的人,是如何存在於世的?大燕也許因爲有了容謙,而註定不同,註定強大吧。

  然而這只是史靖園的一廂情願。等到他們慢慢學會了看清朝堂上的黑暗,等到他們慢慢理清了錯綜複雜的連帶關係,等到他們慢慢學會了虛與委蛇能夠自如地在朝堂上對着官員們打哈哈,巧妙駁回一道道奏摺的時候,不知道什麼時候,他們已然看不清容謙的臉。

  是什麼時候開始,那張總是帶着溫潤如玉微笑的臉,慢慢地覆上了冰霜?

  是什麼時候開始,那雙總是透着睿智體貼精明的眼,慢慢地蒙上了世俗?

  是什麼時候開始,那個總是傾盡所有保護指導燕凜的人,慢慢地從他的身邊走開?

  待到發現方覺惘然,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那個人,不再總是對他們笑容以對,不再總是耐心溫和地教導他們,不再將自己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他們身上。他從一日不進宮,到三日,到五日,到半月,到了最後甚至是幾個月見不了一次。

  燕凜的課業他不去檢查,燕凜的想法他也不想瞭解,每一次見了他們,他那張依然年輕英俊的容顏,總是能夠堆起皺褶表現出主人的不耐煩。

  燕凜常常抱起自己的膝蓋蜷坐在龍椅裏,咬着下脣,眼角含淚,一遍一遍問他:“靖園,我是不是做錯了什麼惹容相生氣了?我是不是有什麼做得還不夠好,所以容相不滿意他纔不來看我?是不是我太笨太傻總是學不會,讓容相失望難過了?”然而史靖園最終只是看着他的淚眼低頭無言。

  燕凜常常費盡心思收集了所有可能討容謙喜歡的東西獻寶似地拿到容謙的面前,最後不過換得容謙冷冷一句:“皇上最近可是很閒?”

  燕凜無論多麼努力在容謙面前展露出笑臉,最終不過耷拉着頭,被冷若冰霜的容謙弄到最終含淚而歸。

  燕凜不明白,史靖園同樣不明白,爲什麼容謙莫名其妙就如同換了一個人。當初那個寵他們,愛他們,保護他們,教導他們的人,到底去了哪裏呢?

  然而燕凜在宮裏鬱悶,容謙卻是在宮外鬱悶着的。一年多了,這段時間私下裏究竟見了他多少次?看着那個孩子傷心委屈的眼光,看着那個孩子祈求哀苦的面容,看着那個孩子小心翼翼的態度,那些話語彷彿還在耳邊。

  “容相!朕、朕想你了!爲什麼容相一直都不進宮來看朕?是不是朕做錯了什麼,惹容相生氣了?”

  “容相!今日朕的窗課受到太傅的表揚了!所以,你就進宮陪朕一個時辰好不好?就一個時辰!不會耽誤容相休息的!”

  “容相!今日朕讓御膳房做了容相最喜歡喫的菜,今日是容相生辰,看在朕這段時間一直很乖,你就來看看朕好不好?”

  “容相!你是不是生氣了?朕、朕一定改!容相你說出來,朕一定改的!朕不會再讓容相生氣失望了,朕不會再不努力了,朕……容相要朕做什麼朕便做什麼!容相你不要不管朕好不好?”

  軟軟的童音,摻雜着哭腔,將容謙的心揪得死緊死緊的,像要呼吸不過來。他的孩子是那麼聽話那麼懂事那麼勤奮那麼努力,他從未看到過哪個孩子像他一般,將他的事當成天下間最重要的事來看待。

  從先皇的手中接過這個柔若無骨的小身軀時,他就曾鄭重地發誓:“臣必不負皇上重託!”這句話,他每一世都會這樣虔誠地說一次。無關論題,無關模擬,只是他想這樣莊嚴地宣誓一次,想要這樣爲這個可愛的可憐的孩子拼命搏一次。

  然而,第一世裏,他爲了皇上苦心經營,奮力殺敵,爲他掃平一切困苦阻礙,而小皇帝卻在大臣的教唆下對他產生懷疑,終究讓他孤獨地老死田間。然而他不怨,是他沒有好好親近這個皇帝,他會懷疑,他會害怕,他會恐慌,都是理所當然的,一切都是他的錯,沒有皇帝半點事。

  第二世裏,他依然爲了皇上苦心經營,還不忘在百般辛苦中陪他伴他,給他最好的,寵他到無法無天,最終卻是被荒淫任性的皇帝暗中毒死,掘棺鞭屍,還將他的親族全部屠戮。然而他不怨,是他忽略了教育皇帝對別人的親近和關心,是他的錯誤導致了皇帝的錯誤,所以,這一世,也所有都是他的錯。

  第三世裏,他還是爲了皇上苦心經營,給他找最好的老師,想要親近不敢去,想要疏遠不敢爲,戰戰兢兢,如履薄冰地等待皇帝長大,然而皇帝卻還是在滿朝的反對勢力中輕易就放棄了他,將他抄家,流放家人,最後還被腰斬於世。然而他不怨,他忘了讓孩子自己去面對隱患,他忘了教導孩子去自己解決難題,所以,這一世,也還是他的錯。

  這已是第四次了,這個孩子也是最可愛,最喜愛他,最親近他,最有明君氣象的孩子,他不能再因爲自己的錯毀了這個孩子!

  於是他只有一遍遍說着:“皇上,臣很忙,沒有時間陪你!”

  “皇上,你長大了,臣也太忙,抽不出時間來陪你。”

  “皇上,微臣不敢生皇上的氣,微臣很忙,就不多陪皇上了。”

  語調越來越冷,越來越不耐煩,越來越疏遠。不是看不到孩子委屈的臉龐,不是看不到孩子傷心的身影,不是看不到孩子的努力,然而他必須面對着這樣的燕凜冷言冷語,永遠說着我很忙,皇上我很忙。

  其實多想對他說:“皇上,你沒有做錯,你做得很好。”

  “皇上,你越來越聰明,越來越上進了,臣看着你努力,臣很高興。”

  “皇上,你能惦記着臣,臣很高興,臣很榮幸,臣很幸福!”

  “皇上,臣沒有生你的氣,臣爲你驕傲着,臣爲你自豪着。臣會永遠守護皇上,臣永遠不會丟下皇上!”

  然而終究只是想,現實中還是做不出來,就算心裏痛得像在燒,也還是守住了自己的理智,只在私下裏悄悄和太傅交流的過程中,能夠多和太傅說一些,希望能夠多教燕凜一些。

  通過太傅教給他做人的道理,通過太傅教給他爲君的氣度,通過太傅教給他識人的方法,通過太傅教給他上進的才能……其實多想自己親自拉了他在身邊,一遍遍,一點點,教導他,引領他,保護他。然而終究是不能了。

  史靖園好不容易讓燕凜回了寢宮,臨走的時候,燕凜抓着他輕輕說了一句:“靖園,是不是朕太沒用,總是讓容相保護我,所以容相膩了,他便再也不理我了?”

  史靖園一時無法回答,很多年前那割裂的袍袖,點點梅花版殷紅的血跡突然出現在面前。他不禁有些迷茫地想,容謙,他是不是還記得,爲了救燕凜,他曾經可以連生命都不要?

錯誤舉報 | 加入書籤
上一章 目錄 下一章
本站推薦
快收了神通吧!
直視古神一整年
諸天萬界之大拯救
御獸從零分開始
玩家重載
劫天運
穿越星際妻榮夫貴
影視世界從小捨得開始
帶着農場混異界
都地獄遊戲了,誰還當人啊
讓你當收屍人,你直接解刨了前女友
異度旅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