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記得唐軍真正壓境的那天,初夏明媚的陽光撒在淮南的身上,不用明辨也可以看出他嘴角的那一抹苦笑。我走過去握緊他的手,是苦是難我們都一起面對!
仍舊爲我整理軍裝,白色的底衣,黑色的盔甲,紅色髮帶捲起的髮絲,一縷髮絲柔順地貼在臉頰。他仍是舊時模樣,暗紅色的便裝,甚至連表情都是淡然。
我沉默着出門,目不斜視地走着,卻也知道凌雲木跟在我的後頭。一躍上馬,遠遠便見我方的黑旗,不是早先的那個凌字,而是代表着舊時王凌的王,我是他的孩子,這王,不僅僅是與父親的牽掛,更是安國的象徵。
“但使龍城飛將在,不叫胡馬度陰山。”我斜過頭,堅定地看着我的隊伍,十八歲到如今,霍別多年的戰場,這滾滾黃沙,埋沒了白骨,也埋沒了我的一生。“征戰沙場,爲了保家,也是爲了護國,家國不分,無論是誰,都不可以踐踏我們的家園。告訴我,你們害怕嗎?”
我喊出了聲,傾注了我所有的熱血,男兒志在沙場,而女子豈是隻懂織布耕衣。每個人都懂得愛護自己的家園,只不過是方式不同罷了。
“鞠躬盡瘁,死而後已!保家衛國,血濺黃沙!”
戰鼓累累,整齊的呼喊聲響徹天邊,分外悲涼。我想起昨夜接到漢月的密令,只有四個字:破釜沉舟。
“走吧。”我輕聲對身旁的凌雲木開口,他揚起手,厚重的城門揚起地上的黃沙,遮蔽了雙眼,鼓聲漸漸變快,像一曲催行的離歌,這城門之外,是黃沙埋骨之地。
黑色的戰馬,座上人金色的鎧甲,明媚的雙眼,不死不休的決心。
我突然想起兒時坐在父王的腿上,看着他笑着親吻我的額角,告訴我,這個世間,爭不過的便是命,可爭不過也得爭。不爭,就得死!
我揚揚手,示意主動進攻。凌雲木瞭解我的意思,不一會兩軍便糾纏在一起,我在盡頭,看着逸雲似笑非笑地看着我,我搖搖頭,無奈至極。
“當真一絲決策都沒有?”凌雲木折回來,眼角帶着疑惑。
我笑着,開口:“有你們在我還需要決策嗎?只放手去幹一場便好了。”言畢我就衝進人羣中,淮南跟在我的身後,的身後便是他,將後背交給他。只朝逸雲襲去。
“將軍如此便朝孤襲來,難道不怕這場戰役過早結束嗎?”他的嘴角帶着一絲笑,望着這滿場混亂。
在他眼中,這千萬軍馬敵不過他心中牽掛。若說他的牽掛,或許從前有,在柳含梢還在的時候,在木二和太妃還在的時候。
可是如今,就像他自稱的那樣:“孤……”
位居高位的人註定是孤獨的。他從來都知道,卻不能阻擋。
淮南爲我清理着身旁襲來的敵軍,紛亂的戰場只餘下我與淮逸雲相視的寧靜,這安靜,是這哀嚎戰場的一種諷刺。我的心不得安寧,那個孩子的事揪着我的心,她一定是知道的,她的父親,不是她眼中的忠君愛國,而是像所有人說的那樣,是個亂臣賊子。
“我是該誇你體貼下屬呢?還是說你心思柔軟,不堪一擊呢?”他淺笑着,眼中盡是勢在必行的得意。
我沒有多說,手持長劍向他攻擊,他武力在我之上,卻沒有盡全力絞殺我,而是半是反擊半是躲避。
我便淮南看了一眼,他一下與我調換了位置。而後我便輕鬆許多,這一下便有空看整場的狀況。
令我沒想到的是,安國的軍隊竟可以與對方打個平手,而且隱約佔了上風。
慶幸自己沒有下達任何命令,我知道,在逸雲面前,沒有什麼計策是他無法參懂的。與其冒着被他識破的危險,倒不如將決策權交由我的將領們。
這個戰場,是他們的舞臺。
揮劍斬殺身旁阻礙我的人,那冰冷嗜血的本性一旦被激發出來,耳朵便被矇蔽了,眼前的慘狀自己更是無動於衷。
沒有人願意冰冷嗜血,這一切,都是命運所迫,不得已而爲之。
不一會,唐軍果真節節敗退,對於這個結果,我將疑惑的目光投向逸雲,只見他嘴角勾出一抹笑,仍舊和淮南打着。這一瞧,讓我不寒而慄。
首戰對於我們來說都很重要,尤其是安國軍隊,我們本是弱小一方,氣勢和軍心在這場戰役中是不可或缺的。
勝利給我們生的希望,只有勝利了,他們纔會相信會有贏的一天。即便是如此強大的國家,我們也有生的希望。
這場戰役,我們要贏的,不僅僅是驅趕入侵者,更是贏下士氣。
“我感覺有些不對勁。”凌雲木移到我的身旁,皺着眉頭看我。
心中本就覺得不對勁,讓凌雲木這麼一說更是警惕了。這守衛戰顯得太過輕易了便是異常。我可從來不敢輕視逸雲,能夠將淮南耍得團團轉的人了不多。
他明顯是其中的翹楚。
“傳令下去,速戰速決,一旦發生無法控制的事情,立馬撤退。還有,窮寇莫追!”我一邊驅趕着身旁的敵兵,一邊吩咐着。凌雲木點點頭便有衝到人羣中央去了。
突然他轉過頭,開口:“注意滄海珠,那孩子不大對勁。”
“知道了,你儘量跟在她身旁,千萬別讓她亂來。”他這一提,我纔想起搜尋滄海珠的身影。
人羣中那一抹瘦弱的身影太過醒目,所以她受到了許多攻擊,那一把長箭在她手中宛若靈蛇,毫不留情地落在敵人的脖頸處。
她天真,不代表她柔弱,卻也不代表她無堅不摧。她身上,有缺口,而能夠碰到這缺口的人,就在這混亂的人羣中,也許一轉眼就能碰上。
我祈禱着,這一輩子她都碰不上……
一個閃神,肩膀被刺了一槍,我反身將對方的性命了結,猩紅的血很快便滲出,染紅了月白的衣裳,不一會便沾滿了鎧甲。
這可拖不得!
忍着疼痛,手上的動作更快了,漸漸地便殺紅了眼,除卻逸雲之外,自己竟是殺了兩個將領人物,看着他們不瞑目的臉,心沉得更深了……
深不見底!
“守和,對方正在撤退,準備弓箭攻擊,如何應對?”凌雲木又出現在我身旁,我身後是交戰的淮南和逸雲,如果是尋常時間,我很樂意去欣賞他們的爭鬥,可明顯現在不行。
“撤退。”我簡單下令,凌雲木詫異地看了我一眼,碰上我肩膀的傷口他一言不發地下去傳令。
青色的煙霧在空中散開,安軍像退潮一般往後退。淮南聽的聲音轉過身,退到我身旁,一把摟過我,掃清我身旁的敵人。
“無毒不丈夫,唐皇還真是讓我徹底認識這一點!”我冷笑,話音剛落便見滿天箭雨。
“承蒙誇獎,這禮物,公主可還喜歡。”他笑着往後退。淮南抱着我躍上馬匹,自己的馬在剛纔的打鬥中被砍死了。
如今只能與他同乘一匹。
“自當銘記在心!”我聽着無盡的哀嚎,幾乎咬碎滿口銀牙。
逸雲卻是笑着離開。這一戰,我們到底還是敗了。
也許在他眼中,我們只是被逼到角落的老鼠,無論如何掙扎都逃不過死亡的結局。而作爲狩獵者的他,很樂意逗弄這瀕臨死亡的小鼠。
“可惡!”我緊緊的抓着淮南的袖子,將心中的憤恨壓着,眼睛乾澀,這滾滾黃沙被血染紅,又被淚洗刷。
一遍又一遍地重複着,何時纔是盡頭。
“呃……”過度用力刺激了肩膀,不由得悶哼出聲。
“忍着,我們馬上就回去了。”淮南輕輕出聲,我們已回到城門口。
逸雲並沒有追趕我們,軍隊退到城門口他們便也撤退了,這一波弓箭攻擊對於我們的傷害並沒有達到致命的程度。
傷亡有,可卻比預料中少了許多。
“凌雲木,馬上爲傷員處理,清點人數,滄海珠。跟我進來。”我利落地吩咐下去。
凌雲木這一回倒沒有說什麼,滄海珠身上受的傷可比我嚴重得多,來到營帳見穆依已經在守候着了。我立馬讓他爲滄海珠治療,這還沒動,滄海珠便昏了過去。
我看着她蒼白的臉色,這人什麼都要得,唯獨要強留不得。
可我們這些人,哪一個不是要強的主,也怪不見我們多災多難,都是自己折騰出來的。
將滄海珠扶到牀上後,凌雲木便爲她處理起傷口。我看着他們,忽然被扯開來,轉身卻見淮南一臉淡漠地看着我,手中拿着傷藥和紗布。
這纔想起自己也受了傷。
沒有反駁,也不敢反駁,淮南這模樣看着沒有什麼,可那銀色面具下可藏着不少情緒。這會我還真不敢說什麼頂撞他。
能屈能伸,這點我還做得到的。
傷口包紮後我便起身回到滄海珠身邊,穆依還在爲她包紮,手臂胳膊還有手心都有傷,不嚴重,卻難處理。
我覺得她這是存心糟蹋自己,我分明知道,卻什麼也做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