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如約來到主上的小木屋,門外掛着一塊木匾,木匾上清風閣三個清雅的字體赫然醒目,筆鋒犀利中透出莊重,莊重裏又有淡淡的雅緻,頗有大家的風範。
清風閣兩頭都有門,裏面的陳設十分簡單,桌上已經擺上好菜,一箇中年婦人端上幾個空碗從前頭進來,看到我們,十分歡喜道:“鬼聖,幾年不見,真是越發英俊了!”
乾爹笑笑道:“桂祥嫂也年輕了不少呢!”
空碗擱在桌上,“還是你小子會說話,我做了糕點,等會兒捎你些慰勞慰勞你的甜嘴。”
乾爹順着話尾道:“那就有勞桂祥嫂了。”。
喫飯那會兒,主上說了幾句開場話,我心裏惦記着桌上,也沒聽清說的是什麼。
桂祥嫂的手藝不錯,賣相也好,我的小嘴幾乎沒停過。
四方桌上乾爹和桂祥嫂邊喫邊聊,東南西北胡亂吹噓了一通,桂祥嫂聽得津津有味,我喫得甚是喜悅。
喫過飯,拿上糕點,往回去。臨走時,主上突然問:“他還好嗎?”
乾爹道:“少主很好,請主上寬心。”
我分明從主上的眼神裏看出了難以言喻的思愁。想來主上和少主長時間分離,思愁乃爲尋常事。
回去後,我繞着木屋子踱上幾圈,臉上也擺出應景的深沉,乾爹忍不住問:“你在想什麼?”
我帶着沉思的眼看了看他,“主上有清風閣,我們該有什麼閣好呢?”
乾爹露出詫異:“你有什麼主意?”
想想幹爹名爲紀秋山,我緩緩道:“就叫秋山閣罷,是不是很有詩情畫意?”
乾爹嘴角聳拉一下,“的確很有詩情畫意。”
我不跟他見識。
不知不覺,已來太興宮好些天,對這裏的人也是熟悉了不少。他們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每天早晨,便有小孩陸陸續續去上學堂,朗朗讀書聲老遠就能聽見。
午後,正打算暈個覺,屋外突然變得嘈雜,我心癢難耐,倒騰了一會兒,終於還是掙扎起來,換好衣裳出門。小麻激動跑來:“少主回來了,少主回來了。”
這天六月初十,風正清,日正明。
我連滾帶爬跟隨大流一路到祠堂外。
祠堂裏外人頭攢動,連個縫隙都不吝嗇於我,想着以後還要多多仰仗少主過日子,拼死拼活總算擠到門框邊。
只見堂屋當中一個老頭背脊挺直笑眯眯地和乾爹搭着話,我定眸一看,驟然心驚,萬沒有想到竟然是薛老爺。
我縮縮脖子,正欲回身,小麻被旁人一推,順帶推我一把,我華麗麗地摔進屋子當中。若無其事地起身,鎮定地看向薛老爺,薛老爺看到我的臉,立馬春光燦爛地問我:“瑤兒,這裏住的還習慣嗎?”
我站得筆直輕輕握住薛老爺的手鄭重地回話:“少主,我在這兒過得很好,多謝關心。”
感到握住的手一僵,側過頭看去,乾爹臉皮子抽了抽。
就在這時我瞧見主上牽了薛煜那小子從祠堂裏屋走出來,頓有所悟,趕緊上前握住薛煜的另一隻手道:“少主,一路上辛苦了。”眼睛彎成兩半月牙滿臉殷切地盯着他。
薛煜臉色不大好看。我不跟他計較。
這天是太興宮的大日子,所有人都來祠堂湊上熱鬧,長老們爲薛煜舉行跪拜儀式。薛煜跪在祠堂裏屋牌位前的蒲團上恭恭敬敬磕下三個頭,一位德高望重的長老手捧一本殘舊的書翻開唸叨,其餘長老手持白瓷釉瓶圍着他跳幾個圈,再用柳枝沾上釉瓶裏的水灑在他身上,儀式纔算完畢。
從祠堂出來,人也散得差不多了,我們正待往回走,身後薛老爺的嗓音呼喚道:“瑤兒,沒事要多來清風閣走動走動!”
我立刻回眸一笑,“薛爺爺,您就放寬心,到時可不要嫌瑤兒叨嘮了您便是。”
薛老爺一臉容光煥發,“你來了,爺爺給你做最愛喫的糖醋排骨。”
我拱拱手:“那就多謝薛爺爺了。”
薛老爺十分欣慰地走遠了。
我問乾爹:“薛煜既然是太興宮少主,爲什麼會一直流落在外,主上就忍心讓自己的親生兒子不在身邊嗎?”
乾爹一臉憂愁道:“箇中的緣由很是複雜。少主的父親是朝中官員,而太興宮一向是朝廷和武林的死對頭,如果被有心人發現少主的身世,會連累薛家株連九族,所以主上毅然離開了薛家,薛老爺心疼孫子又擔心薛家有事,就帶了少主遠走丹陽縣避世,外人都以爲是薛家兒媳難產一屍兩命。”
我詫異:“薛爺爺當初沒問清楚主上的家事就同意了這門親事?”
乾爹道:“薛老爺曾經是朝廷任命的儒學教諭,一心效忠皇上,如果事前他曉得主上是太興宮的人斷然是不會允許這門親事,後來主上懷了少主於心不忍才向他們坦言,薛老爺反倒很平靜,倒是少主的父親一時不能接受,把自個兒關在屋子裏幾天幾夜不出來。”
當中緣由果然複雜。一個月後,乾爹捎帶我們幾個小娃去西安府置辦些物事。
七月的天火辣得很,熱氣不斷從腳底竄到腦門上,瞧着大夥兒的脖子上一圈一圈全是紅光,我也好不到哪裏去,脖子擦到衣領子,刺痛得很。
一路過來好不容易碰上一家茶館便歇了個腳,店小二殷勤地送上茶水,附贈一小碟瓜子,我口乾舌燥,要了一碗涼水灌下肚,頓時抖擻了精神。
這時候,臺前說書先生驚堂木一拍,我渾身一振,聽得他口若懸河道:“忠順王卜答失裏的王後弩溫答失裏爲了擠兌忠義王脫歡帖木兒在大明王朝的地位,又以韃靼部猛哥卜花對哈密虎視眈眈,暗中遣使臣告密甘肅總兵都督同知劉廣劉大人,猛哥卜花密謀侵犯剽掠沙洲,我們大明王朝豈能容許此等蠻夷進犯,不出十日,猛哥卜花被邊關守軍擊退,落荒而逃”
茶館裏衆人皆拍手叫好,我也跟着拍手叫好。
“每個朝代都有各自的章法,帝王者以民心爲向,但水能載舟亦能覆舟,只有懂得帝王之道的人才能翻手爲雲覆手爲雨。”
春去秋來,時移世易,一晃便是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