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澤踏入教室正門。
全班三十二位女生已經在各自的座位坐好,六排六列,間距整齊。
第六列的話,僅有第五排和第六排各坐了一名女生,在整齊的方陣邊緣留下了一個小小的缺口。
前田優希看見他進來,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深吸一口氣,用清亮的聲音喊道:“起立!”
全班同學應聲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發出整齊劃一的摩擦聲。
三十二道身影在同一刻站直,雙手垂在裙襬兩側,朝他微微鞠躬。
聲音在教室裏匯聚成一股洪流,朗朗地湧向講臺:“早上好,老師!”
“早上好。”
青澤笑着回了一句,步履輕快地走到講臺前,一隻手隨意地撐在講臺邊緣。
他目光掃過臺下那一張張或精神或睏倦的年輕面孔,嘴角微微上揚道:“今天考試定在下午一點。
你們中午喫完飯後,都不要亂跑,全部給我留在教室內,明白嗎?”
“嗨~”
女生們異口同聲地回應。
拋開極少數像前田優希那樣中氣十足的聲音外,大部分都拖着長長的尾音,一副不情願的懶散語調,彷彿這一個字耗盡了她們全部的元氣。
青澤當然聽出了那些拖長的尾音裏蘊含的抗議,但假裝沒有聽見,“好,現在就自行復習,想看什麼就看什麼。”
女生們鑑於他還在臺上坐鎮,不好公然交頭接耳,也就紛紛從書包裏面隨便抽出一本書翻開。
書頁翻動的沙沙聲在教室裏此起彼伏,有人拿出了數學課本,有人抽出了英語單詞手冊,有人直接將書包最上面那本書抽出來。
所有人的動作都帶着一種“我正在學習”的儀式感。
至於眼睛有沒有真正落在字上,那就只有自己知道了。
青澤揹着手,慢悠悠地走下講臺,在課桌間的過道裏巡視。
女生們在他的腳步靠近時,不約而同地挺直了脊背,目光死死地盯着課本,等他的腳步聲遠去了,肩膀才悄悄地垮下來。
走到第三排的時候,他的目光在一名女生身上停頓了一秒。
那是石原麻衣。
她留着掩耳的短髮,髮梢剪齊齊整整,在耳垂下方輕輕掃過。
五官是那種安靜而精緻的長相,不張揚,卻經得起細看。
白色的襯衫在胸前鼓出小籠包般的曲線,隨着呼吸微微起伏。
而在她的頭頂,懸浮着一個藍色標籤。
【被哥布林盯上的女騎士】。
這個標籤一看就知道很危險。
畢竟哥布林和女騎士湊在一起的話,往往意味着泡芙加滿。
青澤心裏微微一動:“石原麻衣是被什麼麻煩的人纏上了嗎?”
在早自習的時間,他也不好單獨詢問學生什麼,只是他注意到一個細節。
石原麻衣看似在低頭看書,可視線卻時不時地飄向教室後排,第六排靠窗最後的座位。
那裏坐着夜刀姬。
青澤心裏立馬有了主意。
他決定等早自習結束後,發消息給夜刀姬。
女生之間的事情,有時候由另一個女生出面,比班主任直接介入要自然得多。
青澤在教室內轉完一圈,又回到教師專用的座位坐下。
也就在他坐下的瞬間,後排的一些女生如蒙大赦,偷偷從抽屜裏摸出手機,拇指在屏幕上飛快地滑動。
有的則將課本豎起來,在攤開的筆記本上畫着小人或塗鴉,自以爲隱蔽,卻不知青澤早就注意到她們的小動作,就是懶得說。
早自習接近尾聲,青澤按照慣例點了一下名。
長藤高中的早自習都是由各班的班主任坐鎮,所以不需要像其他私立高中那樣,早自習結束後還要專門開班會。
點名冊上的名字一個個被勾掉,教室裏迴盪着清脆的“到”聲。
點完名,青澤合上名冊,起身離開教室。
走廊裏安靜而明亮,他立刻掏出手機,拇指在屏幕上快速敲擊,發了一條消息。
嗡。
教室內,夜刀姬感覺到包內傳來輕微的震動聲。
她挑了挑眉,拉開黑色書包的拉鍊,從裏面拿出貼滿水鑽的手機。
夜刀姬解鎖屏幕,上面顯示着青澤發來的消息:
“幫忙問一下,看看石原麻衣有沒有遇到麻煩的事情,我看她早自習的時候,一直在盯着你。”
“好。”
夜刀姬回了一個簡短的字,便從座位上站起身。
她在全班的注視下,大步走向石原麻衣的座位。
“喂,”她在石原麻衣桌前停下,雙手插在校服裙的口袋裏,居高臨下地看着對方,“你跟我過來一下。”
“誒?”
石原麻衣被這突如其來的點名嚇了一跳,連忙從座位上站起身,手指緊張地揪着襯衫下襬道:“嗨。”
不遠處的赤座美月見狀,立刻從座位上站起來。
她快步跑到兩人中間,馬尾辮在腦後急促地搖晃,臉上寫滿了緊張,像是一隻護崽的小母雞。
赤座美月鼓足勇氣,表情有些僵硬地問道:“夜刀,你找石原有什麼事嗎?”
夜刀姬側過頭,眼神淡淡地掃過赤座美月的臉,聲音不冷不熱道:“和你沒關係。”
然而,夜刀姬的話沒有讓赤座美月退縮。
她攥緊了拳頭,深吸一口氣道:“當然有關係,石原是我的朋友,我不能看着她被欺負!”
周圍的氣氛頓時變得緊張起來。
前排的前田優希已經站起身,準備上前調解。
旁邊幾個女生也停下了手中的動作,屏住呼吸看着這一幕。
石原麻衣連忙擺手,臉上露出歉意的笑容道:“沒關係沒關係,美月,我正好有事想要和夜刀聊一聊。
真的,別擔心。”
“那就過來吧。”
夜刀姬招了招手,轉身朝教室後排走去。
石原麻衣朝赤座美月投去一個安撫的眼神,便跟着她來到後排的工具櫃前。
星野紗織很自然地擺出了馬仔的架勢,主動站在外圍,雙手託胸,眼神警惕地掃視着周圍。
這副姿態明明白白地告訴所有人,此路不通,別來偷聽。
班上其他女生看到這個陣勢,識趣地收回目光,但好奇心像貓爪子一樣在每個人心裏輕輕地撓。
夜刀姬靠在工具櫃上,盯着石原麻衣的眼睛,直截了當地問道:“從剛纔早自習的時候,你就一直偷瞄我。
是對我的裝扮有什麼不滿意嗎?”
“不,你誤會了!”
石原麻衣連忙擺手,臉頰因爲着急而微微泛紅,“我覺得你很漂亮,沒有任何不滿,真的。
她不是在說謊。
眼前的少女將那頭染成金色的長髮紮成了高馬尾,左側故意留下幾縷鬢髮,隨着頭部的動作輕輕搖曳。
左臉貼着鮮豔的薔薇花紋身貼,從顴骨一直蜿蜒向下,沒入領口高鼓的胸口,讓人非常想要徹底看清整個紋身貼的模樣。
整個人散發着一種閃亮凌厲的極道大小姐氣質,既危險又美麗。
夜刀姬眉頭一挑,顯然對這個回答並不完全買賬,問道:“既然你沒有意見,那一直盯着我看是什麼意思?”
石原麻衣低下頭,手指在一起,聲音變得細若蚊蚋:“其實......我聽說哲學社一直在幫助同學解決各種麻煩問題,對嗎?”
夜刀姬點了點頭,語氣稍微放緩了一些道:“你是遇到什麼麻煩事了嗎?”
石原麻衣咬着下脣,沉默了幾秒,終於咬牙問出了心中盤旋已久的疑惑:“其實有人拿着一些東西要我,說要我和他約會,約會結束後就把東西還給我。
我想問問......這種人的話,能信嗎?”
防着別人的星野紗織,其實一直豎着耳朵在偷聽後面的對話。
聽到這裏,她再也忍不住,連忙扭頭低聲道:“當然是假的。
電視劇裏面,這樣的人抓住了你一次之後,就會不停地拿捏你,永遠都沒有盡頭!”
“沒錯,”夜刀姬點頭,眼神變得冷峻,“永遠都不要相信壞人的道德,他們只會得寸進尺。”
石原麻衣得到這個答覆,臉上露出了苦惱的表情。
知道對方不可信是一回事,但問題並不會因爲知道了這一點就自動消失,甚至反而更難辦了。
對方不可信,那要怎麼才能把東西拿回來?
星野紗織見狀,連忙追問道:“你有什麼把柄被他抓住了?說出來,我們才能幫你。”
“這個………………”
石原麻衣的表情陷入了猶豫,雙手緊緊地握在一起。
星野紗織雙手叉腰,努力擺出一副可靠的大人模樣道:“你放心,我們哲學社從成立至今,幫助無數同學解決了他們的煩惱,從來沒有向任何一個人透露過委託的具體細節。
這件事情你說出來,就是天知地知你知我們知。
我星野紗織以人格擔保!”
“誒,好吧。”
石原麻衣長長吐出一口氣,肩膀耷拉下來。
這個問題確實是她一個人無法解決的,而她更不敢和赤座美月那些朋友說。
因爲她們幫不上什麼忙,只會跟着乾着急,甚至可能因爲衝動把事情鬧大。
“其實我認識一個叫船見武藏的男生,他有一個好友叫田邊雄二。”
石原麻衣講到這裏,稍微做了一下心理建設,才咬牙繼續道:“田邊不知道從哪裏弄到了我老媽......出軌的私密照片,威脅我說,要是不和他約會的話,他就要把照片公佈到網絡上,讓我媽身敗名裂…………….”
星野紗織的表情立馬變得嚴肅起來,眉頭緊鎖道:“偷拍、脅迫,那個叫田邊的傢伙已經不是一般的惡徒了,必須要重拳出擊。”
“沒錯。”
夜刀姬補充了一句,眼神中閃過一絲厭惡的寒光,“我最討厭這種卑劣的傢伙。
他打算約你去哪裏?”
“歌舞伎町一丁目。”
石原麻衣回了一句。
星野紗織立馬就攥緊了拳頭,牙齒咬得咯咯響。
她用腳趾頭想都能夠想到,約會地點定在這種地方,絕對是衝着那邊的情侶小房間過去的,簡直太齷齪了!
“放心,”星野紗織揮了揮拳頭,努力讓自己看起來值得信賴,“我們一定逮住他,狠狠揍他一頓,讓他把照片那些全部交出來,一張不留!”
石原麻衣面露苦笑道:“我看田邊像是一個硬骨頭,要是他死咬着不說,那該怎麼辦?”
星野紗織其實很想笑。
有哲學社出手,再硬的骨頭都會軟化。
畢竟她們背後還站着青澤。
可轉念一想,要是連這種小事都要麻煩青澤的話,那豈不是顯得她和夜刀姬是純打醬油的?
她們哲學社成立的意義何在?
她眼眸滴溜溜一轉,腦中靈光一閃,笑道:“放心,所謂知己知彼百戰百勝,我們有渠道,保證能夠調查到田邊雄二的所有情報。
找出他的弱點,反過來威脅他,讓他乖乖同意刪除照片。
這叫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那就麻煩你們了。
石原麻衣覺得這個辦法比單純用暴力要靠譜得多。
星野紗織點頭道:“好啦,現在你可以回去了,免得讓赤座她們擔心。
“嗨。”
石原麻衣點了點頭,轉身離開後排,回到自己的座位前。
赤座美月上下打量着她,焦急地問道:“麻衣,你沒事吧?”
“沒事沒事,”石原麻衣露出一個安撫的笑容,拍了拍好友的手背,“我只是拜託哲學社幫我一件小忙而已。
讓你擔心了,對不起。”
赤座美月心裏大大地鬆了一口氣,攥緊的手緩緩鬆開,這才發現掌心全是冷汗。
剛纔那一刻,她真的是鼓起了全部勇氣纔敢擋在夜刀姬面前。
那可是長藤高中公認的大姐頭,被她盯上的人,百分百會遭到孤立。
畢竟日本人太擅長讀空氣了。
只是他們的讀空氣,從來不讀弱者的空氣,只讀強者的空氣。
強者皺眉,他們就屏住呼吸,強者冷笑,他們就跟着冷眼旁觀。
像夜刀姬這樣在校園食物鏈頂端的人,如果她擺明了要針對某個人,其他學生都會用那種心照不宣的默契讀取她的態度。
然後自覺地配合,在走廊裏擦肩時裝作沒看見,在分組時分到同組就低頭不語,把那個人慢慢地從班級的日常中剝離出去。
所以一切都平安無事,屬實讓座美月鬆了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