亭臺樓閣,池館水榭,映在楊花柳絮之上:假山怪石,點綴其間。耀金閃銀的池水擁簇着小巧玲瓏的亭子。連接亭子和陸地的是一道九曲橋,沒有欄杆,幾塊長方形的石板,在水面上連成一串挺拔的幾何圖。池水漫不到橋面上,風起時偶爾濺起一些水花,給人以飄逸,舒暢之感。
如絲般黑亮的長髮披散着,襯得柳染肌膚如雪。那清麗無比的臉上帶着淺淺的笑,靜靜的臥躺在亭子裏,沉溺在自己的思緒。
伸出手撥弄着琴絃,雜亂無章的琴聲不斷地向外擴散,不厭其煩,思緒卻早以飛過九曲橋,飛出池館,飛得老遠老遠了。
這一個多月來發生了太多的事,讓她來不及回味。
生辰那日,皇上封她爲江都郡主,太後賜於明月朝儀,雲蕭以世人不知的身份送她緣瑟,更在當日以雲王士子,定遠大將軍的身份向她提親。
那天,父親告知雲蕭她的婚事由太後做主,他立即進宮改向太後提親。
第二天大早,太後傳她入宮。明宣宮中,太後端坐在鸞塌之上,俯視着她,神色怪異,時兒輕嘆,時兒皺眉。
過了好長一段時間,她老人家掀起脣角欣然一笑“老覺得你還是個的孩子,如今仔細看來竟也是人如其名,若柳拂春,嬌花染月。真不愧是我柳家的女兒,更不負柳染此名!”
“昨日,雲蕭向我提親,此事想必你一定知曉,今日哀家只想知道你的想法。你若有意,我必讓你風風光光的嫁作雲王少妃;你若無意,普天之下無人強求。”
好像又想到什麼太後頓了一下:“這普天之下,就算是公主也不一定比我們柳家的女兒更尊貴,你從小更是沒有受過一丁點的委屈,時至今日我柳家的女兒就算要當這六宮之主,母儀天下的皇後,也是易如反掌的事。”
太後的目光深沉,複雜:“如今有我在,更有父母將你捧在手心,嬌寵溺愛,你自是不知愁滋味然兒,將來有一天我與你父母都不在了,你又該如何?”
從小太後總是寵着她,順着她,從來沒有這樣對她說過話,柳染不知道今日是怎麼了太後會這樣對她說。
但,隱隱約約間也聽出了一絲端以。
柳染力持鎮定,穩穩地站着。
她老人家繼續道:“你自小與太子一起長大,年歲相差不遠可謂青梅竹馬。今太子正妃未立,就端看哪家的女兒有這份能耐。”
柳染不已爲意的一笑。權勢地位真的有這麼好嗎?連尊貴無雙的太後到此時仍是這般眷顧。
她出生就註定富貴。可沒有人問過她,這是她想要的嗎?沒有人問過她是否願意?
然,她亦沒有想過,順其自然!這一生的富貴,是別人求也求不到的!
明宣殿內靜得連風吹過的聲音都聽得清清楚楚。
沉默了好一會兒,太後舉步跨下鸞塌,來到她面前:“雲蕭縱然千好萬好,待將來繼承爵位,也只是衆多藩王之一。”
說完這句,太後握住她的手,直視着她如新月般的雙眼。
她神色自若!
太子妃又如何,將來是六宮之主,母儀天下又如何?只是在她原有的身份上再加幾個。一世的浮華還不夠多嗎?只怕是得到了世間女子夢寐以求的一切
或許是太後作爲一個長輩怕她在自己及她父母百年之後,沒有人庇護,爲她的後路打算吧!
然而,天下事豈能件件如人意!
這麼看來她已經算幸運的了,時至今日,還沒有人逼迫過她。
而她也不會強求,半看人事半看天,是你的就是你的,不是你的強求也沒有用,至今她一直是這麼認定的!
至少,這十六年來過得還算自如。
太後見她至始至終沒有說過一個字,握着她的手加重了力道:“雲蕭的這門親事,端看你自己,你是允或不允?”
“允”!柳染未思索,抬頭仰望太後。
沒有情,沒有愛,更沒有參雜任何東西。只是從心而論!明宣宮裏殿堂之上,面對太後她允了,親口允了這門婚事。
殿外,春光明媚,百花齊開,風緩緩的吹着,空氣中瀰漫着陣陣奇香,好似爲她見證,見證今日的一個允字!
簡簡單單的一個允字,答的是這般風淡雲輕,來日
朔日,朝堂之上,當着文武百官。帝上賜婚日:“雲王士子,定遠大將軍雲蕭與丞相之女江都郡主柳染兩情相悅,今朕與太後特賜婚約,婚期定於下月初二。大喜之日,賜公主儀仗,文武百官至丞相府,送江都郡主出閣,京城內家家張燈戶戶結綵,以賀士子郡主百年好合。
旨必!朝上大臣驚鄂不已,本朝立國至今,就是聖上之女公主之尊,出閣也沒有這般勞師動衆。這般待之,就等於帝娶後,太子娶妃。
旨雖是皇上所下,但卻是太後的意思居多,衆所皆知。
柳染比之當今公主有過之而無不及啊!
衆人心如明鏡,朝堂之上,再無人與雲柳倆家爭風。
丞相權傾朝野,雲王雖不理朝政但手握重兵,又有太後庇護,今結爲兒女親家,這天下誰敢動之,莫怕是連九五之尊的聖上都不敢!
就這樣,雲蕭與她的婚事在滿城議論中定了下來。全京城乃至全國上下都在議論紛紛,成爲當今第一盛事。
雲王府的聘禮一連好幾天連續不斷地抬進來,讓人目不暇接。
太後及皇上賜的嫁妝更是豐厚。從鳳冠霞披到金銀珠寶,無一不少。
就連匈奴王汗王也特派使者送來賀禮,恭賀他們敬畏如神的將軍喜結連禮。
自古美人配英雄。他們,一個是風度偏偏,俊朗英挺的大將軍,一個是傾城傾國的絕代佳人,天作之和。
至少世人眼中是這樣的!
也許吧!
母親每日嘆息:“女大不中留”眼裏滿含欣慰。
父親看着她時,眼眸中不再只有寵溺,更多的是驕傲。
爲了籌備典禮,家中進進出出的人不斷。
轉眼,就到了大婚之日!
還記得那天,半夜就起牀梳妝打扮,天剛亮便進宮向太後辭行,而後回到府中跪叩父母養育之恩。
隨後由文武百官送行之相府門前,她左捧着太後所賜的明月朝儀右捧着古琴緣瑟,坐上聖上賜於的鸞駕。經洪武門,朝陽門,承德門,最後出奉天門,直達京郊的雲王府。沿途鳴鑼開道,錦緞鋪路,擁簇着花轎向前行,百姓爭相目睹。
就在那個風和日麗的黃道吉日,她捧着明月朝儀及緣瑟,嫁給了雲蕭洞房花燭夜,揭紅怕,飲合巹酒..那是闊別三年後她第一次仔細端詳他。不是以妹妹看哥哥的眼光,而是以女人看男人,妻子看丈夫的目光。
她的丈夫面如冠玉,清澈英俊,視爲當朝第一人。在那女兒香閨接觸不到的地方,在那個只有殺戮的戰場上,他是那裏的傳奇;在那觸所不及,傳奇至上的江湖,他是那裏的詭異
三年了,至他遠征匈奴,凱旋歸來之後就遠走江湖,他們之間的聯繫是他每隔一段時間的信。
在信裏,他告訴她近況,以及如何建立天雲山莊,日復一日,年復一年,不曾間斷過。
惟獨沒有告訴她,他要回來了,回來向她提親!
她不知道此刻在她眼前的人是誰!
是那個戰場之上,持劍握蕭,令匈奴人聞風喪膽的傳奇;是江湖上高深末測的天雲莊莊主;還是從小寵她溺她,告訴她不要哭我最喜歡看你笑的雲哥哥。
誰能告訴她,她的新婚夫婿到底是個怎樣的人。
不知道!不知道!她真的不知道!
帶着前所未有的茫然,她度過了一生只有一次的新婚夜!
“哎”一聲輕嘆,柳染閉上雙眼。
不想了!不想了!
嫁雞隨雞,嫁狗隨狗。是傳奇也好,是莊主也罷,一切隨他雲蕭!
琴聲仍不斷地向外擴張,琴絃依舊被撥弄着,九曲橋上濺起片片水花.
雲蕭來到亭子裏時看到的就是這副情景。
波光粼粼的池水包圍着亭子,柳染緊閉雙眼臥躺在亭子裏的軟塌上,烏黑的長髮披散着,雙手撥弄着緣瑟,怡然自得的動作,與世無爭的神情,真是一笑傾國再笑傾城,道不完的絕代數不盡的風情。
打小他便知曉!
除了這些,她的高貴自如,她的淡然驕傲,他也知道。
一直都知道!
這就是他的妻啊!是他早就認定的!
連他自己都不知道爲什麼,眼看她一天天的長大,從牙牙學語的小可人,可愛伶俐的小女孩,亭亭玉立的大女孩,面若桃李的少女,直至此刻傾城傾國若芙蓉的紅顏,無一不愛!
等了這麼多年,此刻這朵嬌花終於被他攀折入瓶,從今而後,晨昏以對,只供他一人欣賞!
三年了
三年未見她,只望她將當年的兄妹之情,轉變爲男女之愛。
三年沒有回來看過她,然而相思從來不曾閒過!這一生當真只爲這朵嬌花
不願再等,她對他不論有情無情,有愛無愛,他都必回來,回來娶她!
如今她已是他的妻,不管願不願意他定然會讓她愛上自己,不管付出什麼樣的代價!
不論是十年,還是二十年!
她定然不知道,當宮中傳來江都郡主親口允婚的消息時,他的心喜若狂,不是用任何字眼能夠形容的!
新婚至今已有十天了,她總是那般悠然自得,是有若無。他亦明白,她對自己仍是隻有兄妹之情,並非男女之愛。
如今,只希望時間能改變一切
認了!認了!至少這朵嬌花如今只供他一人欣賞!
“唉”!
此刻,她的妻子臥躺在他眼前,那高貴,那傲然,世間獨有!
這就是他早已認定的!
柳染知道他就站在亭子外面,沒有理會仍是撥弄琴絃。
十天了!十天來雲蕭如同記憶中的那般,寵之,溺之。
唯一不同的是看着她的眸光總是那麼熾熱,是那種純粹男人看女人,而非哥哥看妹妹的目光。
她真的有點招架不住!
雲蕭目光熾熱,漫步走進亭子,將柳染抱起,摟進懷裏,貼頸低喃:“啊染!”
是啊,這是這些日子以來他對她的稱呼,不是幼時聽慣的染兒而是啊染。
曾笑問他爲什麼這樣稱呼,他說這是他專署的稱呼,只是他一個人的。
“累了吧”,他找了她大半天,想必這段時間她都呆在這裏撫琴。他的妻子不喜歡僕人伺候,只好一個人獨閒。
“恩”柳染絮絮低應。
看她仍是閉眸,雲蕭不以爲意,眼裏盡是寵溺,繼續道:“過幾日我帶你出遊,只有咱們倆,快意江湖,談笑市井,你可願意”。
柳染豁然睜開眼簾,直視着雲蕭,心中想起了三年前朝堂上的那一段話,“我本閒雲,不願於廟堂之上,只想持劍握蕭立於江湖之遠,得一紅顏笑看世間百態!”
當日聽父親提起她只是一陣輕笑,將來不知是怎樣的紅顏陪他笑看世間,沒想到會是自己。
嫁雞隨雞,嫁狗隨狗。既然嫁給了他,以後不管是廟堂之上,還是江湖之遠,他在哪她就在哪,這是當初允婚之時就定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