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中的白玉酒杯早斟滿,王檀卻遲遲不將杯中酒飲去。
“王公子,是不是清兒這兒的酒不好……”
玉清纔起來沒多久,方纔的事猶如還在眼前,睡過一會雙眼還泛着紅。王檀不言語,又不飲酒,她心頭難過,又有些侷促不安,只得低着頭,似做錯事的孩子一般,在偶爾搖晃的燭光中,身形越發瘦小,讓人不忍。
王檀把玩着酒杯,搖了搖頭。
“那……是不是清兒哪裏不好,讓王公子不高興了。”
王檀咧嘴笑了笑,終於一口把酒飲盡。
“不是的,玉清姑娘多慮了。”王檀嘆了口氣,才又道,“我只是回想起了一些舊人舊事,心緒難平,非是玉清姑娘有什麼不對。”
聞聽此言,玉清纔是明白,原來這王公子心裏早就有了人,儘管是舊人,依然是無法忘懷的。再抬頭,坐在對首的男人,已多了些距離,仿似兩人中間這小桌,是那不可逾越的滾滾長江,對岸的一切,都是可望不可及。
注意到玉清眼中泛起一層薄霧,王檀纔是知道自己失態,心下不忍,立馬放下酒杯,再拿來兩個空杯,全部倒滿。
“玉清姑娘,請不要多想,王檀真未對姑娘不滿,方纔真是想起了兩個朋友,心下感傷,沉浸其中,對姑娘冷落了,實在抱歉,”王檀攤開右手,示意道,“王檀自罰三杯,權當賠罪,如果玉清姑娘覺得不夠,再加,如何?”
王檀柔和的雙眼,注視着對面的玉清,等着她的回應。
賠罪酒必須是得到回覆,纔能有資格喝的,一般搶喝以賠罪的,不是不知禮數,就是不誠心。
誰知,這一道歉,就觸了眉頭。
玉清方纔眼中只是帶了些霧氣,現在是直接無語凝咽。淚水滑落,溫柔賢淑的小姑娘片刻間已是梨花帶雨,悲痛在屋內蔓延,窗外的雨又開始大了起來。
王檀看得是一頭霧水,不知自己這番話又錯在了哪兒,常年與女人接觸的他,此刻竟是無從着手,一個頭兩個大去了。他只得站了起來,想走過去安慰,卻無從安慰,兩人雖已相識幾日,卻並不相知,一些平日裏可做之事,現在做了就是失禮,不做也是失禮。
左右爲難之際,王檀突然注意到那白玉杯被燈光照射拉長扭曲的影子,心生一計,大喊而出。
“老鼠!”
“啊啊啊啊——”
“在哪裏?在哪裏?!快趕走它,快趕走它!”
玉清一聲尖叫,站起身,徑直向王檀衝了過來,一下撲到了他的懷裏,抓着他的胸襟,死死地不放手。
瑟瑟發抖的可人兒,受了驚嚇,早已忘了哭泣,而始作俑者王檀,也是達到的了其目的。
“沒事了,沒事了,”他將美人兒摟在懷中,用另一隻手去輕撫其秀髮,微笑道:“方纔對玉清姑娘看得太過專注,偶然用餘光掃到杯盞的影子,以爲是老鼠,原來不是。”
“唉,都是王檀的錯,害玉清姑娘受驚了。”
其實他這般說,玉清又哪裏不明白,這屋子萍兒等人每日打掃,還放了北雄運來的稀有異香,根本不可能有老鼠的。但王檀叫得大聲,她有被驚到,也是順水推舟,大着膽子,想再博王郎之心,不曾想,竟是成了。
玉清不由得淚水又一次滑下,不過這一次是高興的哭,她抓着他的衣襟,把滾熱的淚水都沁潤到他的衣服上,讓它們都貼近他的胸膛,感受一下她的溫暖。現在她的嘴角,已是露出了幸福的弧度。
她張開雙手,勉強將他寬大的身軀抱住,朱脣輕啓,一口咬在了他的胸膛上。
這一口是真的用力了,但王檀卻未出聲。
“你都不會痛的嗎?”
她抬頭看他。
“會!”王檀雖是二流頂尖高手,但身體也不是銅牆鐵壁,哪裏經得住咬,痛得是齜牙咧嘴,偏偏還不叫出聲來。
“那你爲什麼不叫?”
“因爲是你。”
“噗哧。”
昨日煙雨帶梨花,今見嫣然巧笑,更勝梨花。
屋內相依相偎,溫情脈脈,似忘卻了時間。
不知過了多久,燈要枯了,人兒也似睡着了,王檀纔是輕輕將其抱起,放到牀上去,爲她脫鞋蓋被,並關切地用被子低端把那雙乖巧雪白的玉足包好,纔是拉簾退開。
將屋內該打理的東西一一弄好,王檀纔是悄聲出去。
牀上的人兒與之前掩被痛哭不同,如今是睡得正香,像是在夢中遇到什麼美好的事一般,嘴角都掛上了甜甜的笑。
王檀立在二樓,有些尷尬——身上沒銀子了。
這是玉清的房間,不論怎樣,他都不可能在這裏住的。前幾日也是如此,他都是住外面的房間,現在沒錢了,也就沒了住處,這倒是讓他有些爲難了。
“王、公子……”
一個微弱的聲音在一旁響起,連着叫了幾聲,思考住處苦難的王檀纔是聽見。
“原來是萍兒姑娘,這麼晚了你還未睡,真是辛苦了。”
此時已是午夜,小蓮樓再過一個時辰就會關門了,這是規矩,婢女們都是要最後收拾完東西才能睡去的,所以王檀說的這些都是廢話,但他也沒辦法了,現在沒錢,真不好說什麼話……
“不、不辛苦,不知王公子有沒有空。”萍兒兩側臉頰都泛起了紅暈,似紅蘋果一般。
“眼下倒是無事,不過卻是不知萍兒姑娘有何事。”
“方纔萍兒煮了些花菇湯,想請王公子去嚐嚐味道,”不過這一回她終於是抬起了頭,直視王檀,只是臉頰更紅了些,羞赧的模樣甚是可愛,“順便感謝一下王公子。”
“花菇可是菌中之星,有如此食材,萍兒姑娘人又甜美,廚藝自然不差,能有福氣喝道萍兒姑孃親手熬製的湯,自然是三生有幸。”王檀微笑着,有些疑惑,“只是,萍兒姑娘怎的要感謝我呢?”
王檀仔細回想,雖說前幾天便見過萍兒,但是今兒纔開始說過的話,知道的名字,兩人並無太多交集,又怎的談得上感謝呢?
“王公子隨我來便是,來了便知曉了。”
王檀點了點頭,不再多問,跟上萍兒的步伐,便向着樓下走去。萍兒一個弱女子,面色也帶善,總不可能會對他圖謀不軌的。
中院。
楊清風已停了下來,有些錯愕地望着前方煙水綠衣的莫慕音。
“風哥哥,我有些事想要和你說。”
這還是記憶中莫慕音第一次這麼晚來找自己,楊清風沒有說話,轉身放下掃帚,便向住處走去。面對楊清風的冷淡,慕音也不生氣,而是快步跟了上去,動作幅度稍大讓裙襬染上地上的水也沒有在意。
坐在破舊的木牀上,楊清風看着站在前方的莫慕音,沒說話。
慕音來前已思忖許久,許多話都已是想清楚怎麼說,結果到了楊清風的屋裏,看着他,感受着他那不帶對於感情的目光,一時間又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了。
屋內安靜得出奇,只有燭火燃燒時遇到雜質的輕微爆鳴,和屋外微雨打到芭蕉葉上發出的細微聲響。
莫慕音眼珠左右搖擺,雙手靠攏,食指不自覺地繞了起來,沒人知道平日冰冷如玉的小蓮樓頭牌,也會有如此小女子的一面,只因這是個除了楊清風外沒人見過的小動作,這代表她現在有些不知所措。
“你住得還習慣嗎?”
這話,已問過太多次,每次她沒有話說,都會問這話,而每次,都會得到同樣的回應——楊清風沉默點頭。這次也一樣。
第一句話說了,也便不再這般緊張了。
“你能不能答應我一件事。”慕音的聲音很輕。
楊清風又一次點頭,命是她給的,自然要答應。
“今晚離開揚州城,我已叫人備好了馬車,可以連夜出城,”像是怕楊清風誤會,她又連忙補充道,“如果你喜歡這裏,等過幾天還可以再回來,就離開這一段時間,好嗎?”
“不行。”
楊清風回答得看似雲淡風輕,卻又像是不可違抗。
慕音輕抿朱脣,煙眉微蹙,儘管想過楊清風會拒絕,卻不曾想拒絕得這麼果斷,但她不會放棄,不走,就會很危險,她不能讓他處在危險之中。
“揚州城歌舞興盛,城東紅楓樓、城西小蓮樓、城南春雨樓和城北翠竹樓本四分揚州,但小蓮樓現在一家獨大,其他三家將會前來報復。鳳嬌姐今夜尋我,說就在明天,到時候會很危險,但小蓮樓會保我周全,不過已經沒了人手保護你,所以你必須離開,不然會有性命危險。”
“不行。”
儘管慕音已將事情的厲害關係講清楚,得到的卻還是同樣的答覆。
“我從未強求過你什麼,但這一次,就這一次,你能不能聽聽我的,離開揚州城,等這件事平息了再回來?”慕音走近了些,盯着楊清風,那精緻的小臉蛋兒上的認真表情,已足以說明她此刻的態度與心情。
“我不能走。”
“爲什麼?”
“小蓮樓,保不了你。”
“不會的!”慕音篤定,她急切道,“鳳嬌姐尋了幾家門派前來,他們都是強人,不會有問題的。”
“他們都保護不了你。”
“爲什麼?”
慕音不明白,王老大他們在這揚州一帶,是出了名的厲害,其他幾家亦是如此,根本沒人敢去招惹他們,這一次鳳嬌姐可是花了重金,怎麼可能保護不了?楊清風如此執拗,真的讓她有些不知所措。
“就算他們保護不了我,小蓮樓與我有恩,我不能離開,你留下來,也有危險!”
慕音從始至終,都聲平氣和,這一次,卻稍顯大聲了。
“我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