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欞的方格子撲進黎明第一縷熹光,扯出了一串鳥兒的和鳴。
蕭十娘睜開眼,紫檀拔步牀上懸的是耦合色雙繡花卉幔奩,透過細微的帳縫,軟煙羅的紗窗隱隱可見流雲百福花樣,搖曳地映着窗外幾桿竹影.
丫頭婆子們素知道規矩,早已起身,亂着開房門、打臉水.
十娘牀前是一架十二扇的大屏,大紅緞子緙絲“滿牀笏”,一面泥金牡丹競芳圖.丫頭們這會兒躡手躡足走進來,俱在屏風外止步.
“進來吧.”十娘掀開帳子起身.
丫頭捧了漱盂,牙粉等物進來,其中一個還未留頭的小丫頭,走至十娘跟前彎腰捧着漱盂.冰硯進來喝她:“緞兒,怎麼這樣沒規矩!”
緞兒忙趕着跪下.
十娘瞥了一眼,接過青鹽牙粉擦了牙漱口,走到屏風外的花梨木梳妝檯前坐下,另有小丫頭捧來沐盆、巾帕。
淨臉畢,將妝臺上一個雕花銀蓋的匣子打開,用指尖挑了葡萄大小的白色面膏,對着水銀鏡勻了臉。
冰硯便上來梳頭.
小姐蒼白的臉映在鏡子裏,冰硯就有了幾分心疼。
十三歲,還是個未及笄的半大孩子,卻要承受喪母之痛--四太太的病時好時壞,折騰了幾年,終於熬不住,在三日前撒手人寰。
冰硯的手越發輕柔,乾脆棄了梳子,用指腹替小姐按摩眉眼周圍的穴位。侍疾數年,十娘早已哭壞了身子,頭痛不能寐是家常便飯。貼身的幾個大丫鬟,只要每天起牀時見着自家小姐臉色蒼白,便知昨晚又不得安眠。
冰硯的按摩讓鏡中蒼白的臉終於有了一絲血色,十娘盯着那看了十三年依舊帶着幾分陌生的容顏,不禁恍惚起來。
十三年前,在蕭家十娘子剛出生的前一秒,她還是另一個時空裏剛出大學校園,爲了找工作而焦頭爛額的都市女孩。
那天,是她二十四歲的生日,喝得爛醉如泥的她守着時鐘敲了十二下,便到了她早逝的母親的祭日。
思母之痛、生活壓力……接踵而來,酒醉之下的她痛哭失聲,如果當年,年少的自己遭遇喪母之痛後沒有自暴自棄,沒有自甘****,如果她能好好善待自己,如果沒有叛逆地與所有親友劃清界限……
世間並沒有如果,她做錯那麼多事,走錯那麼多路,現在只是一個剛剛畢業的前路艱難的孤家寡人。
說是孤兒,亦不爲過。
二十四歲的她在哭累後沉沉睡去,夢裏,她彷彿回到了幼時,伴着感情至深的媽媽承歡膝下。她知道自己在做夢,卻衷心祈禱上蒼一切能重新開始……
一覺醒來,便成了蕭府剛落地的十娘子。
二十四歲的靈魂寄居在襁褓嬰兒的身體裏,不是不驚懼的。她不聲不響,任憑衆人怎麼逗弄也不哭不鬧。
扭頭卻看見了牀上生產完的****,剛落地的嬰兒目力有限,****蒼白虛弱的臉孔只能看清模糊的輪廓,卻依稀是與記憶中的母親毫無二致的面容。
那熟悉的同樣溢滿溫柔慈愛的眼神……
一種失而復得的狂喜在心裏迅速蔓延,眼角不受控制的有溼潤的****分泌,在產婆蒲扇般的大掌再次拍上這具身體的小屁股時,她終於應景地嗷嗷大哭。
一晃便是十三年過去。
現在所處的時空,大約是自三國兩晉南北朝以後分裂出來的並行時空。往上追溯的歷史與前世完全符合,往後也已歷經了幾次改朝換代,目前處於封建社會的鼎盛時期—熙朝。
十娘理解不了這種詭異的穿越,卻由衷感謝上蒼給了自己一次重新開始人生之旅的機會。
穿越前的那一世,她短短二十四年的人生,糾結於喪母之痛,未能走出來,行多錯多,終其一生碌碌無爲,虛擲了光陰。
世事總是詭異的巧合,這個時空裏,她承歡膝下十三年之後再次遭遇母喪。依然悲痛到無力,歲月的沉澱卻讓她的心漸漸結出了堅韌的果實--前路依舊渺茫,不同的,是她已能勇敢智慧的去面對至親至愛的生老病死。
來之不易的十三年天倫之樂,點滴湧上心頭,十娘紅了眼眶,忙收斂自己的情緒。冰硯已幫她梳好頭,在鬢間簡單的插了一朵白色的雛菊。
旁邊丫頭捧過了一小碟法制紫薑,十娘噙了一塊.
冰硯捧了衣服來,“姑娘,離老太太屋裏有的是這一段路.風颼颼的,只怕還有雪.今日開喪送訃聞,外面定比不得在這套間暖閣-穿這套新作的白氈罷.”
十娘點頭,吩咐冰硯:“這幾日忙亂着沒顧上,把房間裏的陳設都換成素色的。把我牀前那架屏風拾掇了,送去三奶奶那裏。看時辰,雪墨應該從膳房回來了,你和她親自送去。讓九霄跟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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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霄捧着一隻妝盒大小、配一個小巧金鎖、雕花鏤空的絳青螺鈿漆盒,跟了十娘走至與上房相連一間小抱廈。
老太太屋裏的大丫鬟艾喜迎了出來,“十娘子來了。”
打起簾子,遞了個眼色過來,“大爺在裏面,正琢磨……”
“讓姑娘進來。”許是大清早的緣故,從裏間傳出來的蒼老聲音透着一股不同往日的抖擻。
十娘朝艾喜微微笑,和善裏露出幾分感激,一邊不耽擱地走了進去。
臨窗邊的榻上鋪着猩紅洋罽,設着赭色妝花蟒的靠背和引枕。蕭府老太太隆氏家常穿着秋香色刻絲鼠襖,一件洋縐慄羯絨褂,靠在榻上。
因是蕭老太爺後娶的繼室,隆氏不過五十不足六的年紀,微微發福的鵝蛋臉面,也不施脂粉,天庭飽滿略透着青蒼.
此時手內正端着一隻成窯五彩泥金小盅,將飲未飲。那盅口散發着甜膩的味道,聞久了,便覺得鼻尖一縷腥意縈繞不去。
十娘對着老太太屈膝請安,又朝站在老太太旁邊的男子福了福身子,“大哥哥回來了,怎麼沒見大嫂?”
“你嫂子長途跋涉,身體不適,差我來向老太太告假。好些日子沒見,十妹清減了不少,妹妹孝順,也要保重自己。”
蕭元初是蕭老太爺的長子長孫,三十過許的年紀,身量相當高,微現古銅色的長方臉,穿一件圓領青色立蟒白狐腋箭袖,身段十分瀟灑.
他一向跟着大老爺在離荊南百裏之地的老家打點生意,因着四太太往生,趕了回來奔喪。
十娘低垂了頭,不論這位大堂哥的話有幾分真心,同宗血緣的情分算是到了。
老太爺膝下嫡出的五子四女,除了五老爺和四姑太太,餘者皆爲原配所出。這幾房的子女與隆氏到底血緣上隔了一層,孫輩的幾位爺常年在外,往常也難得來老太太身邊立規矩。
今日嫡長孫趕在四太太開喪之日到家,不管他附帶的目的爲何,總算是給十娘和她母親全了臉面。
老太太聞言便喚艾喜:“把我喝的馬奶子給姑娘上一盞。多擱些酥油,去去腥味。”
又慈眉善目的對着十娘:“你不愛喝這個,這東西卻是最養人的。”
十娘道謝,心裏湧上幾分悲涼,母親沒了,一向不假辭色的老太太對自己和顏悅色……
然而這管家之權,既是從媳婦手中交接,斷沒有再由婆婆接手之理。
太太們是不中用的,孫輩裏,大奶奶是嫡長孫媳,已經攛掇着大爺緊趕慢趕回來了,三爺是五老爺膝下僅有的嫡子,三奶奶便是隆氏唯一一個有血緣關係的嫡孫媳婦,不知這會冰硯雪墨把屏風送到了沒……
幾年前,母親已慢慢開始安排自己的身後事,羸弱的四太太,爲了膝下兩個女兒在自己走後能衣食無憂,在病榻上依然強撐着費勁心思籌謀,直到臨終彌留之際,依然帶了滿滿的牽掛惦念而去。
十娘每每想起這些,心裏腦裏千思萬緒便糾成一股,沉沉地痛。
世間如此孤悽,不如隨了母親而去……只是,太太的養育之恩又如何報於萬一?
蕭元初若有所思的看着十娘那瘦弱卻筆直的脊背。小丫頭打起簾子,報:“三爺、三奶奶來了。”
一對璧人從絳紫色暗花梅竹靈芝簾幔裏走了進來。
中等身量的男子,二十五、六的年紀,淨白臉面,眉眼清越,穿一襲寶藍底白色江綢箭袖。
旁邊的女子眉眼俏麗,着一身雪白素錦夾裙,梳了端莊卑謙的奉親髻—這是孝妝,凡家中有喪,後輩女眷爲表敬重特有的裝扮。乃熙朝古禮,現時偶有人爲之,意義非凡。
十娘看着三奶奶鬢髮間唯一的一隻素銀簪子,福下身,聲音哽咽:“三嫂有心了。”
三奶奶玳娥一手摻住十娘,神色悲憫,“妹妹不必多禮。”
一邊和三爺蕭季初上前給隆氏和蕭元初見禮。
隆氏見了蕭季初,眼裏的關愛疼寵便擋也擋不住,一疊聲地吩咐丫頭們上奶子。
衆人歸坐,敘些開喪葬儀等事體。
眼見得廳中描金柱子上掛着的黑洋漆自鳴鐘敲了六下,十娘起身,走至隆氏榻前,鄭重跪下。
抱廈裏候着的九霄聽得動靜,端着絳青螺鈿漆盒走了進來,行了禮,跪在自家小姐身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