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個春天,我由棉襖棉褲脫成單衣,渾身上下都是從別人家裏撿來的舊衣服。
如果撿到稍微好一點,我爸或者我媽能穿,她就把破的地方找另一些爛的不成樣子的衣服剪出一塊來把破了地方補補,留着他和我爸穿。如果實在爛的不行,就把中間好一點的布都剪下來給我拼成衣服,再把那些細小的條條用喫剩的稀飯一層一層地粘起來曬乾餃成鞋底,用線納了做鞋。
除了做這些,她還要去地裏拔草,拾糞,拾來糞堆積在一個土坑裏,膨化一段時間再拉到小麥地裏施肥。
她整天都忙的不可開交,我就一個人從躺着到翻身,然後到學會爬,在大隊院裏到處爬着玩,每次都是一身的泥土,包括手上臉上和腳上。
青離的肚子一天一天大了,她偶爾也會轉悠到我們家坐坐。白娘子一直跟在她腳邊,它現在已經不來我們家玩了,大概是要守着青離怕出什麼事,所以寸步不離的跟着她,我也只能在看到青離的時候才能看到它。
二十四節氣裏到了小滿,基本就是我們這裏要收小麥的時候。
因爲那時候通訊不發達,所以自從我爸出去以後,一直到夏天,馬上要開始收小麥的時候都沒有收到過他們的消息。
小滿之前村上會有廟會,賣各種農具的都會來,以方便農戶們買。
我們家去年的鐮刀已經不能用了,本來也是舊的,因爲我奶奶分家的時候並沒有分給我們家,而當時我們又沒錢去買新的,這兩把鐮刀還是老奶奶那邊給的。
我媽看着手裏僅剩的幾個硬幣發愁,而我因爲天氣熱的原因早已經脫光了衣服在地上爬着玩,看到我媽拿着硬幣發出“叮噹”的響聲,很是好玩,就爬到她身邊想拿她手裏的錢。
我媽躲開我的小手,把幾枚硬幣重新收好,然後在盆子裏放了一些水,雙手把胳肢窩下抱起放入盆裏,洗去身上的浮土手才抱着去大姑奶奶家裏。
大姑奶奶看到我們來,忙忙地拿一塊糖給我,又問我媽來什麼事。
我媽就問起她的兩個兒子有沒說什麼時候回來,大姑奶奶搖着頭說:“走哩時候說麥天就回來了,想着也快了吧。”
我媽沒說話,坐了好一會兒,還是大姑奶奶問她:“鵬鵬媽,你是有事吧?”
我媽這才猶豫着說:“大姑,你看這馬上麥天哩,良也木個信兒,俺家裏連收麥的鐮都木有,想着您這裏要是有寬裕,能不能先借俺使幾塊錢。”
大姑奶奶的丈夫是當時的工人,在供銷社做事,雖然不是什麼大的幹部,但在那個時候有純錢的收入還是讓人很羨慕的,而且相對來說日子也會好過許多。
她聽到我媽這樣說,二話沒說轉身進了裏屋,一會兒出來拿了十塊錢遞到我媽手裏說:“你拿去先使着,什麼時候有了再還,俺家不着急使。”
我媽一陣千恩萬謝出了大姑奶奶家,剛準備往廟會上趕着去買鐮,就聽到鄰居一個嬸子在叫她:“鵬鵬媽,快回去吧,你當家裏回來了。”
我媽撒開腿就往大隊院裏跑。
進了院子就看到我爸一身烏漆麻黑,衣服上都是煤點子,正就着臉盆洗臉呢。
我媽趕快奔過去,把我放在地上,支上竈給我爸做飯。
我因爲時間久沒見過我爸,突然看到也不認識,所以遠遠地躲着他,直往我媽懷裏鑽。
我爸就站着笑哈哈地跟我說話:“鵬鵬都這麼大了,還會爬了,來來,爬一個。”
我媽也笑着說:“都快一歲了,該會爬了。我正着急你們什麼時候回來哩,眼看着就收麥哩。”
我爸聽着我媽說話,已經從包裏翻出一卷錢遞到我媽面前說:“給,這一趟去的還值,掙了個純錢,你數數。”
我媽正和麪,面是兩種摻到一起,一種豆麪一種白麪,所以粘性不好,很難往一塊揉,她就一點一點往裏灑着水,用力壓着面塊。看到我爸遞過來的錢,沒急着拿說:“快先收着,我和了面再看,你們那兒都還中吧?”
我爸笑着說:“咋不中哩,喫的也好,你看我都胖了,就是天天在地下,不見天日,有時候着急。”
等麪條完全做好,我媽把面端到我爸跟前,才接過他又遞過的錢,一張張沾着口水數起來。數完一遍又把錢反過來,重新再數一遍,纔跟我爸說:“一百二十三塊,不少哩,等收了麥,咱就去找大隊裏給咱也劃塊宅基地,先把地基下了,種上秋就可以先起一邊牆。”
我爸喫着面嗯嗯地應着。
一碗麪喫完,我爸看着我說:“給鵬鵬撕塊布做身衣裳吧。”
我媽看了看嘴饞的我已經扒着我爸的碗邊說:“先不撕吧,舊的先穿着,夏天也使不上什麼衣服,小孩們湊合着過了,房子是大事,先弄房子。”
我爸沒再說什麼,又盛了一碗麪條,面喫邊喂着我。
我媽這時候又對我爸說:“你在家喫着,我去把大姑家的錢先還了,想着你不着啥時候回來,急着用就先借了,這會兒有了就先給人家送去,還完我就去會上買鐮。”
我爸說:“大姑家的錢先不還吧,咱這一點錢都不知道夠不夠買石頭下地基,我怕到時候還得借,你借都借了,就多等幾天吧,等房子弄好,我還去下煤窯,出去個一年半載的也就緩過來了。”
我媽答應着好就一手夾着我出門往廟會上去。
收麥的季節大人們忙的不可開交,根本沒人顧着像我這樣的小屁孩子,整天都是到處亂爬。但是難免也會擔心,怕爬到水坑裏或者什麼地方傷着了,所以我媽去找青離。
這時候青離的肚子已經像個大鍋倒扣着,沉甸甸,走路都覺得很艱難。
我們到青離家的時候,看到她正一個人坐在門外面的一棵棗樹下乘涼,而白娘子就爬在離她不遠處的一塊石頭上,大概也是太熱,眯着眼睛打盹。
青離看到我媽帶着我來,就猜到了來意,笑呵呵地說:“嫂子,把鵬鵬放我這兒吧,反正我這也幹不了活,就瞅着他。”
我媽其實覺得挺不好意思,但是又真的不知道還有什麼更好的辦法。聽青離這麼說,就把我往地上一放說:“讓他在地上爬就行了,不用管他,只要不爬進水坑你都不用管他,可別去抱他,小孩子亂動,別傷着你了。”
青離還是笑着說:“放心吧。”
我媽走後,白娘子就跳下石頭,走到我面前,它也是很久沒看到我了,在我面前走來走去,看着我不斷在地上爬着,不時用它的爪子背輕輕碰碰我。
我對白娘子的靠近特別歡喜,也用小手去抓它的毛玩。它似乎是在逗我,有時候讓我抓住一下,有時候又不讓我抓住,“喵喵”地叫着。我聽到它叫就又會朝着它的方向爬去,看到它躲開自己樂的也“咯咯”笑起來。
半晌的時候,青離去自家屋裏拿出一塊薄餅,掰着小塊小塊的餵我喫,喫飽以後又倒了一些水,用兩隻碗來回倒着涼好,一手扶着我坐在地上,一手餵我喝下去。
手裏還剩的一小塊餅就遞給了白娘子,白娘子用嘴輕輕地就把餅叨了過去,然後又跳回到那塊石頭上,開始享用它的美食。
我看到它在石頭上蹲着,就也爬了過去,扶着石頭慢慢站起來,又去抓它身上的毛,它一下子跳下石頭,躲在青離的身邊把那塊餅喫完,才重新又跳回石頭上逗我。
我媽來找我的時候,我正跟白娘子玩的歡,都不願意跟她回家,可是她還是把我帶了回去,順便從家裏拿了一張大餅送到青離家裏說:“你身子笨,做飯不中,大明回來先把這喫了,墊着點再忙別的,要不餓半天心裏慌。”
青離又輕巧巧地笑了,嘴邊露出淺淺的酒窩,很是好看:“嫂子,你客氣了,下午還把鵬鵬擱這兒吧,他省事着呢,在這兒還能給我解悶。”
我媽說:“好,就是你可不能抱他,這時候小孩子亂踢騰,別碰着你了。”
青離說:“我知道的,您上午都說過了,我注意着呢。”
我媽不好意思地笑笑說:“別怪我多嘴,這事你可一定要聽我的。”說着已經出了青離家的無邊院子,上了路往家裏趕。
下午我又被送去,只玩了一小會兒就自己爬着爬着睡着了,青離從自己屋裏拉出一片席子攤在地上,跪着把我半抱半滾地弄上席,再拿一牀涼被蓋在身上,然後她自己也歪在椅子上打盹。
白娘子蜷在那塊光潔的石頭上,似乎也進入了夢鄉。
炎熱夏日的午後,一個美婦,一個小孩子,一隻純白色的貓就定格在那裏,那種安適的寧靜在後來別人告訴我時讓我留戀不已,因爲好像除了那時候,我再沒享受過如此時光。
我醒來的時候,青離大概早已經醒了,正端着一杯水在喝,看到我醒,就把水也遞到我的嘴邊喝了幾口,然後又回身去屋裏拿出那塊中午我媽送來的餅,用手掰着餵我。
只是我剛喫了幾口,就看到青離的臉色有些不對,她用手輕輕在自己身下摸了一把,手指上竟然有紅紅的血。
這時候白娘子飛一樣的向外跑去,而我還什麼也不懂,吾自對着那塊餅叫,青離鬆手放在席子上時,我就自己拿起來往嘴裏塞。
大明進來看到青離的樣子,抱起來就要走,一扭臉又看到地上還在啃着餅的我,着急地說:“怎麼辦,要快點去醫院啊。”
青離臉色已經發白,血竟然往下滴。
我媽跟着白娘子同時進來,我媽麻利地從地上抱起我說:“走,大明我跟你一起去醫院。”
說着兩人就匆匆往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