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初二開始走親戚。
我跟白小紅一回到北村桃園,就發現他們一家人好像有什麼事一樣地正圍着桌子坐成一圈。
看到我們進來,都住了嘴,往門口看着。
白小紅在前面,先喊了奶奶,接着是哥哥姐姐們。我也把手裏拎的禮物拿過去放在屋裏,跟着她喊了一圈。
白奶奶今天的臉色倒沒有很冷,也許是過年的緣故,拉着白小紅的手,仔細地看了看她,到底也是什麼話沒說。
她姐姐說有什麼事要辦也出去了,後面緊跟着她二哥。
最後只剩她大哥和我們坐在屋裏。
我看不出白大哥的狀態,也不知道他在想什麼。他就是一個人默默地坐着,我跟他說一句話,他就回一句,我不說他就也什麼都不說。
白小紅走過去看了看他問:“大哥,你怎麼了?大過年的看着不高興一樣?”
白大哥抬起頭瞅了白小紅一眼,就又把頭低了下去,一直在盯着自己的腳尖看。過了好一會才猶豫着問我:“你家嬸子還願意去說我們那事嗎?”
我不知道怎麼回答他,突然就覺得很心疼,也就隨之恨起了唐銀山家,尤其是唐霞。
白大哥看我沒出聲就說:“我想着她也不願意再跑了,這事弄的大家都不好受。”
白小紅聽到這裏就說:“哥,算了,咱就當把錢餵狗了,以後也不提這事,過去就過去了,以後咱再找個好姑娘,安心過日子的。”
白大哥點點頭說:“行啊,我再去一趟吧,事情總也沒到最後,再去問問看他們到底是什麼意思,問清楚了自己也好死了心,不說這回事了。”
白小紅看我一眼,眼神裏難掩擔憂。
我小心地說:“要不這樣吧,我還讓我嬸子去問他們,他們也都是熟人,話也容易說開。”
白大哥說:“不用了,我還是自己去一趟吧,老是弄箇中間人傳來傳去,到底也是沒聽到真的消息,我自己去一趟,心裏也有個數。”
其實這件事情我也覺得他自己去會更好,不是讓他去要回錢,而去了也就死了心,什麼也不說了。
白小紅問他:“那你什麼時候去?”
白大哥說:“過了元宵節吧,這過年的去談這個事情也不好。”
我們回去以後,我因爲擔心又去悄悄找了一次二成嬸子,想讓她先去探探銀山家的口風,她自己因爲內疚和一肚子委屈,也答應了。
只是去了回來就找我發火說:“他家哩門我再也不進了,日他娘哩,大白天他那閨女就跟野男人在家裏睡覺,銀山兩個還樂呵呵地看門哩,這是在家裏開窯子哩。白家哩事我根本沒提,我想着說了也是白說,看那陣勢就折頭回來了。”
我心裏又開始爲白大哥擔憂,希望他還是不來的好,如果今天二成嬸子遇到的事讓他直接撞上,又怎麼是好呢?
元宵節一天天逼近,我覺得自己都有點坐立不安,反而是白小紅一副安然的樣子,還問我:“你是怎麼了,橫豎都不是的?”
我憂心地說:“這不馬上元宵節了嗎,大哥要來找銀山家說事,我都怕有個啥事,這心裏老是不定的。”
白小紅說:“他只是來說說,又不怎麼樣的,你不用擔心的。”
話是這麼說,但是又怎麼說不擔心就不擔心呢,於是問白小紅:“他來的時候會提前跟咱們說嗎?要不先讓他來這兒,讓我媽勸勸他,那家人個個不講理,咱大哥又是老實人,我怕他氣不過。”
白小紅說:“好,我這兩天也回去一趟,再問問他的打算。”
只是那天白小紅剛走,他大哥就進了我們家的門。
我一邊招呼他進屋一邊說:“小紅剛回去,還說你什麼時候來呢?”
白大哥說:“可能是走岔路了,我沒走大路,走地裏過來的。”
我“哦”了一聲,已經覺得他情緒有些不對,爲什麼好好的大路不走,卻走地裏,地裏並不比大路近多少的。
他沒有坐,只是站在屋子中央說:“我來也是看看小紅,既然她不在,我就先去那邊了。”
我忙攔住他說:“哥,你先彆着急,等會兒,你稍等一會兒。”看着他緩緩在椅子上坐下來,我出屋門就往我嬸子家跑,把我媽從他們家拉出來說:“快回去,小紅大哥來了,說要去銀山家,攔是攔不住,你去勸勸。”
我媽急道:“我會中,我啥話也不會說,你叫我去勸還不剩找你二成嬸子哩,她還清楚這裏的路數。”
我急着說:“你先回去,我去喊她。”
我媽也急着說:“你回去吧,我去喊,千萬攔着他別出門。”
到我回到家裏,已經不見白大哥,我想着肯定是去了銀山,急的轉來轉去沒辦法,二成嬸子也急着說:“看着他是個老實人,但是老實人最怕生氣,一氣誰也攔不住,可別出啥事纔好哩。”
我忙說:“嬸子,俺家跟那家人是死對頭,去也不好,你快去找幾個能說上話的人去看看,別讓鬧出事就好。”
二成嬸子答應着就往外走。
中午的時候消息就傳回來了,原來我們的擔心都是多餘的,白大哥到了他們家沒氣也沒火,恭恭敬敬地喊了叔叔阿姨,然後誠心誠意的問起他們的婚事。還很認真地問是他哪裏做的不好,他可以改的。
銀山夫婦兩個一時也摸不清門路,一味的應付了事。只是當白大哥提出要當面看看唐霞的時候,他們兩人擋着說唐霞這天不在家,去城裏了。
白大哥就往凳子上一坐說:“那我等她回來。”
結果這一等把看熱鬧的等來了一波又一波,唐霞仍然沒有回來,眼看中午了,銀山夫婦也着了急,過來問他:“晌午擱這兒喫飯吧?”
白大哥抬頭看了他們牆上鍾一眼站起來說:“不喫了,我這就回去,我看着你們的態度也還挺好的,並沒有說這婚事不成,今天唐霞見不着也就算了,改天我再過來。”說着人就往外走。
銀山兩人完全是一副送瘟神的樣子,直到看着白大哥出了門才長長地舒一口氣說:“等死吧,等死也不叫閨女嫁給你,看那傻樣,這都看不出來,還再找到家裏來。”
白小紅早已經從北村回來,聽說白大哥已經去了唐家也是急的不行,她站在離銀山家最近的路口,一直等到她大哥出來,纔過去挽着他的胳膊說:“哥,走,先去家裏喫飯。”
白大哥說:“不去了,我得先回去,改天再來吧。”
白小紅死活不肯說:“我知道你是怎麼想的,就是怕連累着我們家嗎?但是我跟你說,這事高鵬和我都不怕,咱們纔是親人,管他別人怎麼說,還連頓飯都不喫了。”
硬是拉着他來到我們家,我媽早已經準備好了午飯,一看人進了門,趕快先每人倒了一杯水喝着,然後把飯菜也陸續端了上來。
喫飯的時候沒人敢去提這事,只是勸着白大哥多喫一些。
直到飯菜都喫的差不多了,白大哥纔跟我們說:“這回可是死心了,唐霞就在屋裏,我一進去就知道,但是他們就是攔着不讓我見,也不想這個時候跟他們弄僵,把事都弄清楚就好辦了。”
白小紅擔心地說:“哥,你想咋辦?”
白大哥想了想了,竟然笑了起來,他這笑我沒見過幾次,我見他的基本都是木木的表情,所以看到他笑心裏像砸了一塊石頭,沉痛大概就是這麼回事吧。
他笑着說:“還能咋樣,咱們是老實人又不能拿他們怎麼辦,就那樣吧。”
白小紅看了我一眼,我也正擔心地看着她。
白大哥把話說成這樣,看似什麼事都沒有,但是我心裏總也像有隻貓不停地在抓撓,於是重新勸他說:“哥,也不是因爲咱是老實人,就是有些事情既然成那樣了,有那閒氣跟他們鬧不如把後面的日子過好。唐霞也不是什麼好人,若真娶了她,也是個事,能躲開這個禍害也是咱們的福呢。”
白大哥點點頭,沒有再說話,喫過午飯以後也並沒有多坐,就站起來說:“我先回去了,桃枝現在都要開始剪了,你二哥一個人忙不完。”
白小紅一直送他出了村纔回來,回來以後就愁眉不展的。
我問她是不是路上又說什麼了,她幽幽地說:“要是說什麼也好,就是什麼也不說,問什麼都不說。”
我們除了擔心,一時也不知道能做些什麼。
後來白小紅問我:“高鵬,如果我哥出了什麼事情你怕不怕?”
我弄不清楚她問這句話的意思,反問她說:“他能出什麼事情?”
白小紅怔着神說:“我說不清楚,但是心裏總是不安,我只怕他出事呢。”
我只能先安慰她說:“看着也沒啥事,你閒了再去勸勸他,叫奶奶多開導開導,奶奶看着話少,但是說的話卻有份量,他肯定會聽。”
白小紅一邊點頭一邊纏着一團毛線,那粉紅色的毛線被她碼的整整齊齊,已經有好幾個線團都放在牀上。
她說:“我給玲玲閨女織件毛衣。”
我沒說話,對於女人之間的事,我儘量都少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