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完全籠罩了大阪。
聖瑪利亞大教堂門前的廣場在入夜之後褪去白日的祥和,路燈稀疏,光影被拉得又長又冷,整片廣場在昏暗中顯出幾分陰森的意味。
風從空曠處掠過來,石板地面上連鴿子的影子都看不見。
一輛黑色的豐田皇冠悄無聲息地行駛到教堂正門前,松井次郎坐在後座,沒有等司機繞過來替他開門,直接解開安全帶,自己推開了車門。
松井次郎下車,一路疾走向教堂的正門。
後面那輛商務麪包車裏跳下幾個保鏢,幾乎是以狂奔的姿態追趕,才勉強搶在他前面,將那扇沉重的橡木門推開。
“吱呀。”
教堂內部與外界的陰冷截然不同。
暖白色的燈光從穹頂傾瀉而下,像一層柔和的紗幔,將整座中殿包裹在一種虛假的溫暖之中。
一排排深褐色的木質椅子整齊地排列着,椅背上的雕花精緻,中間留出一條筆直的通道,鋪着暗紅色的地毯,一直延伸到盡頭的聖壇。
在那裏,一尊巨型的聖母瑪利亞雕像矗立在燭光與燈光的交織中。
聖母微微垂首,雙手合十,臉上的表情慈悲而安詳,彷彿正憐憫地注視着這世間的一切罪孽。
中年神父跪在聖壇前的跪墊上,脊背微微彎曲,低着頭,正在默默地祈禱。
他的聲音很輕,近乎呢喃,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與空氣中淡淡的乳香和蠟油味混合在一起,營造出一種令人心安的錯覺。
松井次郎大步流星地穿過中殿,他臉上的焦躁也在這神聖的氛圍裏被一層層地洗去,步伐從疾走變成快步,又從快步變成緩行。
到神父背後時,已經輕柔得幾乎聽不見任何聲響。
松井次郎低着頭,雙手交握在身前,也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跟着禱告。
少許,神父終於完成了夜間的禱告。
他緩緩站起身,拍了拍長袍上的褶皺,轉過身道:“松井先生,你一臉着急的樣子,有什麼事情嗎?”
松井次郎上前一步,聲音壓抑的恐懼而微微發顫:“神父,你應該理解我對神的虔誠。”
他頓了頓,臉上的驚慌再也藏不住:“現在......現在狐狸在日本各地大開殺戒,我只有乞求神的庇佑。
話音剛落,他便迫不及待地朝身後招手。
一個穿着黑西裝的保鏢立刻上前,將一個沉甸甸的黑色手提箱拎到神父面前,“咔噠”一聲打開箱釦。
箱蓋掀開,露出裏面整齊碼放的一捆捆美鈔。
綠色的紙幣在暖白色的燈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澤,每一捆都厚厚地扎着銀行的封條,散發着新鈔特有的油墨香。
粗略看去,少說也有數百萬美元。
這些錢是皇道會撥給松井次郎,用於在大阪重建皇道會影響力的資金。
他的重建工作也頗有進展。
畢竟大阪維新會的核心議員死了,可選民基本盤還在,不愁沒人動心。
唯一棘手的變量,就是狐狸。
根據松井次郎得到的情報,狐狸今天沒有去任何國家,專心在日本,圍繞着東京二十三區外,一圈圈地向外擴散,有條不紊地獵殺着達官顯貴、黑道大佬、右翼領袖。
具體的死亡人數,松井次郎不知道。
他只知道,皇道會在東京都的勢力已經遭到了毀滅性的重創。
三十七名高層完全聯繫不上,一百名死士也沒有任何消息。
結合狐狸的軌跡,松井次郎不敢抱有任何僥倖。
更可怕的是,狐狸活動的範圍依舊在擴大。
按照這個速度,大阪很可能也即將進入狐狸的狩獵範圍。
松井次郎思來想去,得出一個結論。
自己想要活下去,唯一的生路就是尋求神明庇佑。
神父看着那一捆捆美鈔,嘴角緩緩上揚道:“松井先生,你放心,在神的面前,狐狸絕對不敢放肆。”
說話間,神父將皮箱蓋上,拎在手裏掂了掂,沉甸甸的分量讓他的笑意更深了幾分。
隨後他轉身,將皮箱隨手丟給了一旁的少年。
“石原,你把這個放到我屋內。”
少年慌忙伸出雙手接住皮箱,箱子太重,他的手臂往下墜了一下才穩住,“嗨,神父。”
他抱着皮箱,起身走向中庭,腳步輕快,彷彿那裏面裝的不是鉅款,而只是一摞聖經。
松井次郎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掃向另外坐着的三名少年。
他們都和石原差不多大,相貌都很俊秀,大晚上留在這裏,顯然和神父有關。
“這傢伙真能得到神的庇佑嗎?”
松井次郎心裏犯嘀咕,目光在那些少年和神父之間遊移。
他聽說過關於這位神父的傳聞。
可轉念一想,上次狐狸在大阪的時候,確實沒有對神父下手。
神明的聖火也沒有燒到神父頭上。
或許真如神父所說,他是奉了神的旨意,淨化這些少年的罪惡?
松井次郎想到這裏,再看看神父那張在燭光中顯得格外莊嚴的臉,心中的疑慮競奇異地消散了。
對他來說,這樣有道德缺陷的神父,反而纔是真正值得信賴和依靠的神父。
因爲這樣的人需要錢,需要信徒的供奉,所以也一定會真正地爲他去向上帝說情。
鑑於有外人在場,神父沒有選擇淨化四名少年的罪惡。
雖說教堂裏有神父起居的房間,甚至那間老舊的懺悔室也能當作淨化的場所。
事實上,以往他也確實用過那些地方。
可自從神明顯跡後,神父就變了。
他開始相信,必須在聖母瑪利亞雕像面前,在神明慈悲的注視下,才能夠真正展現自己的信念。
他對外人總是這樣說,是神讓他這麼做的。
而他心裏,也真的如此相信。
原因和他對外宣稱的一樣直白。
神明的聖火沒有焚燒到他身上,那就是最好的證明。
曾經對他頗有微詞的家長,還有那些想要逃離他掌控的少年,在這個活生生的“證明”面前,全都變得溫順而順從。
他們跪下來,痛哭流涕,開始“理解”自己身上的罪孽,心甘情願地留在他身邊,接受他的“淨化”。
神父相信,金錢、權力、那些美麗的少年,以及那從天而降的豁免權,這一切都是神的恩賜。
都是神對他虔誠信仰的回報。
他默默地禱告着,臉上浮現出一絲安寧的微笑。
“砰!”
一聲震耳欲聾的悶響炸裂了教堂的寂靜。
那扇厚重的橡木大門被人從外面強行踹飛。
門板脫鉸而出,在空中翻滾了幾圈,像一片被狂風捲起的落葉,重重砸在對面的牆壁上。
“轟隆。”
牆體呈現出蛛網般的龜裂,灰白色的牆皮簌簌落下,露出裏面暗紅色的磚石。
碎屑飛揚在暖白色的燈光中,像是下了一場灰色的雪。
松井次郎的心臟差點跳出嗓子眼。
他猛地從長椅上站起來,驚恐地扭頭望向門口。
門外,夜色如墨。
青澤踏着悠閒的步伐邁入教堂,飛翔之靴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發出清脆而有節奏的聲響,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衆人的心臟上。
“狐狐狸…………”
松井次郎的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彷彿喉嚨裏塞了一把砂紙。
他的雙腿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先前因禱告而稍許平復的恐懼,此刻如海嘯般捲土重來,瞬間將他淹沒。
身旁的六名保鏢嚇得僵在那裏,像六尊被施了定身咒的石像,連手指都不敢動一下。
唯有神父不慌不忙地從長椅上站起,轉過身,語氣倨傲道:“在神的面前,你太過放肆了,狐狸。”
青澤停下了腳步。
他看着這位神父。
四十出頭的年紀,面容方正,雙手捧着聖經,胸前佩戴着銀色的十字架。
頭頂懸浮着一個猩紅的標籤:【惡魔祭司】。
他又掃了一眼松井次郎【獸人大將】,以及那六名面如土色的保鏢【獸人】。
最後,他的目光落在四名少年身上,冷聲道:“在神明面前,對少年做那種事情,放肆的人,是你。”
“你根本不懂神的意思。”
神父搖了搖頭,語氣堅定道:“我是得到神的允許,淨化罪惡。’
“呵呵。”
青澤冷笑,雙手背在身後,右手食指悄然抬起,朝着前方的虛空輕輕一劃。
空氣中無聲地裂開了一道無形縫隙,那是通往神國的入口。
他將食指伸入那道縫隙,穿越空間的阻隔,觸碰到位於神國的寶座。
神父捧着聖經,下巴微抬,聲音洪亮道:“狐狸,你現在退出我的教堂還來得及,不然,神將對你降下神罰。”
在他話音落下的那一刻,聖壇上的聖母瑪利亞雕像突然亮了起來。
乳白色的光芒從聖母像的底座升起,沿着白色的石雕向上蔓延,最終從聖母微垂的眼眸中綻放出來。
那光芒柔和而聖潔,像是一輪小型的月亮在教堂中升起,將整個中殿映照得如夢似幻。
松井次郎看見這一幕,幾乎要停止跳動的心臟猛地復甦。
他心中的慌亂瞬間平靜,轉而化作一種近乎狂熱的興奮。
神明竟然真回應了神父的乞求!
他這次沒有白跑,他賭對了!
即便是那個恐怖的狐狸,也絕不可能與真正的神明抗衡!
神父扭頭看了一眼發光的聖母瑪利亞雕像,臉上的表情愈發虔誠和得意。
他轉回頭,對着青澤厲聲道:“狐狸,你還不快快退下!神罰就在眼前!”
“哈哈。”
青澤發出一聲嘲諷的輕笑。
神父還想開口說些什麼,但下一秒,他的聲音卡在了喉嚨裏。
聖母瑪利亞雕像釋放出的乳白色光芒,忽然從上方偏移了方向。
那道聖潔的光束沒有再籠罩整個教堂,而是精準地灑在了神父的頭頂。
像是一道聚光燈,照出了舞臺上最醜陋的演員。
“噗嗤。”
沒有任何預兆,純白色的火焰在神父的頭頂憑空燃起。
被灼燒的劇痛讓神父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啊!”
白色火焰從他的頭頂開始,像是有生命一般迅速向下蔓延,眨眼間便籠罩了他的全身。
火焰在燃燒,可他身上的神父袍卻沒有半點焦黑的跡象,手中那本厚厚的聖經依然完好無損,就連胸前的銀色十字架都保持着冰冷的光澤。
火只灼燒他的肉體。
“啊,神,神啊!您燒錯了,不是我,是狐狸!是那個男人啊!”
神父強忍着那深入骨髓的劇痛,聲嘶力竭地大喊。
可身上的火焰沒有任何熄滅的架勢,反而越燒越旺。
在極致的痛苦中,他的意識開始模糊,往昔的畫面如走馬燈般在腦海中瘋狂閃現。
他看見自己坐在教會的辦公室裏,將信衆捐贈的善款一捆捆地塞入皮箱,臉上掛着貪婪的笑容。
他看見自己在高級酒店的套房裏,左手舉着香檳,右手摟着美麗的少年,在花天酒地中縱情聲色。
他看見自己將一名少年帶入懺悔室,關上門,在黑暗中露出醜惡的嘴臉,美其名曰“驅魔”......
那些曾經被他以“神的旨意”爲藉口粉飾的罪行,此刻在聖火的灼燒下無所遁形,清晰地浮現在腦海中。
肌膚上傳來的灼熱疼痛與靈魂深處的罪惡感交織在一起,形成了一種比地獄更可怕的折磨。
神父再也站不住了,他雙膝一軟,直接翻倒在地上,像是一條離開水的魚一樣瘋狂地翻滾、抽搐。
“啊!救我......救救我......神啊…………”
他的哀嚎聲在教堂的穹頂下迴盪,尖銳得不像人類能發出的聲音。
松井次郎看着這一幕,先前那份狂熱的興奮瞬間被凍結成冰,轉而化作深入骨髓的驚恐。
他幾乎是連滾帶爬地跪在聖壇前。
“神啊!我是虔誠的!我一直給您修教堂、捐善款......我是您最忠實的信徒啊......”
他語無倫次地大喊,額頭重重地磕在地面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話還沒說完,那道乳白色的白光在他臉上一掃而過。
“噌。”
白色的火焰如同被點燃的火藥,瞬間從他的面部爆發出來,迅速蔓延至全身。
“啊!!”
松井次郎發出一聲比神父更加淒厲的慘叫,整個人向後仰倒,重重摔在大理石地面上。
他在地上瘋狂地打滾,雙手抓撓着自己的臉,指甲在皮肉上劃出一道道血痕,卻絲毫無法減緩那火焰的灼燒。
六名健壯的保鏢早已嚇得魂飛魄散。
他們腿一軟,齊刷刷地跪了下來,有人甚至開始磕頭求饒:“神啊饒命......我們只是聽命行事……………”
然而,白光一視同仁地掃過他們。
白色的火焰在六名保鏢身上同時燃起,將他們變成了六根燃燒的人形蠟燭。
大教堂中迴盪着他們淒厲的哀嚎聲,那聲音交織在一起,形成了一曲來自地獄的合唱。
四名少年坐在長椅上,看着眼前這恐怖的一幕。
剛纔還聲稱要“淨化”他們的神父,此刻正在地上痛苦地翻滾。
這反轉來得太快,讓他們的大腦幾乎無法處理眼前的信息。
青澤看向那四名少年,面具下的聲音放緩了幾分,不再是之前的冰冷和嘲諷,道:“你們不要再傻坐在那裏,以後遇到類似的事情,一定要記得報警,不要相信神父。
任何想要做那種事情的神父,口中所謂的神明旨意,都是虛假的謊言。”
四名少年愣愣地看着他,其中一人下意識地點了點頭。
“出去吧。
青澤揮了揮手,聲音重新變得淡漠,“接下來的畫面不適合你們小孩看。”
少年們如夢初醒,相互攙扶着從長椅上站起來,跌跌撞撞地向教堂外跑去。
青澤目送他們離開教堂,然後收回視線。
他右手握住劍柄,一寸一寸地拔出。
暗銀色的劍身在聖母像殘餘的白光中閃爍着幽冷的光澤,深紫色的霧氣從劍身上瀰漫開來,像是無數渴望吞噬靈魂的幽靈在歡呼雀躍。
青澤握着黑刃,大步走向那羣正在地上哀嚎翻滾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