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更一那句輕飄飄的“理解”傳入耳中,長谷部夫臉上公式化的鎮定險些沒掛住。
明明聽到了想要的回答,爲什麼心裏還是這麼的不踏實………………
他繼續觀察那張毫無波瀾的臉,總覺得那雙深不見底的黑眸裏,藏着些什麼。
好吧,這位葉專家八成沒有相信……………
不行不行,絕對不能再深究這個話題了!
“感謝葉專家的理解。”
長谷部陸夫將視線轉向榻榻米上的大和敢助:
“......倒是大和警官,你的傷勢看起來可不輕。”
他側身示意門外,“考慮到此類情況,搜救隊已經準備好了擔架,我們這就......”
“不需要!”
大和敢助獨眼一橫,瞪向長谷部陸夫的眼神裏帶着明顯的不耐煩。
記憶的空缺,差點害死同伴的內疚,再加上對襲擊者的憤怒,讓他現在看突然冒出來的長谷部陸夫極不順眼。
這個人......火氣還真不是一般的大。
長谷部陸夫攤了攤手:
“大和警官,我不是以個人身份介入此案。鮫谷浩二警部在遇害前,調查的正是十個月前未寶嶽那場與你相關的雪崩事件。”
他稍微停頓,觀察了一下大和敢助的反應,見對方雖然依舊板着臉,但至少沒再直接打斷,才繼續道:
“我理解你急於追兇的心情,也不會強行要求你立刻下山接受治療......不過我有權瞭解鮫谷警部遇害時的現場情況,以及………………”
長谷部陸夫話鋒一轉,視線掃過屋內的幾人,最後回到大和敢助身上:
“幾位昨天在山梨縣監獄,與服刑人員御廚貞邦聊了些什麼,因爲在得知諸伏警官和毛利偵探出來搜救你們後,我馬上組織了救援,還沒來得及從他們那裏瞭解詳情。現在,能否請你們告訴我?”
檢察官是偵查的主體,警察作爲輔助機構接受其指揮,長谷部陸夫以檢察官的身份介入案件,確實擁有法律賦予的偵查權。
尤其眼下發生的,還是一起涉及警務人員遇害的重大案件。
他用這個理由介入偵查,可謂是名正言順。
就連大和敢助聽了,也只是煩躁地“嘖”了一聲,偏過頭去,算是默認了現狀。
看來只能在這裏說了......
一衆刑警交換了一下眼神,很快達成共識,將這間烤肉小屋作爲臨時的案情分析室。
店主大友隆也是個明白人,見狀立刻找了個藉口:
“那個......我去炭窯那邊清點一下木炭,順便清清灰。”
他快步走了出去,倉促到連門都忘記關。
“我們調查到鮫谷警部當時追問御廚貞邦,10個月前在未寶嶽的雪崩事故中,現場除了啊......大和警部、御廚貞邦外,還有沒有其他人。”
上原由衣率先開口回答長谷部夫之前的問題。
“其他人?”長谷部陸夫眼神一凜。
“沒錯。
?伏高明接着道:
“結合鮫谷警部的調查方向以及我們目前掌握的線索,當時現場存在第三人”的可能性極高。而這個人,很可能就是殺害鮫谷警部的真兇。
他略微停頓,豎起了三根手指:
“目前,符合條件且有動機的嫌疑人,有三個。”
“其一,是在逃的秋山信介,他曾與搶匪有所勾結,不排除其10個月前前往過未寶嶽的可能。”
“其二,是與御廚邦一同犯案,緩刑期結束後便徹底失聯的頭隆。”
說到這,諸伏高明沒有繼續下去,視線不經意地朝着屋外抽菸休息的獵友會人羣方向掃了一眼。
這個動作沒能逃過長谷部陸夫的眼睛。
難道......?
他心頭一動,反手就將木屋的門關緊。
“那麼第三個嫌疑人是誰?”長谷部陸夫問。
諸伏高明也不隱瞞,“舟久保英三。”
“舟久......英三?”
長谷部陸夫又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
*TT)......
雖說他來長野前已經儘可能多地記下了本案的相關資料,但對這個名字依然感到陌生。
哦?原來他不知道這個人嗎?
諸伏高明看到他的反應,倒也很快明白了原因。
這也難怪...…………
舟久保真希是自殺身亡,自然不會記錄在當年的搶劫案卷宗裏。
“舟久保英三先生,是那起搶劫案中受傷店員舟久保真希小姐的父親。真希小姐因腳傷被迫結束運動員生涯後,因抑鬱而自殺了。舟久保先生始終認爲,對御廚邦和頭隆的判罰過輕,無法抵消他失去女兒的痛楚。”
“原來如此......”
長谷部陸夫恍然:
“假設十個月前,舟久保先生髮現了在未寶嶽一帶活動的御廚貞邦的蹤跡,還看到了正在追捕御廚的大和警官......或許,在舟久保先生看來,當年輕判”了搶匪的警方也是他怨恨的對象。於是,他想要將御廚貞邦和大和警官
一起解決,而當時他開槍的行爲,意外地引發了那場雪崩。”
“這確實是一種符合邏輯的推測。”諸伏高明微微頷首。
長谷部陸夫沉吟片刻,“大和警官,能否請你現在帶我去你們昨晚遭遇襲擊的地點看一看?”
大和敢助聞言就要拒絕,然而話到嘴邊像是想到了什麼。
“......可以。”
但緊接着話鋒又是一轉,“不過,在那之前,有件事需要你們配合。”
他環視屋內幾人,最後看向長谷部夫,壓低聲音,說出了自己的計劃:
“你出去後,就讓搜救隊的人解散,然後安排幾個人遠遠地盯住舟久保英三。至於我......待會兒故意跟你們吵一架,然後一個人先下山。”
此言一出,屋內幾人都明白了他的意圖。
他這是想用自己當誘餌啊.......
上原由衣反應過來後,臉上立時寫滿了不贊同:
“阿敢!你受了傷怎麼能……………”
“再拖下去還不知道誰會遇害!”
大和敢助擺手打斷她:
“這是最有效的方法,想要殺我的人,看到我一個人負氣離開,絕對不會錯過動手機會......葉專家、上原,待會兒就拜託你們帶着長谷部檢察官去昨晚遇襲的地方勘查現場,動靜儘量大一點……………”
他喘了口氣,看向長谷部陸夫,“怎麼樣?配合,還是不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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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言,長谷部陸夫遲疑了。
利用自身爲餌,引蛇出洞......確實是打破目前僵局的狠招。
由這位脾氣火爆的大和警官來演這出戲,的確再合適不過,可......風險也太高了。
見他搖擺不定,大和敢助有些着急
“喂,你該不會以爲我是要去白白送死吧,你們在外圍布控,我攜帶信號器只要他敢露面......我就有把握拖住他,等你們合圍!”
“好吧......就按你說的,這是我的緊急通報裝置,你先拿去用吧。”
長谷部陸夫頓了頓還不忘補充:
“一旦情況不對,必須立刻放棄行動。”
“那是當然。”大和敢助哼了一聲。
佐藤美和子:“......”
高木涉:“…………”
所以,就沒有人來問問我們的意見嗎?
隨後衆人又商議了些細節。
長谷部陸夫率先推開木門,來到了搜救隊和獵友會成員面前:
“各位辛苦了!大和警官傷勢穩定,暫無大礙。感謝諸位的全力搜救,現在大家可以先行解散回去休息了!”
就在這時,屋內傳來大和敢助的吼聲:
“我都說了不需要!你們東京來的懂什麼?!少在那裏指手畫腳!”
伴隨着的,是佐藤美和子和高木涉的反問,以及諸伏高明和上原由衣勸阻的聲音。
人是喜好“八卦”的生物。
聽到吵架聲,即將解散的搜救隊衆人紛紛將視線投了過去。
不多時,木門便被人咣噹’一聲打開,大和敢助拄着柺杖走了出來。
他的身後,上原由衣還想再跟,大和敢助瞪了她一眼,隨即一瘸一拐地朝着下山的小徑走去。
目送大和敢助的背影消失在山路拐角。
其他人也按照部署分頭行動。
經過木屋內簡短的商議,跟蹤舟久保英三的任務,交給了佐藤美和子、高木涉,以及無論如何都要找出殺害鮫谷浩二兇手的毛利小五郎。
另一邊,葉更一和上原由衣也依照計劃,帶着長谷部陸夫、諸伏高明和幾名留下的警員,朝着昨晚遇襲的地點走去。
不過比起諸伏高明的沉穩,上原由衣明顯要沉不住氣得多。
她強裝鎮定地跟在葉更一幾人身後走了一小段路,期間頻頻瞥向大和敢助離開的方向。
前後纔過去了幾分鐘,她就按捺不住內心的擔憂,壓低聲音對葉更一和諸伏高明道:
“我、我去看看阿敢那邊的情況!”
說完,也不等兩人回應,便急匆匆地朝着大和敢助離開的小徑追了上去。
原地,只剩下了葉更一、諸伏高明,以及那位有意走在幾人稍後位置,似乎在觀察着什麼的長谷部陸夫。
兩人也沒有阻攔。
諸伏高明掃了一眼長谷部陸夫,鳳眼微眯,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對葉更一低語:
“葉專家,你一定也發現了吧?”
葉更一輕嗯了聲,“嗯,比你要慢一些。”
在這件事情上,你要是比我快那纔不正常好不好………………
諸伏高明壓下心中的腹誹,連他自己都沒有注意到已經習慣了葉更一的說話方式:
“......我昨晚決定來未寶嶽搜救的事情,除了林篤信警部補,就只有一直跟我在一起的毛利偵探知道,而長谷部檢察官,他帶着獵友會和巡邏隊找到我們的速度未免也太快了。”
這個‘我們’顯然也包括諸伏高明和毛利小五郎......
葉更一聽懂了他的意思,用眼神朝烤肉小屋的方向示意了下:
“說到速度快,諸伏警官你和毛利先生是怎麼找到這裏的?”
"KER*......"
?伏高明解釋道:
“當初跨區逮捕御廚邦時,我在這一帶勘察過地形,記得這處小屋的位置,故而前來碰碰運氣。”
“是這樣啊。”
葉更一點點頭,“那會不會是林警部補和黑田課長通了氣?”
呃?
諸伏高明先是一怔,想了一會兒後才反應過來。
$708......
葉專家的意思是,既然知道自己能找到烤肉小屋是源於舊地重遊的記憶,於是迅速判斷出長谷部檢察官同樣帶着熟悉地形的巡山隊和獵友會,其中有人知道這間偏僻小屋的位置並不值得奇怪,從而將問題的核心又回到了最
關鍵的疑點上:
長谷部陸夫爲什麼能在不通過電話聯繫的情況下,知道自己離開警察本部是來救援,而不是去做其他的事。
這個葉專家,思維跳轉得好快,跟他聊天真是一刻都鬆懈不得......
諸伏高明內心感慨,與此同時,另一個念頭也浮現出來。
或許......葉專家不是不健談,而是不容易找到能跟上他思維的知音吧。
念及此處,諸伏高明順着葉更一的思路,遲疑道:
“昨晚我聯絡林警部補時,只提及了與你們失去聯繫,拜託他前往未寶嶽搜救,說來慚愧......我那個時候被一些發現亂了心思,直到趕來未寶嶽的路上纔想到使用緊急通報裝置聯絡敢助和上原,但同樣沒能得到應答。”
“配備這款裝置的不止長野縣警吧?”葉更一問。
“不。”
諸伏高明搖了搖頭,“由於此次搜捕秋山信介的行動,黑田課長才特地向上面申請,調撥了這批最新型號,可以連接衛星信道的緊急通報裝置。據我所知,目前只有我們參與此次山地搜捕的長野縣警配備了這款裝置。
“哦?”
葉更一順勢問道:
“這款裝置在沒有被主動開啓的情況下,可以被遠程定位嗎?我指的是,在不被攜帶者本人察覺的前提下。”
這個問題來得突兀,諸伏高明認真想了想,也不明白葉更一爲什麼要這麼問,但還是給出了回答:
“據我所知,不行。想要定位緊急通報裝置,方式只有兩種,第一種,是由攜帶者主動開啓求救信號,這種模式下的定位非常精準;第二種,是由另一名持有同款設備且權限足夠的人員進行特定模式的呼叫,這樣本部的指揮
中心才能放大信號源位置。除此之外,常規狀態下無法被遠程追蹤定位。”
不,應該還有第三種。
但總體跟我想的一樣,起碼你手中的這款不行,否則你昨晚直接用它來定位大和敢助還有上原由衣就好了......
葉更一想了想,說道:
“看來林警部補、黑田課長,以及那位長谷部檢察官之間,或許存在某種我們尚不清楚的關聯,以至於他們需要在規定的時間內,互相交換某些關鍵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