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上老君凝望天際,眸中映出赤焰撕裂蒼穹之象,隱隱有一絲不易覺察的嘆息。
在那赤焰的盡頭,隱約浮現出一尊頂天立地的金身虛影。
金身垂目,掌託八荒,足踏四極,周身燃着不滅的熾焰!
那不是佛門的寂滅之焰,也非是神鳥羽翼上熊熊燃燒的天火,而是上古時期的人族,陷入黑暗時代之時,初燃而起的那一簇灼灼不熄、劈開混沌的原始火光!
那金身虛影只有一瞬,便如燭火將熄般搖曳暗淡,隨即徹底消散於赤浪翻湧的天幕之中。
“唉!”
太上老君搖了搖頭,輕輕一嘆,聲如古鐘餘韻,在丹爐青煙中緩緩散開:“火祖要隕落了,只是......終究有些可惜了!”
玄都大法師收回目光,皺眉問道:“方纔菩提祖師遞信才說燧人氏已經歸墟,怎的此刻又顯出這般天地異象?”
素衣道人也心頭疑惑:“難道是菩提祖師傳信之時,火祖尚未走完最後一程?”
太上老君指尖捻着鬍鬚,緩緩搖頭道:“菩提沒有說錯,燧人氏本就已經走了,這具是他留在火道本源中的殘軀化身,方纔感應到有人要動西牛賀洲的那一縷薪火,這才顯化出來,做最後一次道別。”
說罷,他抬頭望向那漸漸褪去的赤浪,聲音放輕說道:“火祖開人族火道,功德貫古通今,殘魂顯化作別,也算給了人族一個交代。”
話音剛落,那翻湧的赤浪便順着天際緩緩沉落,最後一縷火光落在西牛賀洲的方向,連天地間的熱浪都漸漸散了,兜率宮的丹火重新躍動起來,恢復了先前的噼啪輕響。
太上老君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素衣道人,緩聲囑咐道:“你此去斜月三星洞,只需收取薪火本源便可,不必多生事端。”
“菩提祖師既然已經將事情託付過來,那便不會有什麼阻滯。”
“若遇特殊情況,便捏碎我給你的玉符,我自會知曉。”
素衣道人躬身接過玉符收入懷中,鄭重應道:“弟子記下了,定不辱命。”
話音落下,素衣道人辭別太上老君和玄都大法師,肩挎長劍,踏雲而下,越過南天門,徑直朝着西牛賀洲的方向飛去。
其腳踩着祥雲,一路過了兩重大江和三座仙山,朝着斜月三星洞的方向去,天地間隱隱能聞到淡淡的草木香火氣,混着一絲若有若無的溫暖。
“薪火本源......果然是名不虛傳啊!”
素衣道人心中暗驚,忍不住感慨那位傳聞中的火祖,縱然是已經跌落了境界,但仍然還是那傳說中的大能,手段驚人。
唰!
素衣道人腳踩祥雲,行至方寸山外千步,便是緩緩按下雲頭,按禮數拱手道:“太清門下弟子,奉師尊之命,前來收取火祖燧人氏留下的薪火本源,還請祖師行個方便。”
話音落了片刻,洞門緩緩自開,一名手持柴刀的樵夫緩步走出,對着素衣道人拱手道:“菩提祖師已經等候多時了,請隨我進來吧。”
素衣道人看着面前的樵夫,忍不住怔了下,此人氣息平和,卻如古井無波,分明是位深不可測的大能者......不,很可能比大能者還強!
這方寸山中,除了菩提祖師之外,竟然還有如此一位高人存在,實在是讓人震驚。
“有勞前輩了!”
素衣道人不敢輕慢,拱手恭敬拜禮。
然而,那樵夫微微搖了搖頭,神色平靜的道:“在下只是方寸山中一樵夫罷了,當不得仙人如此大禮。”
“請跟我來吧。”
話音落下,樵夫轉身引路,步履輕緩,如踏虛空。
素衣道人緊隨其後,足下青石小徑蜿蜒入雲,兩旁古松參天,枝葉間偶有靈鶴掠過,羽翼拂過之處,松針簌簌輕顫,落下幾星微光,彷彿時光在此處悄然凝滯。
這便是靈臺方寸山,斜月三星洞,三界赫赫有名的世外之地。
素衣道人忍不住屏息而行,不敢隨意驚擾周遭景緻,只靜靜跟着樵夫的身影往裏走。
在轉過三處山坳,又越過一道竹橋後,素衣道人眼前豁然開朗。
半山平地上那斜月三星洞果然藏得精妙,洞外古柏成蔭,一塊青石板碑立在旁側,刻着“靈臺方寸山”五個遒勁大字,風過石側,竟是似有隱隱梵唱與道音交織傳出。
樵夫停在洞門前,側身抬手道:“祖師就在洞中候着,仙長請自便吧。”
說罷,他便提着柴刀轉身,順着小徑緩步離去,不多時身影便隱入了松林間,連腳步聲都消弭不見。
素衣道人整了整衣袍,抬手對着洞門拱手一禮,這才輕步跨入洞中。
洞中並不幽暗,頂壁嵌着數顆夜明珠,柔光灑下,將洞中路徑照得清晰。
愈往深處走,愈能聞到一股淡淡的松木焦香,混着暖融融的火氣,不灼不烈,只讓人覺得通體舒暢。
素衣道人行至洞中之後,眼前豁然一亮,步入了一座道觀之中,便見菩提祖師坐在石案旁煮茶,青佈道袍,白鬚垂胸,見他進來便抬了抬抬手,笑着開口:“太清弟子來了,坐吧,先飲一杯茶再說話。”
“弟子見過菩提祖師!”
素衣道人依禮見過,依言在石案對面坐下,目光不自覺掃過石案旁那尊陶製火盆,火盆裏正燃着一簇三寸高低的微黃火苗,不跳不躍,靜靜立在炭火之上。
他能感覺到,天地間那股暖融融的火氣,便是從這簇火苗裏散出來的。
“祖師,那便是燧人氏留下的薪火本源嗎?”素衣道人忍不住開口問道。
聞言,菩提祖師斟茶的手頓了頓,抬眸望向那簇火苗,輕聲嘆道:“不錯,這便是火祖留在世間的最後一縷本源了。”
“他歸墟之前特意託我轉交,說這簇薪火,本該歸人族帝王執掌,但如今隋帝身藏洛陽皇宮,許久不現世,也只有先勞煩你將它帶回天庭保管,待他日帝重新現世,再行交付。”
說罷,菩提祖師將斟好的清茶推到素衣道人面前,指尖輕叩石案道:“我知你此次前來,不過是奉命取物,這薪火本根性溫馴,不會反噬,你只需用太清清氣裹了,收入儲物玉瓶便可,沒有什麼忌諱。”
素衣道人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只覺得清潤茶香混着那暖火氣入喉,原本肩頭殘留的一絲滯澀都瞬間化開,當即放下茶盞起身,對着菩提祖師拱手道:“既如此,那弟子便不叨擾祖師清修,這就帶本源回去覆命了。”
說罷,他小心取出太上老君給的玉瓶,指尖凝出太清清氣,小心翼翼探向那簇薪火。
嗡!
清氣觸到火苗的瞬間,那原本靜靜躺着的微黃火苗忽然輕輕跳了一下,隨即順着清氣攀附而上,自動流入了玉瓶之中,沒有半分抗拒。
隨即,素衣道人玉瓶入手,只覺一團溫涼靜靜臥在掌心,絲毫沒有異狀。
素衣道人暗暗鬆了口氣,將玉瓶收入懷中,再次對着菩提祖師躬身行禮。
菩提祖師看着他收好薪火,微微點了點頭,拂袖道:“去吧,回去告訴老君,事情我已經辦妥了。”
“至於域外沙門那些事情......我們這些老骨頭還能再活一段時間,你們也不必有如此大的壓力。”
素衣道人應諾,轉身便循着原路退出洞來,待走出方寸山範圍,才重新騰雲而起,攜着那一縷溫暖的薪火本源,朝着三十三重天的方向緩緩而去。
山風拂過,只留下一縷淡暖的煙火氣,散落在方寸山的松濤之間。
靈臺方寸山,斜月三星洞。
道觀中的青燈未熄,燈焰忽而拉長一寸,映得菩提祖師垂眸的側影如古松盤虯。
良久後,菩提祖師幽幽嘆息一聲,喃喃道:“你一走了之倒是輕鬆,可卻將事情丟給了老夫……………”
話音未落,洞外忽然傳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混着松枝搖晃的輕響,一步步走近道觀。
菩提祖師抬眸,看向洞門口,輕聲開口道:“既然來了,就進來吧。”
一道灰袍身影掀簾走入,正是方纔引路的那名樵夫。
他將柴刀靠在牆角,擦了擦手上的松脂,走到石案旁坐下,望着素衣道人離去的方向,緩緩開口道:“你就這麼放心把薪火給他帶回去?”
“那隋帝至今隱而不發,天庭如今又是新帝掌權,這天大的人情送出去,怕是會惹出不少風波。”
菩提祖師端起茶盞,吹了吹浮沫,淡笑道:“燧人氏走前親自託囑,這薪火本就該歸人族。”
“如今放在天庭,總比留在我這方寸山中要強。”
“至於風波......三界本來就要變天,多這一縷薪火,也不過是給這變局多添一塊墊腳石罷了。”
樵夫聞言,沉默片刻,指尖點了點石案,沉聲道:“域外佛門此次折了先鋒,必然不會善罷甘休,用不了多久,恐怕就會有大規模的動作。”
“西牛賀洲本就是他們的盤中餐,這時候把薪火送走,倒是省得被他們盯上。”
“盯上又如何?”菩提祖師放下茶盞,眸中閃過一絲清光,“他們真要敢動這方寸山,就不怕當年的舊賬,一併翻出來算麼?”
“若真是敢來的話,那兩位聖人就不會坐視不理!”
樵夫聽到這話,緊繃的嘴角微微揚起一絲淡笑,點了點頭,隨手拾起案旁的柴火丟進火盆,火星濺起,落在空蕩的盆底,劈啪一聲輕響,道觀重歸寂靜,只餘山風繞着洞門,輕輕拂過那刻着大字的青石碑。
菩提祖師盯着樵夫看了一會兒,忽然開口道:“你呢?對此番三界變動,難道就沒有任何想法?”
“若是你願意的話,其實可以......”
話音未落,樵夫微微抬手,搖了搖頭,苦笑道:“祖師,不要說了,我真的沒有那種野心。”
“雖說昔年我射下了帝的帝子,但那也是爲了人族着想,並非是我對天庭有什麼不滿......只是,當時的妖族委實是有些欺人太甚了!”
菩提祖師聞言擺了擺手,笑道:“我不是說那天帝之位,你何須這般緊張。”
“我是想問,眼看三界要亂,你當真打算一輩子就在這方寸山砍柴度日?”
“當年你射落九日,救萬民於水深火熱,這般本事,埋在這山林裏豈不可惜?”
樵夫垂眸看着火盆裏濺開的火星,沉默許久,緩緩開口道:“當年射日,本就是爲了救人,不是爲了揚名立萬。”
“這麼多年過去,當初的一腔熱血早就在躲躲藏藏裏涼透了,如今有方寸山容我安身,有松柴可砍,有粗茶可喝,已經是極好的歸宿了,哪裏還想再去三界裏攪風攪雨。”
說罷,他起身拿起牆角的柴刀,對着菩提祖師拱了拱手:“天色不早了,我還得去後山把今日的柴砍完,就不在這裏叨擾祖師了。”
話音落下,便轉身走出了道觀,身影再次隱入了層疊的松林之中,只留下菩提祖師一個人坐在石案旁,望着空蕩的門口,輕輕搖了搖頭,低聲嘆道:“犟骨頭......終究還是繞不過當年那個坎兒啊。”
青燈跳躍,將滿室寂靜拉得悠長,只餘下窗外山風陣陣,送來遠處林海的輕響。
與此同時,樵夫提着柴刀走到山中,神色平靜的提刀砍樹,用作燒火用的木柴。
忽然,他似是心血來潮,緩緩抬頭望向天穹之上,一輪明月高懸,灑落下月輝。
清冷的月輝落在他佈滿薄繭的手背上,連刀身上的鏽痕都泛着一層瑩白的光。
“太陰......”
他握着柴刀的手微微一緊,鼻端似乎又聞到了許多年前,涿谷裏瀰漫的血腥氣,還有那九日高懸於天際之上,焚山煮海之時,草木焦枯的味道。
樵夫深深吸了一口山間帶着松香的清氣,壓下心頭翻湧的舊事,重新低下頭,揮刀斫向樹幹。
咔嚓一聲,碗口粗的松樹應聲而倒,驚起林間幾隻宿鳥,撲棱着翅膀飛入雲間,再也不見了蹤跡。
樵夫看着倒入山霧中的樹幹,輕輕嘆了口氣,將柴刀別回腰上,扛起樹幹慢悠悠往山下走。
其身影一步步隱入更深的月色裏,只留下斷斷續續的腳步聲,混着山風,慢慢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