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略特直接沉默了。
這些薔薇十字的人,都是瘋子嗎?
僅僅憑着一點點猜測,就敢派人進行試探,他若只是一個普通貴族,會認同這些理唸的可能性有多大?
這幾乎是一場瘋狂的豪賭。
不過......
“......詳細說說。”凡妮莎低聲開口。
莉莉安眨了眨眼,嚼着蘋果的臉上又露出了熟悉的笑容。
等凡妮莎從酒店中走出來時,整個人都有些恍惚。
現在已經是中午,她竟不知不覺的聊了小半天。
莉莉安......她竟然參加了這樣激進的組織?
一想起她之前所說,凡妮莎還是忍不住心中哆嗦了一下。
莉莉安講了不少薔薇十字的理念,也講了不少他們的事蹟。
這個名爲薔薇十字的祕密結社,以救濟貧苦、組織底層反抗爲核心,已發起過多場席捲各地的暴動。
新斯堪維亞是帝國最繁華的幾個城市之一,這裏是帝國最富饒安寧的地方,是秩序相對穩固的“綠洲”。
而在更遙遠、更廣闊的帝國腹地與邊疆,薔薇十字的行動早已如火如荼。
凡有壓迫之地,必有反抗,帝國既然以貧者的血肉爲燃料前行,那薔薇十字的崛起便是必然的。
艾略特操控着凡妮莎,耐心詢問了許多細節,發現這羣人對組織、煽動和行動確實有着一套行之有效的體系。
也怪不得會找上來被捲入過暴動的他。
只是…………
他們似乎缺乏與真正頂層貴族打交道的經驗,或者只接觸過底層小貴族。
莉莉安所說的“失敗了只死我一個”,多少有些天真了。
依照艾略特這些時日對貴族的瞭解,倘若他直接去舉報了,那些劇團的普通人一個也留不下。
也不知他們是無知,還是不在意。
無論如何,這次會面的收穫遠超預期。
雖然只是粗淺的瞭解,但這個組織的理念還是有幾分吸引他的。
說來好笑,倘若艾略特穿越後沒有那臺差分機,他大概會覺得帝國也不錯。
從《濟貧法案》到種種政策,如果只看這些政策本身,確實是在構築一個更加完善的社會體系的。
如果沒有凡妮莎作爲他的雙眼,親自走到街頭,看着那些苟延殘喘的人們,艾略特或許真的會這樣認爲。
鴻溝從來都是雙向的。
下層的貧民們對貴族一無所知,貴族們的世界中也從來沒有底層們的容身之處。
所以艾略特決定拋棄成見,無論薔薇十字的口號到底怎樣,也要親自看看他們的所作所爲再說。
“我的房間號是207,你,或者任何人戴上那枚戒指,都可以直接走進來,不需要去307了,我大多數時候都在,不在的時候可以給我寫張紙留言。”
莉莉安將凡妮莎送了出來,走的便是正門——它又出現了。
這間房肯定有古怪,但古怪在哪凡妮莎卻說不清,就彷彿一個有些混亂的夢境,彷彿一切合情合理,但卻總讓人隱隱覺得不對,難以言說。
宅邸中。
從酒店出來後,艾略特先操控着凡妮莎在街上兜了幾圈,彈出了一個事件【薔薇十字的注視】,沒花太多時間便解決了。
看來對方確實沒有惡意跟蹤的意圖,整體態度還算友善,以後可以嘗試深入接觸。
這邊事情完後,他再次把凡妮莎的卡牌投入了新的【會面】卡槽中,這次會面的對象卻在另一邊的霧港區了。
新斯堪維亞瘋人院。
醫院的安保並不嚴密,凡妮莎沒花太多功夫,便找到了院長辦公室。
她幾乎剛剛從門口站定,屋內便傳來了有些警惕的詢問:“誰?”
“凡妮莎。”
門後沉默了片刻,才傳來解鎖的聲音。
諾曼醫生......此刻已經是諾曼院長,正滿臉疲憊的站在門口。
“凡妮莎………………你……………”他瞥了下凡妮莎又重新長到九根的手指,似乎意識到了什麼。
他看向少女的目光漸漸有些複雜,張開嘴似乎想說些什麼,最終卻只是化作一聲無聲的嘆息。
他什麼也沒說,只是轉過身走回了辦公桌,背影似乎佝僂了幾分。
“東城區新建的劇院,聽說還配了畫廊和藝術館......諾曼醫生,您去看過嗎?”凡妮莎的聲音很輕,打破了沉默。
諾曼緩緩搖了搖頭。
“爲什麼不去呢?”
“不敢。”
這直白的回答讓凡妮莎微微一怔。
“我聽說你去了碼頭區發放聖餐,最近那邊還在籌備建立一所醫院.......是那種公益性質的醫院,我不知道它能救多少人,但建了總比沒有要好。”
諾曼的聲音有些低沉:“那些大人物們,這次似乎真的開始照顧貧民窟中的人們了,所以......”
他抬起頭,渾濁的眼睛裏帶着一絲乞求:“不要再繼續下去了,收手吧,凡妮莎,那些人和組織,不是你能對抗的。”
凡妮莎有些驚奇的望着諾曼,這名醫生幾乎是她見過最矛盾的人了,他給她治療,也給她還不完的賬單,給她遺體捐贈協議,又給了她工作。
他沒有給維塔斯之環做幫兇,也沒有出面阻止。
他似乎想做個好人,卻從來少了幾分堅決,他的善良只折磨他自己。
“諾曼醫生。”凡妮莎輕聲開口“您已經成了院長,見到了更多,想必這一切,醫院、病患、治療、金磅,以及這個城市,都在漸漸變好嗎?”
諾曼沉默了,成爲院長的日子,是他最心力交瘁的時光。
變好?
一切都在下沉,沒有回頭。
凡妮莎站起了身:“諾曼醫生,您是很厲害的醫生,醫術也很精湛......但想拯救這個世界,不需要那麼精湛的醫術,需要的是行動的勇氣。
“拯救世界?”諾曼搖了搖頭,“就憑我們?這有些可笑。”
“是有些可笑,所以我只想救下我的朋友,我只想救她一個。”凡妮莎輕聲開口,“可她還是死了,我明明有很多救下她的機會,但我選擇了逃避,我總幻想一切都會自己好起來的,我可以偷點懶,裝作看不見就好。”
“結果便是,她死了。”
“諾曼醫生,我自那之後便想明白一個道理。”
“事情不去做,便永遠不會成功,我很渺小,拼盡全力也拯救不了世界,但或許能救下另一個溫妮。”
凡妮莎走到諾曼的面前,直視着他的雙眼:“我已經查到瘟疫之核是老院長親自放置的了,諾曼醫生,這件事和你無關,讓我來解決.......您只需要告訴我前因後果就可以了。”
屋裏安靜得能聽見心跳,凡妮莎便數着心跳靜靜等待着。
她知道諾曼醫生一定會開口的。
軟弱者不會永遠軟弱。每個人心中都有一簇火種,壓抑愈久,燃燒時便愈是熾烈。
她便是如此。
諾曼醫生緩緩抬起頭,彷彿耗盡所有力氣般長嘆一聲:
“我知道的......也不多......”他的聲音乾澀,“我只知道......東城區的一切,是爲了迎接某位大人物的到來而建造的......別問他是誰,我不清楚。我只知道......他們會在劇院首映禮那天,在頂層的包間裏,招待那位大人
物......私下會見。”
“老院長錢德勒也會去嗎?”
諾曼再次搖頭,緊閉雙脣,不再言語。他站起身,打開了房門,動作遲緩:“我說得太多了......本不該告訴你這些......這隻會把你拖進深淵....……”
“不,我該感謝您。”凡妮莎沒有繼續追問,“我爲剛纔的話道歉,您的醫術或許沒有救到這個世界,卻救下了差點凍死的我,世界未必需要拯救,但那時的我需要。”
“您比我要強的多,我是軟弱又糟糕的人,我沒有救下我的朋友,但您卻救下了我。
凡妮莎向他輕輕躬身,隨後安靜的離開了。
諾曼怔怔的看着她的背影,又扭頭看向這座醫院。
這裏已經不是他熟悉的醫院了,沒有手術檯,沒有急診室,只有裹滿束縛帶的病人。
如果瀕死的凡妮莎是此刻來到醫院,他大概連這一個人也救不下了。
諾曼醫生......諾曼院長抿緊了嘴,眼底深處,某種被長久壓抑的東西,彷彿在破土而出。
凡妮莎走在了街道上,她的手在長袍下微微發抖,她的步伐格外的快。
“劇院首映日......頂層包間......”
終於,終於!!
花了這麼久,她終於得到了這個“大人物”的一點點線索!
就是這個人,害的東城區生靈塗炭,害死了她的朋友,還要在那片滿是亡魂的土地上建起劇院。
她無論如何都要去看看,那大人物是什麼樣子,究竟是何等高貴的存在,纔會心安理得的坐在萬千屍骨之上欣賞戲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