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在馬路上亂竄, 所幸這個點路上沒人。

整個城市都是一片寂靜，由於憤怒而跳動過快的心臟也慢慢緩了下來, 他將車停到路邊，熄火, 關掉車燈。

六年前，白雨航在家鄉的弟弟突然找過來，口稱想來大城市掙錢。當時秦牧揚不以爲然，也沒想到會在常去的那個酒吧碰到他。

後來這個讓他陷入愛情的朋友的弟弟。

趙汐個子不算太高，脣紅齒白，面容俊秀，尤其是笑起來時那雙彷彿會說話的眼, 再加上青澀的氣質, 直接讓當時的紈絝二少爲之沉迷進去。

他從來不知道他可以一見鍾情。兩人墜入愛河，俗套的，家人知道，秦母切斷了兒子的一切經濟來源, 兩個初嘗情愛的年輕人天不怕地不怕的跑出去單獨租了一個小套間, 開始柴米油鹽的夫妻生活。

直到此時此刻，六年後的今天，秦牧揚回憶起那些片段，仍覺得心口有一絲甜蜜，那些過往卻幸福的好像幻影，十分短暫。

趙汐從未跟他說過家裏的事，白雨航離家多年, 也早跟那個城市的養父母少了來往，加之當時跟許浩然鬧得風風雨雨，無暇他顧。

趙汐就突然有一天在喫飯的時候問他借錢，當時的秦牧揚雖然答應了，卻心有力而氣不足。他不知道趙汐是下了多大的決心纔跟他開這個口，也不知道d市親人的情況已經多麼危急了。

秦牧揚雖是暫時跟家人斷了來往，跟着小愛人日夜享受人間樂事，骨子裏卻還是沒有抹掉那些本有的劣性。

他粗心，暴躁，過於自信。

他沒看看到愛人日益削瘦的臉龐，因爲他們在牀上還是那麼快活。他也沒有注意到愛人每晚開始的晚歸，因爲他在忙着跟疏遠了好久的兄弟泡吧。

再甜蜜的生活也終於慢慢有了瑕疵。他們一直都很快樂，直到那次他信誓旦旦的答應情人，一定會拿到錢，這點瑕疵終於慢慢的浮出水面。

他回了家，第一次跟母親提要求，態度和語氣都是以前少爺時期從未有過的，得到的卻是母親的怒火和句句戳他自尊的痛罵。

兩手空空的過了大半年，喫飯時刷卡被告知餘額凍結，不能隨心所欲的給情人買東西。

這樣的生活秦牧揚過了大半年。他雖嬌生慣養，卻在見到趙汐的那一刻，自負的認爲他們的愛情高於一切，生活會過的很棒！

那天回到家後，他的心情卻是前所未有的糟糕。刻意壓制的驕傲和煩悶被母親的話給重新激了出來。他和趙汐吵架了，戀愛以來第一次吵架。

雖不是很兇，卻讓兩人開始反省這份感情，火熱的心漸漸冷靜下來。

兩人心裏仍舊有着對方，卻莫名其妙的見不着面。趙汐回來時，他不在家，他回來時，趙汐又不在家。

趙汐奔波在c市和d市之間，晚上回酒吧打工。秦牧揚也心煩意亂的開始找哥們兒喝酒，本來沒太大問題的感情開始出現裂縫。

最終爆發在某一天趙汐捂着肚子被大老闆模樣的男人摟着下了車，當場被出來買菸的秦牧揚看到。

秦牧揚那天的怒火強烈的恨不得殺了這個人模狗樣的男人，他的眼睛甚至冒出了血絲，渾身的戾氣讓一旁的趙汐都驚住了。

最後分開時男人已經渾身是血的不動彈了。那人雖不是什麼富二代，卻也是靠着自己白手起家混到現在這個地位的。他喜歡趙汐，尊重這個服務生，他知道對方有愛人，便也只是保持着距離的照顧着。

那段時間趙汐精神不好，連帶着身體也垮了下去。莫名其妙的開始胸口難受，噁心想吐。那天在一個客人的強烈要求下，不得已喝了半杯酒，剛剛下肚一口，胃裏就翻江倒海的鬧了起來，在洗手間吐了個乾淨後，這才被關心而來的那個男人扶住。

繼而發生秦牧揚那天看到的情景。

爭執，吵架，摔杯子……

尋常人家小夫妻婚後生活裏常見的戲碼開始輪流上演，秦牧揚雖然惱火的不行，卻仍舊沒想過要跟趙汐分開。

直到某天回到家，等了一晚上，天亮……趙汐也沒回來。

回憶到這裏，他點菸的手開始顫抖，眼前甚至有些模糊。

很多東西在他們分開以後都被他刻意的封閉起來，秦牧揚從來沒有意識到，或許在很早以前，兩人之間就有了裂縫。

他也不知道，並不是每個人都願意一次又一次的原諒他的無知和誤會。

他雙手抵在方向盤上，喉嚨裏發出困獸般的低叫，心口堵的要死了一般。

他一直關注的都是自己的感受，自己的委屈。卻從沒仔細去過問過趙汐家人的狀況，對方不講，他就以爲沒事。對方不說，他就以爲無所謂。

那時還是太年輕，太無知。

他口中喘着粗氣，突然猛地一砸方向盤，車子拐了方向，照着原地迅速開了回去。

***

趙鼕鼕正趴在爸爸門口抽抽搭搭，門在裏面被反鎖了，他叫了好久都沒有聲音，小傢伙怕的要命，偏偏屋子的吊燈按鈕他都按不着，只有客廳一盞破舊的小檯燈亮着。

孩子回頭瞅瞅昏黃的客廳，隱約竟嚇得要看到了鬼魅一般，也顧不得爸爸是否生氣什麼的，“哇”的一聲哭了出來，小身子劇烈的抖動起來。

秦牧揚剛爬上樓就聽到趙鼕鼕的哭聲，心裏一緊，用力在門上拍打。

“鼕鼕？鼕鼕開門！聽到了嗎，孩子，快把門打開！”

裏面仍舊是小孩子一高一低的哭聲，也沒聽到趙汐的聲音。秦牧揚心裏急得要命，掏出手機打算聯繫助理找個開鎖的來，裏面突然傳來孩子踉踉蹌蹌的腳步聲，間雜着碰到什麼東西的落地聲。

門被打開，露出趙鼕鼕一張哭的慘兮兮的小臉，上面竟還有一道紅痕。

秦牧揚趕忙走進去抱住孩子，輕輕的碰他臉上的那道紅痕，問道：“磕的嗎？以後不要這麼急了，叔叔又不會走啊。”

“嗚嗚嗚，秦叔叔，秦叔叔……”孩子緊緊抱住他的脖子，一疊聲的喊叫，眼淚鼻涕一股腦的往他脖子裏流。

“乖，我在這，我在這。”縱使脖子被勒得要透不過氣，他仍好脾氣的哄着。

好在孩子見了大人就不害怕了，秦牧揚這才把他安頓到小牀上，焦急的走到趙汐門口。

裏面的確是被反鎖上了，他輕推了一下，“小汐，是我。你把門打開，先開開。我有話要跟你說。”

裏面沒動靜，秦牧揚一顆心七上八下，聲音疲憊，“我們需要談談，我不想再犯以前的錯誤。能把門打開嗎？我們需要談談。”

等了好一會兒，還是沒動靜。

秦牧揚有些茫然的靠在門上，虛虛的看着天花板，不知接下來該怎麼做。

不知過了多久，到外面的用戶都熄了燈，寂靜到能聽到自己的呼吸聲，門才發出極小的一聲“吱呀”。

他走進去的時候踉蹌了一下，腿竟然麻住了。趙汐在裏面緊張的扶住他，看到男人抬頭看他，抿抿嘴，低下頭默不作聲的把他扶到牀上。在他對面坐下。

秦牧揚轉頭去看，牀上亂七八糟，枕頭被子都皺巴巴，跟他剛纔走時的情景大不相同。枕頭上還有一小灘的水跡。

他嘆了口氣，無奈，“我們談一下，有些事情……我想弄明白。”對反表情沒變，秦牧揚摸不準他的態度，破釜沉舟繼續道：“趙汐，我只問你一句：你回來這裏，是不是因爲我？”

一句話問完了便是沉默，就在他以爲對方不會回答時，突然聽到了。

“是。”

平靜無波，冷靜的讓他發寒。

“原來，你愛沒愛過我？”秦牧揚繼續問。

“愛過。”這次沒等多久，對方就回答了。

秦牧揚心頭放下心來，苦澀的笑，“那你剛纔爲什麼那樣說？”

趙汐不說話。

“你是想告訴我，你給我養了五年兒子，爲了我回到這個城市，現在又不愛了？”

等了許久，趙汐才緩緩搖頭，“不是。”

不是什麼？不是不愛的。

秦牧揚疲憊的捏住眉心，口氣頹然，“我猜不透你的心思，我想你告訴我，你還想不想我，還願不願意愛我？你聽我說——”

他的目光直視對方，坦然而真誠，“過去怎樣，我們慢慢解釋。我只問你現在，如果你答應，我會改掉。如果你不答應……”

秦牧揚笑了一下，“不答應，我就不會再來惹你。鼕鼕怎樣，由你決定。”

“由我決定？”趙汐愣愣的重複。

“是的，我不會跟你搶他。”秦牧揚嘆了口氣，“以前，我似乎弄錯了什麼，到現在都不是很明白。”

“趙汐，不要這麼矛盾。最後相信我一次，好嗎？”

趙汐茫然的看他，相信你嗎？他心頭髮冷，哪裏談得上什麼相信，過去誰對誰多哪裏說得清，一個天生貴族的小少爺，一個剛成年的毛頭小子，縱使愛情讓他們失了神智，生活環境練就的性格卻讓他們不是那麼容易相守的。

自以爲的相愛，自以爲的沒關係。家人突然的生病，兩人日益增多的爭吵，很多很多因素造就了他們的分手。

愛這個人，不惜以男人身體生下他的孩子。想這個人，明知道回來後會面對什麼，卻仍舊鐵了心的跑回來。

最後才知道，其實遠遠望着也好，遠遠想着也好。

因爲他不知道，再一次的靠近，和終有一天的分別，可能會讓他再也站不起來了。

趙汐沉默，秦牧揚的心也一點點的沉了下去。

“這是拒絕麼？看來我真的是自作多情了。”秦牧揚諷刺的笑了笑，吐了口氣，站起來理了理衣服，轉身去拉把手。

“我——”趙汐突然伸手拉住他，眼神有些惶恐，看到男人要走，身體已經先於思維做出行動。

“愛、愛的。”他結結巴巴道，眼裏帶上祈求，“你沒有騙我嗎？你會不會又再騙我，我……唔！”

他的聲音猛地被阻斷，呼吸瞬間被掠奪。

秦牧揚鉗住他的腰，低着頭狠狠的啃噬，帶着想將他吞入腹的狠絕。對方的味道充斥在鼻息，不同於上次的試探，這次帶着溫柔，以及久別重逢的欣喜。

“阿揚……”

趙汐漸漸軟了腰，雙手攬上他的脖頸，閉着眼沉浸進去。

不想了，不管了，未來怎樣再說……

他昏昏沉沉的想着，放任自己跟着自己唸了無數個日夜的男人倒在牀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