色漸漸褪去,啓明星高高掛起,雄雞已過三啼。
就在雄雞此起彼伏由遠及近的啼鳴之時,杜聿明正式收到了他盼望已久的向四平發動攻擊命令。這道姍姍來遲的命令被他以急電的形式發往前線部隊。
“今晨820,部隊向四平方向開進!”
下牀,活動活動酸脹麻木的四肢,揉了揉發澀發脹的雙眼,杜聿明緩緩的在牀前來回的踱步。
踱一會,又回到牀前,俯下身子,細細的查看着鋪在牀上的地圖,再踱步,再接着瞅。
踱着踱着,他突然停下腳步,快步走到辦公桌錢,從桌上整齊擺放這的各部隊呈送的戰況、戰報及請示、建議中,抽出一份,湊到檯燈前,慢慢的展開來。
這是一份來自第七十四軍軍長張靈甫的“建議報告”電報稿。
張靈甫認爲,以目前的戰局,單以兩個軍的兵力攻擊四平方向的潘楊部,敵我兵力對比優勢不大,因而把握不大,如果用三個軍,則兵力優勢較大,拿下四平較有把握。
張靈甫還認爲,此時東北有**十個軍,增調一個軍攻擊四平應不成問題,而且千萬不能小看潘楊部的戰鬥力,更不能以紙面上的編制來看待**的兵力。
張靈甫還詳細的分析了潘楊所部特別軍的兵力、火力、工事構築等情況和四平之戰的重要性,他提出,四平是戰略要地,佔領四平之後,長春幾乎可一股而下,而佔領長春之後,中長線就能被徹底截斷,日本關東軍將被徹底分割,蘇聯紅軍也將無力繼續南下。**在戰略上就能處於主動,但如果打不好這一仗,人力物力遭受損失暫且不說,光讓**佔領長春,與蘇聯人呼應起來,不僅影響部隊士氣,還會影響整個東北全局的戰略形勢,使得整個戰區戰略處於被動
實話,杜聿明已經看過這份“建議”電稿。張靈甫的這份建議,實際上是對他攻取四平所採取的戰略戰術的全盤否定。在內心裏,他是很不以爲然的。
孫子兵法有雲:知己知彼百戰不殆。對於潘楊。他是做過深入研究地。當年在緬甸地時候。潘楊便和他並肩作戰過。而且。對於潘楊麾下地那支番號爲東北特別軍地部隊。他也通過情報部門進行了深入細緻地瞭解。自認爲在“知彼”方面是做到了極致了地。
至於“知己”。他就更不認爲自己有什麼問題了。東北戰區序列中地十個軍中。絕大部分都是中央軍地嫡系部隊。所以師團級主官都是黃埔系地師弟。而其中更有六個軍是曾經在他麾下戰鬥過地部隊。第五軍更是他起家地部隊。這些部隊哪個擅攻、哪個擅守。他都是瞭如指掌地。
對於張靈甫地建議。他看過後。就跟其他地文件放在了一起。又很快地被其他文件所淹沒。
過後。他也根本沒再去考慮。但卻讓他原本陰鬱地內心更爲陰鬱了起來。
他不是一個妒賢嫉能地人。但卻也不喜歡太過桀驁不馴地部下。特別是那種自視甚高地部下。
張靈甫雖驍勇善戰。但除了對蔣委員長和其直系地長官尚給幾分面子外。其餘同僚和長官則一概不放在眼中。
但他並沒有忘記張靈甫對他的“否定”,他抓起桌上的紙筆,開始起草“致攻四平之各師、團電”,在這一份電文中,他措辭嚴厲的指出:“敵雖衆,然系地方遊雜部隊整合而成,正規陣地作戰經驗不足,缺乏重武器及空中支援,堡壘化佈防便於殲滅”
措辭是嚴厲的,也是有所指的,這當然是對張靈甫的批評,對於身爲嫡系中的嫡系,天之驕子的張靈甫來說,這種批評已經足夠嚴厲了。
不能不說這一次是張靈甫一直以來的“壞名聲”害了他,張靈甫和他的七十四軍在抗戰後期一直是作爲軍委會預備隊存在的,出於保存實力的需要,對於戰區長官的命令經常是陽奉陰違,這樣的名聲極大程度讓原本心懷還算坦蕩的杜聿明在這一刻內心陰暗了起來。
內心陰暗的杜聿明這一回沒有採納難得坦蕩一回的張靈甫的建議。
他認爲沒有必要採納張靈甫的建議。
他不能懷疑自己戰略戰術決策的正確性。就像任何一個戰區指揮官一樣,在戰略戰術決策上,他很少聽得進別人的意見。
他固執的認爲,沒有必要增加一個軍的兵力。
他自信,他已知己知彼。
從戰役準備階段開始,他就注意敵情變化,並要各部注意蒐集特別軍的兵力情報。
六月七日,新六軍搜索隊報告:襲取四平的共軍業已查明番號爲東北特別軍所部,四平爲特別軍攻取後,其所部暫1師三個團暫2兩個團進駐城內,除少量部隊守備城桓四關外,其餘部隊大多在城內。
六月十日,綜合空中偵察和原聯軍總部的情報:共軍特別軍軍直屬,有山炮一營(
制山炮12門)及運輸、通訊、特務、騎兵各一營,軍內原警備司令部。
特別軍暫1師下轄三個團,一部駐紮於道西之南部。一部駐道溝東。
暫2除兩個團在城內、駐道西之西北部及控制機場外,其餘部隊去向不明。
暫3所部三個團。
其基幹兵力爲三師九團,兵力約兩萬餘人,其中每團有迫炮一連、師屬山炮一營。
主要陣地在四平外圍。
杜聿明就是依靠這些情報來進行決策的,因此,他認爲,這些敵情報告應該是準確的和可靠的,也就是可信的。
所以,當張靈甫的“建議”上說:從其偵察部隊偵察到的情況得知,四平的城防工事已經得到極大增強,特別軍編制內的三個師經過四平及長春外圍掃蕩戰役,已經獲得了大量日製武器,極有可能擴編部隊,並擁有重炮和裝甲車甚至坦克,但這並未引起他的重視,或者說,他並不以爲然。
然而,就在總攻命令已經發出的當口,他還是有點瑞瑞不安起來,在腦海中把戰略戰術決策細細的過了一遍之後,不知爲什麼,他又想起了張靈甫的這份“建議”。
他不喜歡張靈甫這個人,但他瞭解張靈甫這個人,特別是他麾下的那支自杭州戰役之後便組建的特種兵偵察部隊。
張靈甫在那支名爲偵察連的特種兵部隊中投入了太多的心血,讓這支繼承了**潘楊所部“飛狐部隊”少許衣鉢的部隊有了較強的戰場偵察能力,正是這支部隊的列編,讓張靈甫指揮的五十八師的戰鬥力起了催化劑一般的作用,其戰績在整個七十四軍戰鬥序列中可謂是一枝獨秀,這也爲他從王耀武手中接手七十四軍打下了堅實的基礎。民國三十一年,張靈甫晉七十四軍副軍長,領少將軍銜,民國三十三年,張便晉升爲七十四軍軍長,領中將軍銜了。張靈甫在進行戰役指揮時,能全盤考慮戰略全局,正確執行上級命令,機動靈活的完成戰鬥任務,這些都給杜聿明留下了極其深刻的印象。
就是憑着對張靈甫的瞭解,他猛然決定再看看張靈甫的“建議”。
看得很慢。
但放回去卻很快。
杜聿明還是不以爲然。
再踱步。
再停步。
又將張靈甫“建議”抽出來再看,再放回。
最後,他勉強拿起鋼筆,很不情願的在空白的心法上寫下一行字:攻城部隊增加一個師。
增添的部隊便是張靈甫起家的部隊,七十四軍第五十八師。
杜聿明增加的這個師後來並沒有在整個戰役進程中起到什麼關鍵性的作用,因爲這個師只能作爲戰役預備隊使用,不足以擔負攻擊一個方向的任務。
杜聿明沒能纔拿張靈甫的建議,這對杜聿明,對張靈甫,對整個東北戰局都有着極大的影響。
先,張靈甫的偵察分隊獲得的情況完全正確。杜聿明後來這樣說:“前線部隊指揮是根據所得到的情報,判斷四平守軍約爲三師九團兩萬八千餘人。”打到最後才搞清楚,城內守軍最多五個團,但人數已經超過兩萬五千人(這是因爲在佔領四平之後,每個師都進行了擴軍,各自組建了一個補充團),而且守軍擁有六門150米重型榴彈炮,10門130米重型加農炮,炮彈充足。而外圍最後進行戰術反擊的部隊,則擁有
同樣是情報,深入調查研究得到的情報和沒深入調查研究或是深入研究不夠得到的情報是大不一樣的。
潘楊沒有犯和對手一樣的錯誤,在佔領四平之後,軍屬騎兵團就立即撒出去,對四平南面實施了戰場遮蔽,阻絕南北交通的同時,也控制着國民黨軍可能的偵察,而飛狐這支功勳卓著的部隊則在騎兵遮蔽幕的掩護下,悄悄的向南滲透,對南線戰場的衆多要點實施了二十四小時不間斷的監控。
在這樣的嚴密佈置下,在第一時間裏,潘楊便得到了新一軍、新六軍以及第五十八師向四平方向調動的情報,這些天來緊張的神經終於松馳了下來,該來的總是要來的,不是嗎?作爲守備的一方,當戰役的主動權沒有操在自己手中的時候,那纔是最痛苦的事情。
狠狠的吸了一口手中的香菸,潘楊慢慢的推開窗戶,向着瀋陽方向,他靜靜的望着。
他在等待。
他的等待和四平城內外的五萬餘指戰員的等待也許沒有什麼兩樣。
等待天空被火焰燒紅,等待大地被巨響震動,等待嗷嗷喊殺聲響徹雲霄,等待火炮和機槍噴射炙熱的火舌,等待渴望的心靈被注入更多的精神力量。
天際已經現出微明。
啓明星在雲層中時隱時現,有時晦,有時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