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四章 對丈夫的懷疑
金秀玉顯然喫了一驚。
柳弱雲接下來便詳細地解說了一番。
這次的海運。李承之當初便提及,是跟京裏的幾個大人物合資的。其實從另一方面來說,這其實是朝廷開拓海運航線的先鋒隊。之所以不是由朝廷出面,一來是朝廷正值多事之秋,新皇登基,百業待興;二來是拓展海運一事在朝臣中阻力不小,所以新皇只好走曲線救國的路線,先由長寧王牽頭,利用民間力量,只要這次的海運能夠圓滿成功,那麼朝廷就會大刀闊斧地開闢出成熟的海運航線了。至於並不是單純一家,而是幾家合資,也是出於多個夥伴多份力量的想法。
而這次的海運中,除了李家,柳家也通過京裏跟某位大人物的關係,摻和了一腳進來。幾家合資出貨,按資金多少算股份,李家財大氣粗,自然是大頭。柳家也預估到了海運的巨大利潤,柳夫人也是個心野的,想趁這個機會。將柳家的產業再往上提個檔次,不說趕上李家的首富之名吧,至少也能將柳家商號在大允朝南北都叫得上名號。
柳夫人當初藉着探訪之名,來找柳弱雲,爲的就是集資。柳家的存銀不少,但對於這次的海運生意來說,尤其是跟李家相比,還是寒酸了,她思來想去,沒什麼別的辦法,就將心思動到了柳弱雲頭上。
不錯,她的確已經將柳家的產業捏在了自己一個人手裏,柳弱雲是半分都沒有。但是她也知道,柳弱雲的生母,當年帶來的陪嫁,除了那些產業,還有更多的珍寶。柳老爺生前也說過,原配夫人留下的珍寶,都已經作爲柳弱雲的陪嫁保存起來。
當初她設計破了柳弱雲的身子,本來是想用保全名聲的理由將柳弱雲攆到尼姑庵去,最好一輩子青燈古佛的,出家了纔好,這樣才能徹底斷了她跟柳家的關係。然而,柳弱雲已經喫了一個大虧,當然不會再着她的道。這樣一介弱女子,也是走投無路,才用了同樣的計策設計了李承之。嫁入了李府,爲的就是離開柳夫人。她出嫁時什麼也沒帶,不過一乘小轎和一個丫鬟蓮芯,但柳夫人卻知道,她帶走了生母留下的傳家寶。
所以到了這個需要大量銀錢支持的時候,她想到了這位被自己擠兌走的女兒。
柳弱雲當然不會平白無故地給她錢。所以說最瞭解你的未必是你的親人,而是你的仇人,柳夫人就猜到了柳弱雲的心思。
她帶不走柳家的產業,卻帶走了生母留下的傳家寶。但是以她的性格,也絕不可能就此對柳家產業罷手。
因此,柳夫人也早就想好了辦法。她跟柳弱雲承諾,按照她出資的多少給她算股份,柳家在這次的海運合資中佔了三成。那麼這三成的份額裏,柳弱雲可以佔十分之三,前提是她要拿出五萬兩的白銀。
柳弱雲的人生早就已經毀了,李家給不了她希望,她所思所想,只有一件事,就是拿回母親留給柳家的產業。如果按照柳夫人所說,她能夠在這次的海運中佔到一定股份,就能藉此將手伸進柳家的生意中去。可以藉着那一點股份再往上延伸擴展,她相信,以她的頭腦和手段,並不見得就會輸給柳夫人。
所以即使是仇家,她也答應了下來。
因此,纔有她賣翡翠白菜的一幕,纔有她瘋狂地斂財的行爲。她手上當然不只一個翡翠白菜,母親留給她的東西不少,但即使全部當掉,也還差一點,所以她纔會將腦子動到了李家的銀錢上。
你要問她爲什麼不向李家求助麼?真是笑話!
她是李家的侍妾,所有她的東西,包括她這個人,都是李家的,如果是借了李家的錢,日後得了任何利潤與股份,都得算在李家的賬上,同她沒有半分干係。
其實,就算是她帶來的翡翠白菜等珍寶,也得算是李家的財物,只不過當時李承之不願接觸她,也就沒查過她的行李,自然不知道她的財產。一直以來,也沒人關心她在清秋苑的生活,所以就算她讓蓮芯去當了翡翠白菜和其他東西,也沒有人知道。
柳弱雲說道:“這就是全部實情,少奶奶這回應該一清二楚了。”
金秀玉微微眯起了眼睛,道:“你雖受了罰,但當物所得的銀錢已經轉交給了柳夫人。所以當初李家並沒有從你處查到任何銀錢。你出府之前,特意讓柳夫人爲蓮芯贖身,爲的就是讓蓮芯代替你去同柳夫人做交易罷?”
柳弱雲點頭道:“確實如此。”
金秀玉道:“那麼方老爺呢?他當真是因爲情義而要娶你?”
柳弱雲微微低下頭去,以至於金秀玉和真兒都瞧不清她的臉色。
“方老爺,原是弱雲的表親,從前也曾見過面的。原本是不相乾的人,只怕也是緣分,他本就有續絃之意,又見我如今落魄,念着親戚一場,存些義氣,方纔向少奶奶開了口要買我去做填房。若非他心存仁德厚愛,以弱雲這般身軀,又哪裏配做他正正經經的妻房。”
金秀玉聽了她的解釋,不置可否,只是沉默着。
柳弱雲也不說話,默默地坐在一旁,垂低了頭,將臉兒深深埋在陰影中。
屋內一時靜悄悄的,落針可聞。
最終,金秀玉長嘆了一聲:“事情總算一清二楚,我已無話可問,你去罷。”
柳弱雲喫驚地抬起頭來。失語道:“少奶奶,沒有處置……”
金秀玉瞥了她一眼:“你不是已經在受罰了麼?”
柳弱雲張了張嘴巴,想說點什麼,卻又說不出來。
金秀玉看了真兒一眼,真兒會意,走到柳弱雲面前,做了個手勢。
柳弱雲見金秀玉真的沒別的話同她說,自個兒也沒有主動去找罪的理兒,便閉了嘴巴,起身退了出去。
真兒候着她出去了,才走到金秀玉身邊。抿了抿嘴巴。
“可是有話要說?”金秀玉淡淡地看了她一眼。
真兒想了想,到底還是開了口道:“少奶奶,可是覺得她可憐?”
金秀玉點了一下頭:“可憐。你不覺得她可憐麼?”
“是可憐,不過也更可恨!”
金秀玉側目看她一眼,問道:“怎麼可恨?”
“俗話說,冤有頭債有主。是柳夫人害了她,她若是問柳夫人討債倒也罷了,只是又虧空了咱們李家的錢,又因貪墨河工銀子而誤了大王莊和小李莊的逃生之機,以至於死傷十幾人。這樣的人,難道不可恨麼?”
真兒說的有些氣憤,反問的語氣顯得有些凌厲。
金秀玉看着她,問道:“你可是覺得,灑掃家廟,這懲罰輕了?”
其實這些話已經是頂撞了主家,但真兒一來是老太太教導出來,膽子大,二來也是覺得金秀玉不會爲了這些話兒就對她生成見,才決定實話實說。
“若是論她的罪孽,就是亂棍打死,也是不過的。”
真兒一句話出口,金秀玉默然了,最終嘆息了一聲。
“是啊,左不過一個侍妾,打死了又有什麼打緊。”
真兒伺候她這麼長時間,對她也早已十分瞭解,聽她說這話的口吻,就知道口不對心,便問道:“少奶奶,可是爲了肚子裏的孫少爺積福?”
這話卻讓金秀玉失笑了:“積福這話兒,不過是說給老太太聽罷了。”
“那是……”
真兒疑惑了。
金秀玉抬眼看着她道:“真兒,你可記清,審問柳姑孃的不是我,處置她的也不是我,而是你家大少爺。”
真兒雖然點頭,卻反而更加迷惑了。
“你家大少爺,年紀輕輕就當上了李家的家主。難道會是個軟性子不成?他難道不知道柳弱雲犯下的是何等重罪?他難道會不覺得,僅僅灑掃家廟這樣的懲罰,對於柳弱雲這樣的罪人來說,會太輕了?”
連着三個反問,真兒一面是明白起來,一面是懷疑起來。
“是啊,大少爺素來賞罰分明,爲何這次竟只將柳姑娘輕輕放過?”
她疑惑,金秀玉也同樣疑惑。
李承之爲什麼對柳弱雲會這樣厚待?難道他對她,有什麼舊情不成?
但這理卻又不通。若是有情,爲什麼會從接進府開始,便對她不聞不問,冷冷淡淡;而若是無情,又爲何在她犯下這樣大錯之後,只是輕輕地責罰了事?
李承之存的,到底是什麼心。
而如果,她在他出門期間,重新對柳弱雲重罰,將來會會不會惹來更多的猜忌?
金秀玉第一次覺得,她跟丈夫之間,似乎並不像想象中那般交心,他會不會還有什麼事情,沒有對她說明?
主僕兩個一時都靜默着。
直到外頭響起小丫鬟的聲音:“回少奶奶,飯已得了,請少奶奶至前廳用飯。”
一時間,主僕兩個都收了心思,真兒扶了金秀玉起身出門,見外頭除了原先守門的幾個小丫頭,春雲也剛剛回來。
兩個丫鬟一邊一個護着金秀玉,往前廳而去。
及至到了前廳,見果然滿滿兩桌子的菜色,就照着正月初三的例,老少爺們兒一桌,太太奶奶們一桌,姨娘們這回可上不得桌子,都在地下站着伺候呢。
金秀玉身子不方面,走得慢了點,進門時,該坐的都已經坐下了,她扶着真兒和春雲的手往女眷那桌,挨着老太太的手邊坐了,習慣性地將在座的諸位都掃了一遍,卻在看到其中一個人時,眼睛瞬間張大,差點把眼珠子都瞪出來了。
那明目張膽坐在老太太另一邊的,驕傲如同花孔雀一般的女人,不就是新知府的千金,楊惜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