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雀城,錢府講道場。
程心瞻講罷,山谷之中一片寂靜。
錢博雅兩眼放光,他簡直難以相信,竟有人能把五行生剋、髒體之調養研究到如此精深的地步!
錢家賺大了!
殺伐術易得,養生術難求!
這是修行界的共識真理,修行,修的是長生久壽,不是打打殺殺。錢家以一本滅絕神光換來一門命藏養生之理,這絕對是一樁大賺特賺的買賣!是一樁能福澤後人的買賣!
而且,大先生把髒體生克講得這樣透徹,只要運用得好,既是養生術,又是殺伐術,能生能殺,能內能外。這看似是講了一場道,但實則是授了兩門頂尖祕術、傳了一門大道之理。
說的更直白些,要是一個孤家寡人,聽了這樣一場講,若是得允,都可以直接出去開宗立派了!
到此時,錢博雅也確信,這位大先生確實是不到一夜時間就讀懂了《大五行滅絕神光》。而且還並非只是讀懂那麼簡單,實則是融會貫通到一定境界了!因爲在方纔的講道中,大先生旁徵博引,便有從「生克」引申到「乘
侮」的內容。而談及「乘悔」時,引用的分明就是《大五行滅絕神光》裏的內容,這是爲了照顧錢家人,以錢家人熟悉的內容來爲錢家人講解新授之法。
真神人也!
而最後,大先生以「仙道貴生,無量度人,聖人慈心」結尾,更是振聾發聵,提點人心。
錢博雅起身,鄭重行了一禮,言曰,
“謹遵大先生教誨。”
於是,緊隨其後,山谷中人紛紛起身,齊聲回道,
“謹遵大先生教誨。”
程心瞻見狀擺擺手,請衆人坐下,然後笑着問,
“諸位可有不解之處,儘可提來。”
程心瞻說罷,谷中久久不語,人人皺眉凝思,似是不知從何處問起。約過了有一刻鐘,纔有人張嘴詢問,正是谷中的那位四境修士。只聽他道,
“請教大先生。肝木生髮,本爲丹苗之基,然其性易亢。修行時如何令木氣暢茂而不橫逆,使疏土之功不墮乘侮之變?”
程心瞻聽了點點頭,他看出來了,這位身上青氣勃發,很明顯在五行中是偏木的,看來平時肝火比較旺盛。他答道,
“肝藏魂,應青龍。其生髮之機,全賴腎水爲根,肺金爲制。修行人每覺肝氣勃發,雙目如電,此最佳兆,亦伏危機。若不明「金木並」之訣,任其奔騰,則木盛反悔肺金,致氣機上衝,頭目脹痛,此即丹家所謂「木龍猖
獗」。
“伏龍之要,在於「回光定魄」。當青氣上騰之際,要少動神念,多閉目靜神,更以鼻息綿綿,似秋風吹竅,引金氣下行,使肅殺之氣浸透肝絡。期間可少飲寒露,攝以金水,待覺助下生涼,雙目清和如月,便是金木交併,
龍虎初諧。此時肝氣自能疏達中宮,助脾土運化真息,不橫不逆,溫和如春陽照煦。”
那人聽後,喜不自勝,連聲道謝,又行了一禮,然後坐了下去。
緊接着,錢博雅也問了一個,
“請教先生,脾土爲黃婆,乃和合坎離之媒。倘若修行人脾府燥熱,致使水火不調,當如何潤澤此土,以全媒合之功?”
程心瞻聞言明瞭,錢博雅貴爲城主,一族之長,又是散仙之身,天劫懸頂,平日裏憂思太多也是不難理解。於是便答,
“黃婆非僅意土,實具坤德載物之體。世人多識其運化之能,而忽其濡潤之質。這便是說,脾土本潤,土中有水,此即我言「克中有生」也。脾土燥熱,實受心火燎燒,耗竭脾陰,此即我言「生中有克」也。
“對待脾燥,補腎水、進陰金,皆是治標,難以治本。而心火發於神,思慮過甚則心火動搖,因此治脾燥,根在定神。
“定神我有三策,貧道姑且說之,城主姑且聽之。上策見效最快,卸擔避勞,療養元神,則心靜火平,一身輕鬆;中策內求,存神觀想,存想紫闕之處降生甘霖,同時舌抵上齶,引天池玉液入心,緩解火勢;下策外求,於夜
間借太陰垂照,攝月華入心,日月相見,水火既濟。”
錢博雅稍作沉默,然後點點頭,行禮道謝,坐了下去,同時心中則是反覆誦唸「卸擔避勞」這幾個字。
而有了這兩人帶頭,剩下的人便紛紛踊躍提問,程心瞻也一一答之。
講道的時間不久,未到一個時辰,但答疑解惑卻用了很長時間,從上午一直問到了日落。
等到日薄西山的時候,即便是錢博雅一忍再忍,但此時見還有人踊躍提問,終於是坐不住了,站起身來,紅着臉大聲道,
“可以了!可以了!着實不知禮數!一朝識得真人,連錢家門風都忘得一乾二淨了!速速離去,讓大先生休息!”
錢博雅突如其來的一嗓子,打斷了答疑,也驚醒了在座衆人。衆人回過神來,卻見暮色滄溟,才知整整一天就這麼過去了。又見程心瞻依舊面如春風般帶着笑意,絲毫不見任何焦躁,於是紛紛心生慚愧,連忙躬身致歉。
程心瞻只擺擺手說不礙事。
於是,這些人即便有千萬般不捨,在此時也只好退去。而在退出山谷的過程中,這些人還在相互討論着,比劃着,顯然收穫良多。
等到山谷裏的人全部走空,僅餘程、錢二人時,程心瞻也站起身來,來到錢博雅身前,問道,
“不知今日之講可否令城主滿意?”
錢博雅連連點頭,直言滿意到不能再滿意了。
程心瞻聞言笑了笑,於是提出告辭,
“只要能對得起閱法之情就好。那既如此,謝過錢城主的招待,貧道這便告辭了。
聽言,錢博雅連忙挽留,然後又從懷裏拿出一支金簡,遞給程心瞻,口中說,
“大先生,您的五行之道振聾發聵,發人深省,可否再講一次課呢?這一次,我錢氏願意以《先天五行劍陣》爲酬。
程心瞻看着遞到面前的被雕刻成長劍狀的金簡,對錢博雅的話並不意外。因爲在百靈城提出邀請的時候,錢城主就舉了《神光》《劍陣》兩個例子,但昨日晚上只給了《神光》,這很明顯,是要看看自己的所講內容是否能對
得起錢家的絕學。要是講得好,自然纔有第二節課和第二份報酬,要是講得一般,那自然就結束了。
程心瞻提出告辭,也就是在提醒錢博雅早些做決定。
現在,《先天五行劍陣》擺到面前,程心瞻自然不願錯過,於是欣然點頭答應了,接過金簡,並道,
“既然錢城主對貧道之講還算滿意,那貧道便再多留一日。”
錢博雅連聲道謝,然後問,
“您今天講道答疑整整花費了一天的功夫,可需要休息幾日再講?”
程心瞻搖搖頭,言說不必。
錢博雅沒有再勸,成大事者,精力都是異於常人的,於是便道,
“那還是同今日一樣,您晚上先看着《劍陣》,等明早日出我們開始,還是您先講,我們有不懂的再問。萬一,錢某說的是萬一,如果您對《劍陣》裏面的內容有什麼疑惑之處,也儘可以問來。”
程心瞻笑着點頭。
於是錢博雅告辭離去,而這一次,他沒有留在山谷,而是直接出去了。
程心瞻手拿金簡,重新坐回芝座上,然後開始觀閱金簡。
看着看着,他的嘴角微揚,臉上浮現出笑意。
這《先天五行劍陣》名字取的怪異,因爲五行本就是先天陰陽演化的後天之氣,哪有什麼「先天五行」的說法,所以他之前聽到的時候就覺得很奇怪。直到現在觀閱,他才弄明白。原來,此處的先天並非真先天,只是因爲此
陣法運用到了五行大道中的「生」、「制化」、「勝復,這三種法理,使得陣成之後五行之氣生生不息,循環往復,不滅不終,彷彿無中生有,源於先天一般,因而名之。
《先天五行劍陣》與《大五行滅絕神光》有些差別,不僅僅只是殺伐手段,更是一套十分了不得的防禦劍陣。
陣法總綱爲「生中有制、克中有化、過勝則復、無往不利」。
倘若要起壇做法或是閉關入定,不便行動,可以外祭五劍,擺出陣來,環護自身。陣成之後,五劍五氣構成壁障,相生轉化,生生不息,等閒攻擊連最基本的五行靈障都破不開。
若是有高人出手,只要攻擊手段在五行之中,也都能被此陣化解。以不久前才交手的綠袍爲例,若是魔頭再以修羅血焰來攻,血焰屬火,打到陣上,首先會被火劍收攝,然火生土,土生金,打到陣上的血焰被快速轉化爲金
氣,然而火克金,金氣一旺,便自然引來血焰來燒。以己之力,克耗己身。這便是「克中有化」。
另外,金氣旺盛,金又能制木,陣中木氣蟄伏,木爲火母,木氣消沉,火焰自然無源,加速其消弭。這便是「生中有制」。
此乃守陣,還有攻陣。
祭起劍陣,往人身上一罩,首先便是自成五行循環之界,隔絕內外,叫天不應,叫地不靈。如果陣中人想突圍,那就是與攻陣無疑,靠着「生中有制、克中有化」,休想破開。要是不爲所動,那也不行。劍陣之中自成天地,
五劍五氣處於平衡之態,多了一個敵人,平衡被打破,劍陣便要開始自發調節。
倘若陣中人木氣過勝,劍陣自生感應,土劍受克,土生金,土劍中的劍氣自發灌入金劍之中,金劍立即起復,去斬過勝的木氣。另外,木氣一勝,火劍便坐不住,要食木自強,去燒那木氣。這便是「過勝則復」。
有沒有防,循環生克,無往不利。
程心瞻觀之大悅,而且在閱讀的過程中,他結合自身五行法的長處,自身五法劍的特點以及剛學的乘侮之理,腦中便有種種想法往外冒,這套錢家家傳的劍陣纔到手,便在他的腦中產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此時,興許程心瞻
把他的劍陣擺出來,恐怕錢博雅本人也識不得了。
很快,在他的思緒飛揚中,天又亮了。昨夜離開的那些人現在又回來了,個個臉上都是紅光滿面的。
程心瞻見太陽出來了,便繼續開講,言曰:
“五行之隨,各如其序,五行之宮,各致其能。是故木居東方而主春氣,火居南方而主夏氣,金居西方而主秋氣,水居北方而主冬氣。是故木主生而金主殺,火主暑而水主寒,天之數也。
“土居中央,謂之天潤。土者,天之股肱也。其德茂美,不可名以一時之事,故五行而四時者。土兼之也。金、木、水火雖各職,不因土,方不立,土者,五行之主也。”
開篇明義後,程心瞻笑着說,
“其實不光是內丹內景,貧道在壇法、天時、祈神之道上也略有一些研究。所以今日便於大家講一講五行與五方四季的聯繫吧。一家之言而已。”
此時,經過昨天一日的講道答疑,在座的對大先生口中的“略有研究”也已經有了比較直觀的認識,此時聽程心瞻這般說,大家都露出了會心一笑。
“木出於東,青龍也,......”
於是,程心瞻便開始洋洋灑灑論述起來。而這一次,隨着他講道聲響起,神異的一幕出現了:
這片山谷裏的五行之氣自發翻騰分離,掀起了一片微風。木氣往東,吹得草木生髮,靈氣色轉青,化而爲龍;金氣往西,吹得秋霜遍地,靈氣色轉白,化而爲虎;火氣往南,吹得熱浪翻騰,靈氣色轉赤,化而爲雀;水氣往
北,吹得大雪紛飛,靈氣色轉黑,化爲龜蛇;土氣巋然不動,坐鎮中央,氣色玄黃,化爲麒麟。
五方五色,四季分明。
五靈聖獸虛影皆面朝道士,彷彿也在凝神聽道。
山谷諸修見之駭然!
言出法隨,聖靈現世,大先生就是再了得,卻也尚未成仙,怎麼能引動這樣的異象?
程心瞻也有一些意外,不過想來也是這片山谷中的五行之氣太過濃郁的緣故,機緣巧合引發的異象。他並沒有因此就停下來,而是繼續講道,與此同時,他也仔細把五方聖靈的形象記在心裏。因爲這是天地有感,自行顯化的
聖靈形象,在細節與神韻上肯定比自己之前從圖冊中看來的更爲真實。將其牢記在心,這對自己的觀想存神法與符咒請靈之術都是大有好處的。
異象持續了半個多時辰,等到程心瞻講道結束,異象也就自行散掉了。但是,山谷之中,東方草木格外蔥蘢,西方白霜猶在,提醒着人們方纔山谷中的異象並非幻覺。
因此,當程心瞻講道結束,詢問諸修有何疑問時,諸修久久未能回過神來,俱不敢張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