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章猜得基本上不錯,可也有的事情是他猜不到的。繁生這時候身處百多裏之外的一個小鎮上,簡陋的房間裏雪洞一樣,一炕,炕上一桌,桌邊兩個人而已。
珠大爺一改往日浪蕩流裏流氣的模樣,眉頭緊皺,仔仔細細將繁生遞過來的情報記入腦海中,長長不說一句話。
繁生也不去理他,只管揮狼毫小筆寫着什麼,紙條上拓印一朵奇異的花樣,爾後捲起,一份份都寫成吹乾,轉身往窗前,早有幾隻呆頭呆腦的小鷹停在窗欞上,左右亂看,騷動不已。瞧見主人過來了,立刻全部目光灼灼地盯着繁生,乖巧的很。
按着順序,將命令放入每一個小鷹腳下的捆匣之中,揮手走鳥。
“篤篤篤”
“主子,保慶又使了人送消息過來。”安慶敲開門,規矩地站在門上,手中託着一封簡信。
“嗯。放在那裏。”繁生沒有回頭,看着那幾個小鷹越飛越高,消失不見了,才轉身。珠大爺這時候已經放開那些,卻從安慶手中奪了簡信,晃在手上戲謔道,“小嫂子?”
繁生目光一沉,不知想到了什麼,眼中的情緒複雜難辨,不提那信,只問,“如兒送給你的那幾房嬌妾如何?老頭子真不問也就罷了,若有人挑撥,我管你什麼手段,都不要扯到這邊上來。”
珠大爺“哼哼”兩聲,翹起二郎腿斜歪在炕上,“放心,小嫂子比你聰明,芙蓉的賤籍都能給銷了,嘖嘖,那幾個可都是自由身,爺我都學聰明瞭,幹嘛呀,非得弄成自己的纔算得意?嘿,我偏不要她們的賣身契,只說好聚好散,那一幫娘們可不都溜溜的緊着,誰也不敢胡來了!”
“老爺子就是抓住也不能說什麼是不——那可不是你的女人,你倒是撇得乾淨。”繁生搖搖頭,手中三封簡信,猶豫着。當時怎麼就質問她同鬱城佑……混賬了!那隻雪陀她最喜歡了,小黑把它咬得奄奄一息,她一定惱了自己……繁生沉默不語。
珠大爺自然瞧出這傢伙不對勁,收了三次家報,每次都是這副鬼樣子,不去埒虎毛,樂悠悠的乾脆躺到,盯着屋頂,哼一哼小曲。
時間一點點過去。繁生放下簡信,另推開坻報仔細看。
屏氣凝神。
安慶拿到消息第一時間衝了進來,急得都忘了敲門,“爺,來了!”
珠大爺一骨碌從炕上躥起,“噌”地跳下炕,劈手奪來案情手中的坻報,迫不及待地打開,只一眼,臉色越來越黑,隨手丟給繁生,罵罵咧咧,“老子還就不會去了,孃的,這都什麼事兒!都往老子身上扣屎盆子,真他媽活得不耐煩了!”
“安慶。”繁生看了一眼坻報,淡淡的,“飛信幷州幾個老掌櫃,按原計劃行事,再撥一隊人去園子好生守着——至於光福坊,看着留幾個就罷了。找不到我……總要讓他們的一些好處。”
珠大爺眼睛瞪得圓圓的,不可思議一般,“你瘋了不成,光福坊讓那羣王八羔子得了去,還不鬧上天去!”頓了頓,眼珠子滴溜一轉,恍然大悟一般,眉開眼笑的,“也是,讓他們進去,衝撞了聖物那可不是一兩句能打發得了的!”
繁生回眼瞧了他一瞧,重新蘸上筆墨,搖搖頭,“你小嫂子受不得驚。”筆下遊走,神恍如然,“聖物?”嘴角勾了勾,諷刺一般,“只怕要成‘先聖’了。”
珠大爺顯然只對頭一句感興趣,正欲嘲笑一番,安慶又急匆匆地衝了進來,這一回珠大爺沒在多事,悠閒的想着這傢伙平日裏提到哪小嬌娘的神樣,可不溫柔的要死!
那信直接送到繁生手中,安慶退了兩步道,“爺,欒慶那邊來的。”
“沙坡頭什麼時候過來?”
“看路程彷彿也就這一陣子了。”安慶想了想,“一路無事的話。”
繁生揮揮手,讓安慶下去,才慢慢展開,眼睛堅定有力,半晌,才問道,“你要跟着還是——”
“怎麼了?”珠大爺懶洋洋地躺在一邊,不接那話卻說,“欒慶那小子現如今也成氣候了,什麼時候也拉過來瞧一瞧,算算也有三四年沒見着了。”
“小理親王動手了,推了象王上位,自己輔國。”
珠大爺猛地睜開眼,不可置信地瞪着繁生,“就那碎小子!”
繁生淡淡嘆了口氣,將寫成的字吹了吹,待墨跡發乾,“小子從玉門就開始了。我也是後知後覺了。”轉手推開跟前的墨寶,小心翼翼地將那三封簡信放在面前,按着送來的順序,一份份打開——
“咣啷”一聲,房門被大大咧咧的推開,沙坡頭嘿笑着搖了進來,拱手稱頌,“史老弟,珠老弟。”
珠大爺悶“哼”兩聲,陰陽怪氣地,“沙坡頭,你還真是架子大,咱們可等了你這麼一上午的,你自個兒說說,怎麼罰!繁生,你說——你怎麼了?”
沙坡頭這時候也瞧見繁生一臉蒼白,盯着一封信直髮怔,珠大爺跟前着就湊了上來,只見繁生手中那三張淺黃的紙箋,頓時愣了住,不知怎的自己也開始心跳加速,慌亂起來。心中只一個念頭,“糟糕!”
房內三人有兩人陷入意識的空白,沙坡頭傻呆呆地瞧這倆人,乾脆也湊上來,只可惜不識字,乾笑兩聲,識趣地閉上嘴巴。瞧這模樣,莫非有大事發生?!
繁生拳頭緊握,眉目間早已青筋歷歷,顯然處於極怒。珠大爺心裏一個寒噤,想了半天,才低聲提醒道,“要不然,晚間時候——”
沙坡頭努力聽着,期待從中聽出什麼來,可那珠大爺偏生話卡在那裏,要說不說的急死個人。
半晌,繁生終於將氣順平,慢慢說道,“沙坡頭,城裏兩處宅子你都知道,這幾日不太平,你能幫襯着就多擔待着點,他日——”
“您這話說得,可不要折煞死我沙坡頭嘛!這點小事您不說我也不敢怠慢,哪裏容得下小賊張狂,當不得當不得!”
“當得。”繁生正視沙坡頭,下牀擺襟作揖,“賤內才誕一孩兒,偏有人不得安生——”
沙坡頭哪裏敢當這一揖,早閃到一邊上,胸有成竹地打包票,“果真有人不長眼,那可就是該死了!我沙坡頭別事不做,但有敢想法的,定叫他死活不成!”
珠大爺擔心地看着虛燥的繁生,心下不止的琢磨,不是還有倆月才生麼?
繁生謝過沙坡頭,回身卻對珠大爺不假顏色,“明日你就往京城,晃一圈就回來,直接去推掉加於你我的幹事,這邊就是亂來,也有個說法。到時想來必定有人打問,你只推說不知,小理親王會通過欒慶他們與你說話,倘若問的急了——”
“我就說你財迷心竅,又往西域那邊去了,上次那點葡萄酒正好帶上,嘿,還不羨煞他們!”
繁生微微一笑,“胡人歲貢的玩意你捨得,我卻捨不得。”
“那待怎地?你可不就是財迷心竅着!”珠大爺哼哼不滿,酒又沒騙到。
繁生有意地多瞧了珠大爺一眼,說不出的神彩飛揚,“我?可不就是……兒女情長?”
沙坡頭正端起安慶送來的飯菜,就着美酒,“噗”一聲給噴了出來,不可思議的瞧着這倆。珠大爺愣了,半晌,猛然間大笑起來,撫掌稱頌,“好你個傢伙,這句好,果不然就是的,這副說辭再加上沙坡頭專門過來護院,怎樣小理親王也該明白,不能強拉你了!”
“非也。”繁生示意沙坡頭坐下,淡淡道,“只不願爲官。”(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