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第二十六節 傷逝(一)
很快,就到了楊淑妃的兒子辦滿月酒的日子。
那天的宮裏自然是熱鬧非凡,到處張燈結綵,仙樂飄飄。
巳時三刻,皇上親臨含章殿,和楊淑妃一起接受內外命婦的賀拜。
此時文武百官亦在凌雲臺上等待着皇上的駕臨。 果然,坐了一會兒,接受了三杯恭賀酒後,皇上就離席出殿,擺駕往凌雲臺而去。
看楊淑妃亦步亦趨地跟着皇上,後來居然跟皇上一起上了鑾駕,命婦們簡直看傻眼了。
難道皇上要單獨攜楊妃一起去凌雲臺接受百官朝賀?這就過分了一點吧,凌雲臺是很正式的國宴場所,只有皇後纔有資格跟皇上一起站在臺上接受朝拜。
就算今天日子特殊,也應該先帶上皇後,再把楊妃捎帶着,等下皇上和皇後接受朝拜的時候,讓她站在皇後旁邊。
哪有一個妃子撇下皇後跟皇上一起接受百官賀拜的?那不是以下凌上了?
別說衆位夫人傻眼,就連皇後自己都傻眼了。 眼巴巴地看着皇上和淑妃夫唱婦隨地上了一乘鑾駕,太監們齊聲喝道,威威赫赫地走了,理都沒人理她。
眼看着她的身子搖晃了起來,我趕緊上前扶住她。 給她斟酒的時候,接觸到她的手,居然冷汗津津。
可憐皇後都這個樣子了,還努力裝出笑臉說:“皇上和淑妃去那邊招待大臣們去了,這裏就交給本宮了。 衆位夫人一定要喫好喝好。 否則就是不給本宮面子哦。 ”
夫人們自然齊聲答應着,眼裏卻露出了無法掩飾的憐憫。
午宴結束後,人流又湧向碧旒宮。 我悄悄對皇後說:“母後,要不,您就回去休息吧,那裏兒臣去幫忙招呼着就好了。 母後要送給小皇子地滿月禮,也由兒臣代送就是了。 ”
皇後掙扎着起身道:“還是我自己去吧。 我不去,人家還以爲我有什麼想法呢。 ”
我只好攙扶着她。 隨衆位夫人一起進了楊妃的碧旒宮。
小皇子被抱着到處炫耀了半天,到下午喝午茶的時候早就呵欠直打了。 大家笑着讓乳母把他放進搖籃裏睡覺。
於是小皇子的四周,小搖籃裏,小被子上,很快就放滿了各自珍奇寶玩,光長命金鎖,玉佩。 玉扳指等,就數不清了。 宮女們剛收走一批,馬上又出現了另一批。
大家在搖籃裏放下東西,圍在搖籃邊看一會兒,就輕手輕腳地回到了客廳。 客廳裏早就擺下了各種水果、茶食、點心,以招待這些宮內嬪妃和宮外命婦。
一整個下午就在飲茶、閒聊中過去了。
皇後只陪着坐了一會兒就走了,大家都看得出她身體不舒服,也紛紛勸她回去休息。 我則也一直奉陪在座。 今天這種場合。 差不多全晉國的貴婦都出席了,尤其是宮外來的各級朝廷命官的夫人們。 這是最好地交際場所,以前我母親從不放過的。 不趁着這種機會跟貴婦們拉近關係,打聽朝野動向,還等什麼時候去?
我地小花貓,可還需要這些女人的丈夫們的支持呢。 作爲太子妃。 不搞好夫人外交,那還當什麼太子妃。
到夕陽西下的時候,楊淑妃起身道:“現在就請各位娘娘、夫人移駕含章殿,到那裏一邊用晚膳,一邊欣賞精彩的歌舞吧。 ”
大家紛紛起身,楊淑妃又回頭吩咐身旁的侍婢:“你去看看小皇子醒了沒有。 要是醒了就一起抱過去吧。 寶寶也睡了一下午了,讓他去醒醒眼睛,免得到晚上又鬧着不肯睡了。 ”
夫人們立刻附和道:“是的,是地,抱過去吧。 小孩子白天睡多了不好。 白天睡了。 晚上就不睡,哭哭鬧鬧的。 吵了大人休息還是小事,對小孩子的身體也不好。 ”
侍婢答應一聲過去了,過了一下又過來說:“乳孃說小皇子還在睡覺呢,睡得那麼香,就不要吵醒他了。 ”
楊淑妃對衆人笑了笑說:“那各位夫人先行一步,本宮去看看小皇子,馬上就出來的。 ”又看我正好站在不遠的地方,吩咐我說:“就請太子妃幫我招呼一下吧。 ”
我招呼着衆家夫人走出碧旒宮,還沒走出大門,宮內突然傳出了一聲驚恐地哭嚎:“小皇子?小皇子?寶寶?寶寶?你動一動啊,求你動一動,別嚇娘啊……”
正興致勃勃互相閒聊着的夫人們驚呆了:這是怎麼回事啊?
這時,從宮裏衝出來一個宮女,推開人羣就往外跑。 大夥兒忙拉住她問怎麼啦,她哭着說:“我們小皇子沒呼吸了,奴婢要去請太醫。 ”
有人說:“沒呼吸了,還請什麼太醫啊,快去請皇上!”
宮女大概也完全嚇糊塗了,聽了這話,想也沒想就往凌雲臺的方向跑去。 我又趕緊叫了一個小太監去請太醫,不管怎樣,還是要請太醫過來看看的。
很快,太醫來了,皇上也來了。 太醫一檢查,說小皇子早就斷氣了。 致死地原因是窒息。 也就是說,是被人的手,或被子等物,捂住鼻子捂死的。
皇上極爲震怒,當即拿下了碧旒宮所有的宮女太監,又查今天一天到底有誰接近過小皇子。 這一查起來就不得了了,因爲,今天在座的各位都接近過。
今天是小皇子的滿月酒啊,大家都來送賀禮地。 大件的就交給了楊妃,小件的珍玩就直接擺在小搖籃裏的,難道,今天在座的諸位都有嫌疑?
就算都脫不了干係吧,難道皇上還能把這些女人都抓起來投進大牢?那可好笑了,全晉國五品以上的夫人都關進大牢裏,全晉國五品以上的官員都跑到宮裏哀求皇上放了他們的夫人,否則,文武百官們家將不家,晉國也國將不國。
所以,皇上除了把碧旒宮所有服役的宮女太監都抓起來,當天便殺掉了一批泄憤之外,竟無法可想,亦無處可查。
如果小皇子是死於投毒,有毒品這個線索,還可以在宮裏搜一搜。 因爲毒品不能自產自銷,也不可能用手捧着走來走去吧。 必須先到宮外去買,用紙或別的東西包上,然後還要煮進食物裏,最少也要用水化開,用器皿盛上……在如此繁瑣地過程中,正所謂百密一疏,總會留下一星半點地蛛絲馬跡。
可這窒息而死,不需要任何其他的道具,對這種剛滿月地小嬰兒,又是在睡夢中,只需用手捂住鼻口一會兒,就可以致死。
據說楊淑妃曾向皇上哭稟說,最有嫌疑的就是兩個人:一個是胡貴嬪,一個是我。 請求皇上將我們倆下獄,嚴刑拷打之下,必然會招認。
可是這種沒憑沒據的胡亂猜測,皇上怎麼會聽?皇上是很痛心,也很憤怒,他尊貴的皇子,居然也有人敢伸出手將他扼殺在搖籃中。 堂堂的一國之君保護不了自己心愛的兒子,這對皇上來說實在是奇恥大辱。 但他再痛心,再憤怒,也還沒有失去理智。
而且,我想他對楊妃的指控也肯定調查過的。 那天我隨衆位夫人走進小皇子的房間,放下了一把小金鎖後,很快就到了大廳,一直在幫着招呼客人,沒有再到小皇子的房間去過。 我根本沒有時間動手。
至於胡貴嬪,那天更是稍微坐了一下就走了。 眼睜睜地看別人炫耀兒子,對同爲陛下寵妃的她來說,純粹是一種諷刺一種折磨,她呆在那裏幹嘛?
無論胡貴嬪和我,也許都有動機,但沒有任何證據表明是我們弄死了小皇子。
本來是好好的一場滿月酒,誰知道卻變成了小皇子的死忌。 極樂變極悲,楊淑妃突然從天堂被打入地獄,這樣的人生鉅變,估計誰都受不了吧。
所以那天晚上,即使隔着老遠,我還是隱約聽見了她聲嘶力竭的的哭喊。 一整個晚上,宮裏鐘磬聲,唸佛聲不斷,其中夾雜着楊淑妃的哭嚎,聽起來格外觸目驚心。
我把兩個女兒全抱到我和太子的大牀上,把她們放在中間,我和太子睡在兩側,一人抱一個,就像她們隨時會被人搶走一樣。
半夜,我猛地從牀上坐起,太子也被我驚起了。 他問我怎麼了,我忙說,沒什麼,只是被外面的聲音吵醒了。
我沒敢告訴他,我夢見楊淑妃提着一把明晃晃的大刀衝到我們的牀前亂砍,嘴裏喊着:“我叫你害我的孩子,我叫你害我的孩子!我要殺了你的女兒替我的寶貝償命!”
在夢裏,我努力分辨着:“不是我,我沒有害你的孩子!”
她怒睜着血紅的雙眼問我:“不是你,那是誰?你今天要是交不出兇手,我照樣殺你,還有你的兩個女兒!你們一個都跑不掉,通通都要給我的孩子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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