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很快收起了眼神, 露出一絲淡笑, 佯裝什麼都沒有看到。
“我先去忙,等噥噥滴完按鈴就行。”童美君用手試了試粥的溫度,溫柔的遞給了童淼。
童淼用胳膊支起身子,靠在了枕頭上, 那隻沒有打針的手把粥接了過去。
童美君替她擦擦額頭的薄汗,轉身出了門。
童淼端着碗, 伸出舌頭舔了一口。
八寶粥甜絲絲的,帶着一股淡淡的蓮子香氣,雖然她身體難受, 但好在食慾沒有完全消退。
“我餵你。”
司湛見周圍沒人, 從童淼手中把碗搶了過去。
“哎!”童淼沒什麼力氣,當即被他奪走了。
等勺子喂到自己嘴邊來, 她不爭氣的渾身發燙。
這種在電視劇裏才能看到的場景,放到現實生活中, 真的好不自在。
尤其司湛還用一種異常深情的眼神望着她,毫不掩飾的愛戀都快要溢出來了。
她舔了舔脣, 尷尬的歪過頭, 嘟囔道:“你給我, 我不用喂。”
“我想喂。”司湛一本正經的舉着勺子, 重新遞到了她嘴邊。
童淼覺得腦袋裏面一陣陣漲疼, 發燒的難受和害羞的情愫快要把她燒着了。
她垂下眸,往被子裏面縮了縮。
“這是醫院,你......”能不能注意一點?
“等有人來了, 我就不能餵了。”司湛淡淡的打斷她的話,眼瞼輕輕顫了一下,嗓音有些低啞。
童淼抬起泛着血絲的眼睛,眉頭微蹙,纖長的睫毛一顫一顫的忽閃着。
她心疼司湛。
在寂靜無人的角落,在視線背後的盲區裏,他們纔可以像情侶一樣親暱一下。
怎麼辦呢,錯的時間,錯的關係,唯一讓人割捨不下的,就只剩下一點真心了。
她慢慢的張開嘴,一點點把勺子裏已經微涼的粥嚥了下去。
她的嘴脣有些無血色的白,被黏膩的粥沾染上,倒是顯得紅潤了不少。
司湛一語不發的把一碗粥都餵給她喫了。
動作輕柔卻笨拙,不小心就沾在了童淼的脣角。
他自然而然的用手擦去,也不着急去洗,只是在放下碗的時候,突然附身在童淼的額頭輕輕吻了一口。
童淼披散着頭髮,像一個無辜的不諳世事的娃娃,抬起眼睛望着司湛的脖頸,嗅到他身上淡淡的薄荷香氣息。
司湛的下顎有一條很細的血管,黛青色的,只要他一激動,就會顯得格外明顯。
他的肩膀很寬闊,肌肉也格外結實,隨着年齡的增長,稚氣逐漸褪去,更多了一分穩妥的成熟氣質。
“你好好休息吧。”
司湛收起錯亂的眼神,穩了穩心神,端起空碗,出去沖洗。
童淼不知道他什麼時候回來的,因爲喫過東西後,她很快就睡了過去,平靜又安穩。
也不知是不是那個輕柔的吻起了作用,讓她格外的有安全感,直到拔針的時候才緩緩轉醒。
雖然身體還是虛弱的,但燒已經退了下去,童美君拿了條幹淨的毛巾給她擦臉,替她穿好衣服。
“還好退得快,不然回姥姥家,她該心疼了。”童美君笑着說。
童淼怔了怔,這纔想起來,冬令營結束之後,就該過年了。
那和去年一樣,她和司湛又要分開大概七天。
她眨了眨眼睛,爲自己竟然有點不想回姥姥家而羞愧。
把胳膊伸進袖子裏的時候,童淼無意中掃到了自己的手腕,上面空蕩蕩的,什麼都沒有。
她一個激靈站起身來,伸手去翻被子。
“怎麼了?”童美君一愣。
童淼抿着脣,神情嚴肅,把枕邊和被褥來回翻了幾遍,還是沒有找到。
她臉色變得有些白,茫然無措的看了一眼椅子上困得睡倒的司湛。
“是找這個麼?”
童美君把桌面上的手鍊拿過來,遞到她手裏,神情複雜的看着她。
童淼沒有注意到媽媽的異常,長出了一口氣,把手鍊攥在手心裏,小鈴鐺被她捏的發出清脆的撞擊聲。
“給你打針的時候替你摘下來了,你都忘了?”童美君替她繫好衣服,朝她攥緊的手看了一眼。
“唔......”她真的忘了,睡了一覺之後,腦子就不是太清醒。
以爲手鍊丟的那一刻,她真的像迴光返照一樣,出了一身汗。
童美君看似漫不經心的問:“什麼時候買的手鍊呀,這麼緊張。”
童淼的眼神閃爍了一下,支吾道:“去...去年和謠謠逛街的時候。”
她也不知道爲什麼,謊話突然就說出了口。
她以前從來沒有故意欺騙過媽媽,這次不得已的隱瞞,讓她覺得慚愧不已。
她不安的揉捏着手指,長髮順着臉側垂到胸前,似有似無的掃過她的手背。
“長大了,懂得美了。”童美君笑了笑,並沒有繼續追問,哪怕她實在太瞭解自己的女兒了。
闌市已經掛起了彩燈和燈籠,市中心公園的音樂廣場上,循環播放着喜慶的音樂,到處都是過年的氣息。
新年之前,司湛接的那個小項目卻到了最忙的時候。
他每天天不亮就溜出門,大晚上纔回來。
司啓山多少有點察覺,原本應該是最空閒的時候,度度假玩玩籃球,司湛卻好像一天比一天沒精神。
他偷偷拉着童淼問過,司湛最近在鼓弄什麼。
童淼當然知道,但是司湛說過了,並不想讓司啓山插手。
所以她也就支支吾吾的遮掩了過去,說是學校拜託司湛幫忙組建機器人比賽培訓班。
司啓山有些犯嘀咕,在他看來,自己兒子好像還沒有這麼大公無私。
大年三十的前一天,童美君才從崗位上下來。
她跟同事輪了班,新年期間就不用加班了,準備帶着父母和童淼一起旅遊一下。
司啓山買了好多昂貴的老年保健品,讓童美君帶回去孝敬,言語之間已經把童美君的父母當做親人了。
童淼拎着兩罐高鈣奶粉和一袋從北京帶回來的密封烤鴨。
坐飛機的那天,司湛累得昏睡在家裏,童淼偷偷把他的鬧鈴關了。
她想讓他好好休息一下,其實挺讓人心疼的。
明明是衣食無憂的富二代,明明拿到了保送可以輕鬆一整年,卻在剛剛成年的時候做着大學畢業後的工作。
沒有助力,沒有資源,一切都靠自己硬拼。
如果不是喜歡上她,司湛就不用這麼辛苦了。
到了姥姥家,隔着門口就聞到了濃濃的菜香,她和媽媽費力的把所有的禮品都搬到陽臺上去,餓的飢腸轆轆。
姥姥很開心,捏着她的臉喋喋不休的問她學習上的事。
她耐心的把交流的事情都講了,對董誠卻隻字不提。
童美君作爲家裏唯一的中年人,歇不着,下午就要活面,拌餡,幫着姥姥滾湯圓。
童淼靠在沙發上,趴着窗戶往窗外看。
還是她記憶裏熟悉的樣子,但是水泥地面已經逐漸有了裂紋,樓前花壇裏那棵多年的桃樹也被拔走了,換成了灌木叢。
她拄着下巴,微微發怔,甚至都沒有發現姥姥來到了她的身後。
長滿皺紋的溫熱的手摸上了她的頭髮,輕輕的笑了笑:“噥噥有心事?”
姥姥年輕的時候是在初中做老師的,多少有些文化,所以身上始終帶着一股溫文儒雅的氣質。
“沒...沒有啊。”童淼回過神來,卻不由自主的把帶着手鍊的手縮了起來。
姥姥笑着指了指她:“你呀,什麼都寫在臉上,當我這麼多年的學生是白教的?”
童淼也無奈的笑了笑,往沙發裏面蹭了蹭,給姥姥騰出個地方。
“的確有點心事。”
她承認了。
“能跟姥姥說說麼?”
老太太往童淼身邊一坐,像好朋友一樣,攬住了童淼的胳膊。
童淼微微鼓了鼓嘴,沉默了半晌,這才緩緩道:“我喜歡上一個人。”
老太太推了推眼鏡,透過沙發對面的大鏡子,看到了童淼微微泛紅的臉色。
“噢喲,噥噥長大了。”老太太愉悅的笑了笑,也沒覺得有什麼不好。
童淼歪過頭來看着姥姥,神色間有些掙扎,喃喃道:“我是不是太小了,也不夠成熟,還不適合考慮這些。”
姥姥拍了拍她的手背,輕輕嘆了一聲,搖了搖頭:“我記得你媽媽好像也是這個年紀,跟你爸爸好上了。”
她的眼皮微微垂下,年紀大了,眼球也有些渾濁,但彷彿回憶起了以前的事,目光溫柔且無奈。
“媽媽爸爸也不是什麼好結局。”童淼低下頭,默默抱住自己的膝蓋。
“當年你爸爸家窮,我不是很同意,還發了好大的脾氣。
但他那時候是真喜歡美君,我們不同意他也不鬧,罵他他就受着。
那時候你媽成績不好,又愛玩,反正肯定是考不上大學的,考不上大學我們就尋思讓她早早工作結婚了。
讀大學的不多,我們也不強求她,你姥爺又有些門路,在國企安穩點挺好。
但你爸就每天偷偷給美君補習,寧可自己寫不完作業,也看着美君學習。
他那時候就說,上大學纔有未來,能見世面。
有人跟他開玩笑,說美君那麼漂亮,等上大學了就被有錢的勾走了。
你爸還是悶聲不響的,真把你媽給逼着考上了跟他一所大學,但我們都覺得,他是故意少考了好多分。”
姥姥說着說着,眼圈有些紅,或許也是在心裏唏噓,明明是這麼好的感情,怎麼就走到了陌路。
“然後呢,我們也挺感動的,就同意他倆在一起了,直到他們工作之前,其實一直挺好的。”
童淼凝着眉,微微有些顫抖:“姥姥...你。”
姥姥直起身子,望向童美君在廚房忙碌的身影,擦了把眼睛,小聲道:“我想跟你說呀,你們這個年紀,反倒是最真情實意的,也是最美好的,但是想從一而終,難吶。”
童淼低頭看了看手腕上的小鈴鐺,睫毛輕輕忽閃:“他和爸爸不一樣。”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早點更,晚上看快樂大本營過年~
謝謝送我營養液的小朋友,愛你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