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這地方,已四月有餘,卻似只過了數日數時一般。
這地方,說不上好,也說不上不好,該說是有好有壞吧。
好的,是清靜;壞的,是吵鬧。
這地方清靜,是因爲沒人認識他,就連風哥哥這個稱呼,也鮮有人叫,而且他每日做什麼都不會有人管,不過他確也沒什麼可做的。這地方吵鬧,是因爲來往的人太多,而這些人中,實在有太多人行爲怪異,吵鬧得緊,讓其厭煩。他深知自己不是一個好人,卻也禁不住對這樣的人感到噁心。
爲何?
這裏來往書生是不少,書生窮酸,常是滿口之乎者也,不過他雖本就不大喜歡書生,但這些人活到這般年紀也就這點東西可以倚靠,倒也能理解。但到這裏來的,更多的卻是一些官商子弟。教養好些的,倒是不錯,溫文爾雅,與人爲善。不過這種畢竟是少數,多的,是那種草包。
他們最喜歡做的事情,便是手中持一摺扇,最好是所謂的名家親筆作畫題字在其上的,不用遇到人,一路進來都是扇着走的,遇到人了,那便是會放在胸前,仿似怕別人看不見一般,然後雙方若是差不多,便會打些官腔,互相恭維幾句。這還不算,這般也倒只是做做姿態,最讓他看不下去的,卻是他們對姑娘們的那種眼神,手腳,以及語氣。
小蓮樓是正規歌舞坊,只有清倌人,沒有紅倌人。清倌人就是賣藝不賣身的,但有些公子哥兒,就是把人當成是賣藝也賣身的紅倌人了。
他們終究是自持身份的,大夥兒都裝作書生,嘴裏吐不出個什麼玩意兒,那就少說些話,少說話,那就會多動手了。在這後院中掃地,透過中門,外面桌上桌下的情景,他都能一覽無餘。那些公子哥兒趁着姑娘們撫琴吹簫時,桌上他們一臉認真,像是個最忠誠的聆聽者,話也不多,大多是那套背得熟練的讚美之詞,但是,在桌下他們卻開始動手動腳,那雙手,經常會伸到姑娘們的大腿腰肢上去!
極其放肆!
前樓裏,大多身份地位沒有高到某種程度,所以陪的姑娘本事也不是太高,地位也就不是太高。籍此,他們就喜歡爲所欲爲,因爲他們都是有一個圈子的,姑娘爲了以後不被冷落,都不願惹是生非,只要不觸及底線,也就聽之任之了。因此,那些人就越發膽大妄爲。
不過,在他極少的破碎的記憶裏,大大小小的歌舞坊其實都是這樣,有的排場小一些的更甚,巴不得這些公子哥們去揩油,以此留住他們。這,也就是一些歌舞坊慢慢做成了妓院的原因,轉型成功的,就會混得風生水起,不成功的,烏煙瘴氣,再無出頭之日。
可是,在這裏,楊清風看到了不一樣的東西——這裏的老闆娘,是個絕對不一樣的人。
來往客人動手動腳,他看得極不舒服,不過慕音說過,他絕對不能管這些事,所以他就不去管。可是,那本該隨大流的這裏的老闆娘徐鳳嬌,卻每一次都站了出來。
這徐鳳嬌手段確實驚人,姑娘們倒是繼續行藝,她卻已早就在後門佈置好人手,嘴上與這些人說着好話,悠着他們向更爲尊貴的後院去,卻是帶往後門,雖然看不到,但楊清風卻能聽到那一聲聲悶哼,這些人在被整治之後,養好了傷,非但不會來尋釁滋事,反倒還會繼續來捧場,並且行爲舉止都收斂了許多,倒真像了那翩翩公子。
是以,這老闆娘徐鳳嬌,真的是個能人。
但他還是會煩,因爲,這樣的人,每天都會有。
今日,也是如此,那屋外的吵鬧他早就聽見了。那所謂的知縣之子,前幾日便已來過,手腳髒得嚇人,手段偏偏還比較隱晦。徐鳳嬌一出現,這人就收了手,是以徐鳳嬌都未有察覺,但掃地的他卻看了個一清二楚。一曲下來,那吹簫女子的玉足,已是被這放蕩之徒摸了個全。
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動,因爲慕音沒讓他管,所以他就不會管。他不是裝傻扮叫花子,而是覺得自己就是個叫花子。
四個多月前,他在一張柔軟有着淡淡香氣的牀上醒來,不知道自己在哪裏,又爲什麼在這個地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誰。他沒忘掉一切,除了一些零碎無用的片段之外,腦海中還被兩個字填滿——復仇!
他的名字,叫楊清風。這是慕音告訴他的,她說是在路邊撿到他的,他是個叫花子,沒了親人,所以以後就在這住下就好,什麼都不用做,想做什麼,就做什麼。
但是,他沒有想做的事情,只是想復仇,復仇成了他的全部。當他說出來時,她卻抓住他的手問他:“你要復什麼仇?你知道你的仇家是誰嗎?”他都答不上來。
之後,他就在這小蓮樓住下。但其實,他過得並不好,白天,他不停地掃地,會看見那些讓他心煩的人和事,卻不能管。晚上,經常會在做一些莫名其妙的噩夢,那是一個個冤魂,在向他索命,他會在醒來時,添加一些記憶。
因此,他腦海中慢慢出現了一些人。小乞丐小果,花間客王檀,酒徒柳歸雁,金刀孫三爺,名劍書生孫正……這些人一個個慢慢出現,但關於他們的事,卻少之又少,不過慢慢地,他們交匯在一起,讓他知道了一件事,他是在這個地方倒下的。但他不記得自己爲什麼會到這裏,爲什麼會和這些人打起來。
記憶,是零碎的。
後來,江湖之上,出現了一通緝令,只要抓到白風、王檀和柳歸雁中任何一人,無論生死,賞黃金萬兩!
慕音告訴他,這是狂刀門發出的通緝令,他以前的名字叫作白風。那些零碎的記憶拼接在一起,他記起了自己殺死了一個老頭,然後便倒下了,所以,他知道了自己不是個叫花子。那之後孫正當上了狂刀門的新門主,同時,這張通緝令也跟着出現。
這是對方要復仇!楊清風雖然記憶不全,但這道理他還是明白的。
所以他不能現身,他是個叫花子,不怕那些人,但那些人終究是麻煩。並且,這麻煩,還會波及到另一個人——救他的莫慕音。
莫慕音救了他,給了他安生立命的地方,還待他極好,他若是暴露身份,那救他的莫慕音,也難辭其咎!到時候,一個江湖大門派的追殺,還有對通緝令上的賞金勢在必得的亡命之徒,都會讓他們永無見光之日!
但楊清風還是想復仇。復仇那強烈的願望驅使着他,就算是死,也沒有讓他有所遲疑,但最終,他還是留下來了。
他還會留下來,是有另一個原因——有人要對莫慕音不利!
這小蓮樓最出名的,莫過於紅蓮曲,而這紅蓮曲,只在小蓮樓中院蓮池後面的小蓮廳演藝,因爲只有莫慕音一人能唱能舞,所以從中院去小蓮廳,是必然的。楊清風每日掃着中院道路,所以從這裏過的人,他都能觀察得很仔細,恰巧,被他聽到了江湖中出現了一個傳聞。
——得紅蓮者,得天下!
而這當中的紅蓮,一些人竟是以爲與這紅蓮曲有關,因紅蓮曲由慕音所著,於是,便有人打上了莫慕音的主意。
楊清風不知道是真是假,但就算是假的,他也不能無動於衷。
這女人,對他真的太好了。
那般柔情似水,那般無微不至。他第一次有過這樣的感覺:原來,女人,是這麼好。
所以,他暫時放下了那毫無頭緒的復仇,不走了。
今日,他同樣在掃着地,同樣感受到了慕音房間中關切的目光,他也同樣裝作沒有看見。
遠處,兩個婢女站在前樓的後門處蹲着收拾着東西,悄聲談論着今天早上發生的事。
她們倆都蹲着,兩人低着頭在忙活着手上的事情,左邊那個先提起了話題:“那張公子真是不識好歹,帶了些人,就想來咱們小蓮樓鬧事,也不知道是誰借他的膽。”
“還能有誰?”右邊那個一下抬起頭來,嚇得左邊那個趕緊伸手比了個小聲點的手勢,右邊的左右看了一下,發現只有叫花子楊清風之後,纔是小聲說:“我見鳳嬌姐提到那陳媽媽時,那張公子的面色明顯不對,肯定就是她們紅楓樓派來的!”
她們不知,楊清風將她們以爲沒人聽見的話,都聽了個全,不過,畢竟他這啞巴叫花子,是慕音帶來的,估計她們覺得聽了去也不打緊。
“不!我聽說,這一次可能翠竹樓和春雨樓都有瓜葛!”左邊那個撇撇嘴道,“自己沒有比得過慕音姐的,就使這些下三濫的手段,真是不要臉!”
“可不是嘛,只是不知道她們這一次會用什麼手段,我聽說,那陳媽媽在江湖中有人!如果這一次……”右邊那個說着,沉默了下去,臉上滿是憂色。
左邊那個搖了搖頭,打氣道:“沒事的,還有鳳嬌姐在呢。多少風雨,都是她幫我們擋下來了,這裏是我們共同的家,鳳嬌姐一定能撐住的!”
右邊那個只是嗯了一聲,左邊那個也明白這些話連自己都無法說服,於是兩人心事重重,就專注於手上的活,徹底不聊了。
楊清風聽到這裏,終於明白了。
今日之事,只是這三月天一場小小的春雨。
真正的風雨,可能,就要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