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鼕鼕是第二天被堵在學校門口的。秦牧揚冷冷的靠牆站着, 身上氣息冷冽，看起來不好相與的樣子。

家長們紛紛拉着孩子快步離開, 趙鼕鼕仍舊是最後一個出來。門口一片清淨，他本想照例去孫爺爺那裏等着, 卻在牆角邊看到了自己唸叨了好久的寶貝叔叔。

小傢伙非常高興，揹着小書包迎了上去，“秦叔叔，秦叔叔你來啦！”

秦牧揚剛纔似乎在發呆，聞言回過神來，淡淡笑了一下，“嗯。來找你玩, 高興麼？”

趙鼕鼕忙不迭的點頭, “恩恩。高興！”

秦牧揚伸手提過他的書包，“叔叔帶你去喫飯，好嗎？”

趙鼕鼕點了點頭，跑到傳達室去跟孫爺爺說了幾句, 然後跑出來, 主動牽起他的手，“走啦！”

秦牧揚微感訝異，笑着打趣，“不怕叔叔把你賣了？嗯？”

趙鼕鼕這才反應過來，戳戳他的腰，“啊，給爸爸打個電話呀。說一聲就好啦。”

秦牧揚臉上的笑容淡下來, “嗯”了一聲，給趙汐發了個短信，就帶着孩子往車邊走。

趙鼕鼕爬上副駕駛，不老實的動來動去。

秦牧揚無奈，傾過身體給他系安全帶。趙鼕鼕笑嘻嘻的拍馬屁，“秦叔叔你真好！”

秦牧揚淡淡的笑，裝似不以爲意的說道：“是麼？說不定你以後的媽媽對你也很好。”

趙鼕鼕的小臉一下就垮下來了，“鼕鼕不要媽媽了。”

秦牧揚驚訝，“不要了？”

“恩啊。”趙鼕鼕點頭，“不要了，有了新媽媽，爸爸就不要我啦！”

秦牧揚心裏一揪，淡淡的說：“那你爸爸還真疼你。”

趙鼕鼕驕傲的挺起小胸脯，“哼！那當然，我是爸爸的寶貝呀！嘿嘿。”

秦牧揚騰出一隻手摸摸他的腦袋，輕輕的嘆了一口氣。沉默下來。

趙汐是在上班的時候收到他短信的，手上一抖差點把客人的東西扔地上。讓同事幫忙照看一下，他趕忙跑到廁所。

沒有他預想的長久等待，電話很快就被接起。

趙汐平穩着呼吸，“那個，鼕鼕怎麼到你那兒去了？”

秦牧揚聲音淡淡的，“路過。帶孩子出來喫頓飯。”

趙汐猶豫了一下，“我……”

“已經點好了。等會你過來接孩子。”話還沒說完，秦牧揚就打斷了他，迅速的下決定。

趙汐啞口無言，想說這前幾天不是還說着要做普通朋友，怎麼突然……好像又變回去了。

他掛斷電話，盯着鏡子裏自己沒血色的臉看了一會兒，最後回去工作了。

等他工作結束，趕着公交去了他們那邊的時候，已經過去兩個小時了。想着兩人可能早就喫完飯，在外面逛，就先發了個短信過去問一下。沒想到竟然還在那個餐廳裏。

這是……專門在等他？

趙汐心裏忐忑，莫名有種不安的感覺。

侍應生得了吩咐，早早的就等在了門口。趙汐一路被引着往裏走，直到一個小包廂的門口。

禮貌的敲了敲門，傳來男人低沉的聲音。

走進去，趙鼕鼕正在挖着一塊甜點喫的歡樂，嘴巴周圍一圈的白色。秦牧揚在旁邊拿着手機，時不時看一下。

看到趙汐進來，趙鼕鼕立馬丟了勺子，撲過來，“爸爸爸爸，你來啦！咦，你怎麼來了，是來接我的嗎？”

趙汐乾咳一聲，剛要開口，就再次被人打斷。

“剛纔的菜可以上了。”秦牧揚對着仍舊站在門口的服務生說。

趙汐驚訝，低頭問孩子，“鼕鼕，你們沒喫飯嗎？”

趙鼕鼕彎着眼睛，拍拍鼓鼓的肚皮，“喫了呀！鼕鼕喫了好多哦！”

趙汐不明所以，抬頭去看桌子邊的人。秦牧揚只是淡淡瞥了他們一眼，就移開了目光，彷彿剛纔那話不是他說的。

“爸爸，給你點的啦！”趙鼕鼕大聲的叫道。

趙汐一張老臉立馬有些紅了，尷尬的點了點頭，僵硬的走到座位上坐下。

趙鼕鼕夾在他們中間，拿起勺子繼續喫。

趙汐看的皺眉，“鼕鼕，別喫撐了。”

“啊？”趙鼕鼕咬着勺子抬起頭，眨巴眨巴眼，“我想喫……”

趙汐看看秦牧揚，再看看兒子，最後還是把他勺子奪下了，戳戳他的肚皮，“都凸出來了，晚上不能喫太撐啊，爸爸不是跟你說過的嗎？”

趙鼕鼕“哦”了一聲，乖乖推開碟子，雙手交叉放在手上，看似老實的不動了。

趙汐頭疼，戳他的腦袋，“不要耍滑頭，老實點。”

“嘿嘿。”趙鼕鼕笑嘻嘻的抱住他的胳膊，啵兒的一聲在他臉上親了一口。旁邊秦牧揚微微驚訝的看過來。

趙汐起初沒反應過來，後來用手一摸，一臉的奶油……

由於是事先吩咐過，飯菜上的很快。趙鼕鼕和秦牧揚都喫過了，就只有他一人對着半個桌子的菜尷尬不已。

不過，過一會兒這情緒就沒了，因爲他發現這幾道菜竟是他以前經常做的。他輕輕舒了一口氣，偷偷抬眼去看左邊的男人，接着低下頭專注的喫起來了。

他在超市站了一天，中午胃口不好沒喫多少，這會兒看到兒子，一顆心放了下來，胃口就大開，喫的又快又趕。

趙鼕鼕煞有其事的拍拍他的背，“爸爸，喫慢點啦！沒人跟你搶哦。”

趙汐米飯嗆嗓子眼兒裏，一個帶着飯粒的咳嗽就噴了出來。

趙鼕鼕“呀”了一聲收回手，不好意思的嘿嘿笑，趕忙用手去抓茶壺。

“別動。”秦牧揚皺着眉抓住他的手，茶壺裏的水是剛上好的，小孩子哪裏能碰的了。

站起來盛了半碗湯，默不作聲的遞過去。

趙汐憋着咳嗽，臉上紅色更甚，眼裏帶着水氣。秦牧揚看着心神一陣恍惚，手上一斜，湯就撒了出來。

趙汐趕忙去接，也顧不得灑在桌子上，一仰脖，就盡數喝進去了。

然後，終於能呼吸了。

清了清嗓子，將碗放到旁邊，輕聲說道：“謝謝。”

秦牧揚沒有作聲，臉上表情淡了下去。趙汐看着他冷漠的側臉，彷彿剛纔遞湯時的溫柔是他的錯覺。

趙汐沉默下去，默默的喫飯。只有趙鼕鼕一人在中間興奮的叫來叫去。趙汐不敢抬頭，秦牧揚也只是偶爾才應一下。

趙鼕鼕大感無趣，放下手，也蔫了下來。

趙汐無暇顧及兒子的感受，只想趕快喫飯，現在的氣氛……讓他十分不安。

等喫完了飯，趙鼕鼕就先跑出去，趙汐嚇一跳，趕忙跟上去。纔看到小傢伙兒已經趴在秦牧揚的車子前，“秦叔叔快開門呀！”

秦牧揚寬容的笑了一下，車子打開，小傢伙兒一馬當先鑽到副駕駛座。趙汐阻止，“趙鼕鼕，到後面來坐。”

趙鼕鼕扭着屁股搖頭，“不嘛！”

趙汐看秦牧揚沒反應，只得一個人到後面去坐。秦牧揚上了車，給孩子繫好安全帶，然後一言不發的開車。

到了樓下，趙汐扯着孩子下來，雖然不明天今天這一頓是爲什麼，還是到了聲謝就要帶着孩子下車。

“等一下……”秦牧揚突然說道，神色有點猶豫，“讓孩子先上去吧。”

趙汐愣了，到嘴邊的疑問嚥了回去。拍拍鼕鼕的頭，“寶貝自己先上去啊。爸爸等一下。”

趙鼕鼕不高興的嘟嘴，“哦，那爸爸你快點上來啊。要不秦叔叔也一起上來玩嘛？”

趙汐猛地咳了一聲，回頭瞪孩子。

趙鼕鼕吐吐舌頭，做了個鬼臉，然後蹬蹬蹬的跑上去了。

趙汐看着他的背影，一陣無語。

秦牧揚慢慢走過來，站在他旁邊，掏出一根菸，沒有點燃，叼在嘴上。

趙汐默默的等着他說。

“你是……”秦牧揚緩緩開口，“你是要結婚了麼？”

趙汐猛地抬起頭，“啊？”

看到他着憨呆的表情，秦牧揚不知咋的心裏就一團鬱火，聲音也冷硬起來，“我問你是不是要結婚了？要給鼕鼕找個後媽？”

趙汐皺眉，“我沒有。”

“沒有？”秦牧揚冷笑着靠近他，“沒有會去相親？沒有會把孩子一個人扔到小白家不聞不問？”

趙汐瞪大眼睛，不敢置信。

秦牧揚嗤笑，“想問我怎麼知道？”他停頓了一下，語氣微微帶上憐惜，“你的寶貝兒子跟我說的。你這個做父親的……真是夠失職的！”

“你閉嘴！”趙汐猛地叫起來，臉上沒有血色，“秦牧揚……你有什麼資格說這話？你有什麼立場！”

“而且，趙鼕鼕是我兒子，我待他怎樣，又跟你有什麼關係？”

他的眼神哀痛，說出來的話彷彿含着利刃，將對方這段時間隱藏在心底的疑惑不安全部挖了出來。秦牧揚被戳了痛腳，也火了起來，立馬反駁：“是！我是跟趙鼕鼕沒關係！可我以一個外來人……你過去朋友的立場上來說，也不行？呵，我倒是忘了，你這人心有多冷，對待愛人都能如此，況且一個無法給你帶來利益的小孩——”

“啪”的一聲，他的話被狠狠打斷，臉歪過去，一側迅速浮起五個指印。

趙汐渾身顫抖，眼神絕望的看着他。秦牧揚舔了舔嘴裏的味道，轉過頭來看到他的眼神，心裏沒有由來一痛，這才驚覺剛纔說了什麼。

“秦牧揚，”趙汐輕聲叫他，眼眶發紅，“我一直以爲，就算當年我不告而別，你恨的也只是這個。我不知道，原來……我在你心裏這麼不堪，不堪到連自己的親身兒子都能下手。”

他突然低聲笑起來，黑暗中似乎有水光滑落地面，秦牧揚緊盯着他低垂的腦袋，心裏莫名有些驚慌。

趙汐抬起頭，臉上一片平靜，攤開手，“不過，或許你也說對了。看，我就是這樣一個人，這說明你秦二少當年眼光也不怎麼樣，要不然怎麼又被騙身又被騙錢。”

“啊。對了，你不是也要結婚了麼？這倒是巧了。呵。其實您帶着這和善的臉孔也不舒服吧。您是有錢人家的大少爺，我們就是一堆螻蟻，您呢，也不必裝了，以後大家橋歸橋路歸路好了！再見。”

說罷便頭也不回的轉身往樓上跑，身體在樓梯拐角處不小心踉蹌了一下，雖然對方竭力的裝作平靜，秦牧揚卻清晰的看到他發抖的雙腿，以及臉上一閃而過的悲傷。

直到夜風吹來，他獨自站在拐角處已不知多久。將手放在臉上摸了摸，對着漆黑的夜空，他不禁自問，這是怎麼了，他是怎麼說出那樣的話呢？

又是怎麼……傷害那個人呢。

秦牧揚靠在牆上，伸出一隻手放到額頭上。心裏翻湧的情緒幾乎讓他讓發狂，想殺人。偏偏冷靜下來後，除了感到臉頰上一片刺痛，便是心裏快要將他壓垮的懊悔。

收斂着情緒走到車邊，突然抬頭往四樓的窗戶上看。

一片漆黑。

是睡了麼？

“呵！”秦牧揚自嘲的笑了笑，嘴角隱隱作痛，將車門狠狠摔上，踩下油門快速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