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個大陸因爲這條公告而沸騰,在魔網時代的如今,有關龍神界域的信息早就已經不是什麼祕密。
可能是玄幻世界的通病,大陸的生靈對於這些超古代歷史總是保有很高的熱情,一個有關龍神界域遺蹟的情報在拍賣...
西魯城剛拐進古秋兒主街的梧桐巷,頭頂懸浮的全息廣告牌突然滋啦一聲閃過一串亂碼。藍紫色電弧在半空炸開細碎火花,像被無形手指掐斷的琴絃——緊接着,整條街的霓虹燈管齊刷刷熄滅,唯有巷口那棵百年梧桐樹冠上垂落的琉璃風鈴,正以違揹物理規律的頻率嗡鳴震顫。
“不是說魔網穩定如磐石?”古曜仰頭盯着風鈴,指尖無意識摩挲着左耳銀環,“上週三我還用它黑進教務處系統改了體測成績。”
夏彌卻已按住腰間龍鱗匕首,瞳孔縮成豎線:“噤聲。”
風鈴的震顫頻率驟然拔高,梧桐葉簌簌剝落,在離地三寸處凝滯懸浮,葉脈間浮現出蛛網狀金紋。大舞下意識攥緊古曜衣袖,柔骨兔武魂自發逸出淡粉色光暈,在她指尖凝成半透明屏障——可那屏障剛亮起,便被一道無聲無息掠過的暗影撕開裂口。裂口邊緣泛着瀝青般的粘稠黑光,連光都逃不出去。
“虛空蛀蟲。”星期日聲音壓得極低,精神力如薄霧漫過衆人腳踝,“不是時空裂縫,是……活物。”
話音未落,梧桐樹幹轟然炸裂。木屑裹着墨色霧氣噴湧而出,霧中浮出無數張人臉——有唐三青年時倔強的側臉,有銀龍王初化人形時茫然的淚眼,甚至有帝天爪尖滴落的血珠幻化成的、正在獰笑的孩童面孔。每張臉都在無聲開合嘴脣,吐出同一句話的碎片:“……不該回來……”
古秋兒忽然抬手,五指張開朝向霧氣中心。她腕間纏繞的赤色綢帶倏然繃直,綢帶末端竟延伸出無數纖細金線,如蛛網般刺入墨霧。那些人臉瞬間扭曲抽搐,發出瓷器崩裂的脆響,金線所過之處,霧氣如沸水蒸發,露出霧中蜷縮的本體——一隻通體漆黑、背生六對殘翅的甲蟲,甲殼上蝕刻着密密麻麻的梵文符咒,正是斗羅大陸失傳萬年的《鎮魂經》殘篇。
“噬憶蟲。”銀龍王不知何時已立於古秋兒身側,指尖凝出一縷銀藍色寒氣,“專啃時空旅者記憶錨點,靠吞噬‘後悔’爲食。”
甲蟲六對殘翅猛地一振,墨霧再度翻湧,這次霧中浮現的卻是古曜自己的臉——十七歲,跪在星鬥大森林邊緣的焦土上,掌心按着一具尚有餘溫的屍體。屍體胸前插着斷裂的黃金三叉戟,戟尖滴落的血在焦土上蜿蜒成“雨浩”二字。
古曜呼吸一窒。
“別看!”夏彌厲喝,龍鱗匕首橫斬而過,刀光卻穿透幻影劈在虛空裏。那幻影中的古曜卻緩緩抬頭,嘴角咧開一個絕非人類能做出的弧度:“你忘了他臨死前說的話?‘精神之主的權柄……不該由凡人執掌’……”
“閉嘴!”古曜暴喝,右拳裹挾赤金色火焰轟向幻影。火焰觸及幻影剎那,整條梧桐巷地面驟然龜裂,蛛網狀裂痕中迸射出刺目白光——那是被強行撕開的時空褶皺!白光裏浮現出無數重疊畫面:唐三在神界碑前刻下“鬥羅永續”四字;霍雨浩站在冰火兩儀眼邊,將一枚冰晶投入熔巖;更遠處,一襲白衣的少年背影佇立在破碎的時空門邊,手中握着半截斷裂的冰碧蠍左臂骨……
“精神烙印反噬。”星期日臉色驟變,雙手結印按向地面,“他在抽取你記憶裏所有與‘精神之主’相關的因果線!快切斷聯繫!”
可古曜的拳頭已深深陷進幻影胸膛。幻影中那個“自己”的心臟位置,赫然跳動着一枚微縮的冰藍色眼球——眼球表面覆蓋着蛛網狀裂痕,裂痕深處滲出幽藍液體,正順着古曜手臂逆流而上。
“糟了。”銀龍王瞳孔驟縮,“是精神之主本源結晶的污染態!”
液滴觸到古曜手腕皮膚的瞬間,他整條右臂的血管盡數凸起,皮膚下浮現出冰晶狀紋路。更可怕的是,那些紋路正沿着經絡瘋狂蔓延,所過之處,皮肉開始半透明化,隱約可見其中奔湧的、帶着星塵光澤的銀白色精神力洪流。
“古曜!”大舞撲上來想拉他後退,指尖卻在距他衣袖三寸處被無形屏障彈開。屏障表面浮動着細碎冰晶,冰晶中封存着無數個微型場景:霍雨浩在極北之地引動極寒風暴;唐三用玄天功逼出體內寒毒;甚至還有幼年古曜在雪地裏追逐一隻發光的冰蝶……
“他在重構你的精神世界。”星期日額頭沁出冷汗,“用你的記憶當磚石,建一座囚禁本源的牢籠!”
夏彌突然扯斷自己一縷白髮,咬破指尖在虛空疾書:“以龍神初代契約之名——”血字尚未寫完,梧桐巷盡頭傳來一聲清越龍吟。赤金色光芒撕裂墨霧,帝天踏着熔巖般的光焰緩步而來,每一步落下,地面龜裂處便有金紅色岩漿汩汩湧出,岩漿表面漂浮着無數細小的、燃燒着的龍鱗。
“小傢伙,玩夠了麼?”帝天目光掃過古曜手臂上蔓延的冰晶,冷笑一聲,“精神之主的權柄,豈是區區噬憶蟲配碰的?”
他並指如刀,凌空向古曜眉心一點。沒有驚天動地的轟鳴,只有一聲極輕的“咔嚓”,彷彿凍湖冰面乍裂。古曜手臂上所有冰晶紋路同時凍結,隨即寸寸剝落,露出底下完好無損的皮膚。那枚嵌在他幻影心臟裏的冰藍色眼球,則在帝天目光觸及的剎那,爆成一蓬幽藍星塵。
墨霧徹底消散。梧桐巷重歸寂靜,唯有風鈴叮咚作響,彷彿剛纔的兇險只是幻覺。
古曜單膝跪地,劇烈喘息着,額角冷汗涔涔。他攤開手掌,掌心靜靜躺着一枚核桃大小的冰晶——晶體內,微型的霍雨浩正盤坐於冰火兩儀眼之上,周身環繞着十二道旋轉的銀色光環。
“這是……”他聲音嘶啞。
“你精神海最深處的錨點。”帝天收回手指,熔巖光焰悄然斂去,“噬憶蟲撬開了你記憶的鎖,卻沒料到鑰匙本身早被我淬過火。”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銀龍王,“當年在星鬥大森林,我教你吞服萬年玄冰髓時,就順手把精神之主的‘不朽銘文’刻進了你的骨髓。”
銀龍王微微頷首,指尖拂過古曜後頸——那裏浮現出一簇轉瞬即逝的銀色火焰紋章,形如展翼的冰碧蠍。
“所以你根本不怕他篡改記憶?”夏彌眯起眼。
“怕?”帝天嗤笑,轉身望向巷口漸亮的天色,“我只是等他把埋在你們記憶裏的‘餌’,全都釣出來罷了。”他抬起手,指向梧桐樹冠最高處那枚風鈴,“看見鈴舌上的裂痕了麼?那是八百年前,霍雨浩第一次嘗試時空回溯時留下的。”
風鈴隨風輕晃,鈴舌果然裂開一道細縫,縫隙中透出幽邃紫光,隱約可見其中懸浮着一粒微塵——微塵裏,是縮小千萬倍的斗羅大陸,大陸中央,冰火兩儀眼的位置正有冰藍色光柱沖天而起。
“他沒死。”帝天聲音低沉如雷,“精神之主的權柄,從來不在神格,而在‘選擇’。霍雨浩放棄成神那一刻,就把全部精神本源拆解成三千零四十二顆‘選擇種子’,散入時間長河。每一顆種子,都是某個時空節點上,他未曾踏出的另一條路。”
古曜怔怔望着掌心冰晶,晶體內霍雨浩的身影忽然睜眼。那雙眼睛沒有瞳孔,只有兩片緩緩旋轉的星雲,星雲中心,倒映着此刻梧桐巷裏每個人的面容。
“所以……”古曜喉結滾動,“現在站在我們面前的‘霍雨浩’,其實是……”
“是第兩千九百九十九顆種子孕育的‘可能性’。”星期日接話,精神力如潮水般漫過冰晶,“他在等最後一顆種子成熟——那顆種子,就藏在你拒絕繼承精神之主權柄的‘悔意’裏。”
巷外忽然傳來急促腳步聲。古秋兒小跑着衝進來,髮梢還沾着晨露:“不好了!星鬥大森林方向出現大規模空間漣漪!監測站說……說有座移動的冰川正從時空夾層裏撞出來!”
話音未落,地面劇烈震顫。梧桐巷兩側建築玻璃齊齊炸裂,漫天碎屑中,一道貫穿天地的冰藍色光柱自星鬥大森林方向悍然升起!光柱表面遊走着無數銀色符文,正是霍雨浩獨創的“精神篆文”。光柱頂端,一座通體由萬載玄冰雕琢的宮殿虛影緩緩凝實——宮殿飛檐翹角,檐角懸掛的並非風鈴,而是一顆顆緩緩搏動的、冰藍色的心臟。
“冰火兩儀眼……挪移成功了?”銀龍王仰頭凝視,聲音微顫。
“不。”帝天眼神銳利如刀,“是冰火兩儀眼……在主動吞噬整個星鬥大森林的時空座標!”
光柱中,宮殿虛影忽然坍縮,化作一隻遮天蔽日的冰藍色巨手,五指箕張,朝着梧桐巷方向緩緩探來。巨手掌心,赫然烙印着一枚燃燒的銀色蠍徽——正是古曜腕間銀環的放大版!
“他要收回權柄。”星期日聲音發緊,“不是奪走,是‘回收’。就像摘取自己種下的果實。”
巨手陰影籠罩下,古曜掌心的冰晶驟然熾亮。晶體內霍雨浩的身影站起身,抬手向虛空一抓。整條梧桐巷的時光彷彿被無形之手攥緊——大舞鬢角飄落的髮絲懸停半空,夏彌揚起的匕首凝固在揮斬軌跡上,連帝天腳下升騰的熔巖光焰都化作琥珀色晶體。唯有古曜仍能活動,他踉蹌着向前撲去,指尖堪堪觸到巨手虛影的剎那,整條巷子的地面轟然塌陷!
墜落感只持續了一瞬。
古曜重重摔在柔軟苔蘚上。眼前不再是梧桐巷,而是一片無邊無際的冰原。冰原中央,矗立着一座孤零零的冰屋,屋檐下懸掛的,正是那枚裂開的風鈴。
風鈴叮咚作響。
古曜抬起頭。
冰屋門口,站着一個穿着黑色勁裝的少年。少年左眼覆蓋着冰藍色眼罩,右眼眸光深邃如淵,正靜靜凝視着他。少年腕間,戴着一枚與古曜一模一樣的銀環。
“你終於來了。”少年開口,聲音與古曜自己的聲線重疊共鳴,“我等這一刻,等了三千零四十二次輪迴。”
古曜喉嚨發緊:“你是……霍雨浩?”
少年笑了,抬手摘下眼罩。眼罩之下,並非血肉眼球,而是一枚緩緩旋轉的微型星雲。星雲深處,一點幽藍火苗輕輕搖曳。
“我是所有未被選擇的‘可能’。”少年攤開手掌,掌心浮現出一顆剔透冰晶,“也是你拒絕成爲‘精神之主’時,親手剝離的……最後一塊靈魂。”
冰晶中,映出古曜七歲時的畫面:雪夜,小木屋,病榻上咳血的母親。幼年古曜攥着一枚冰晶吊墜,哭喊着向虛空祈求:“求您救救媽媽!我願意用一切交換!”
少年指尖輕點冰晶。畫面驟變——病榻空了,唯有吊墜靜靜躺在染血的枕頭上。窗外,鵝毛大雪紛飛,雪地上,一行新鮮腳印蜿蜒向星鬥大森林深處。
“你看,”少年聲音溫柔如嘆息,“你早就選過了。”
古曜渾身劇震,右臂上那些被帝天焚盡的冰晶紋路,正以比之前快十倍的速度重新生長、蔓延,這一次,紋路盡頭,悄然綻開一朵朵細小的、燃燒着幽藍火焰的冰蓮。
風鈴聲陡然高亢,如萬千冰刃齊鳴。
冰原盡頭,那座冰火兩儀眼化作的宮殿虛影,正緩緩旋轉,殿門開啓處,湧出的不是熱浪與寒流,而是……無數個古曜的倒影。他們或悲或喜,或怒或懼,每一個倒影的手腕上,都戴着一枚銀環。
而所有倒影的目光,都牢牢鎖定了冰屋前的古曜。
“現在,”少年霍雨浩向前一步,冰晶吊墜從他掌心升起,懸浮於兩人之間,緩緩旋轉,“該你做選擇了——”
吊墜表面,冰層剝落,露出內裏一枚小小的、搏動着的銀色心臟。
“是捏碎它,讓所有‘可能性’湮滅於時空之外;”
“還是……”
少年伸出手,掌心向上,靜靜等待。
古曜顫抖着,將自己那隻佈滿冰晶紋路的右手,緩緩伸向那枚搏動的心臟。
風鈴聲戛然而止。
整片冰原,陷入絕對寂靜。
唯有那顆銀色心臟,在兩人掌心之間,一下,又一下,沉重而堅定地跳動着。
咚。
咚。
咚。
每一次搏動,冰原邊緣便有無數冰晶轟然炸裂,炸裂的冰屑中,浮現出新的畫面:唐三在神界碑前刻下“鬥羅永續”時,指尖滲出的血珠裏,閃爍着與這顆心臟同頻的銀光;霍雨浩將冰晶投入熔巖時,熔巖翻湧的波紋,竟也勾勒出這顆心臟的輪廓;甚至遙遠時空,正在講課的唐川粉筆折斷的剎那,粉筆灰在空中劃出的軌跡,亦是這心跳的延長線……
原來所謂命運,不過是無數個“選擇”在時間之河投下的倒影。
而此刻,倒影的源頭,正靜靜懸浮於古曜指尖與霍雨浩掌心之間。
冰晶吊墜徹底消融。
銀色心臟裸露在凜冽寒風中,表面浮現出細微裂痕。裂痕深處,幽藍火焰熊熊燃燒,火苗頂端,凝結着一顆微小的、旋轉的星雲。
古曜的指尖,距那裂痕僅剩毫釐。
風,忽停。
冰原上,所有古曜的倒影同時抬起右手,五指張開——
與古曜的動作,分毫不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