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手！”我撲身上去拉開他們，一腳又把我踹開。看了看掌心，符紙還剩兩張，怎麼辦？

眼梢末端忽然瞧見牆腳下躺有幾塊大石頭，趕緊跑過去捧起其中最大塊向他們砸去，怒吼道：“你們還有沒有人性！他都這樣了，你們還要他去幹活！”

稍胖的蒙古士兵捱了我一石頭，面容扭曲，憤怒地衝過來死死拽緊我的髮絲使勁往地面上撞，撞得我頭暈眼花，幾滴鮮紅的血珠子順着眼睫、鼻窩滾落下來。

杵在一旁看笑話的另一個蒙古士兵嗤笑一聲，陰陽怪氣地道：“他要不要幹活，可不是我們說了算，上頭下的令，我們不得不從。”

於是乎，祁鎮被帶走了，我頂着一臉血污想要跟上去，又被狠揍了一頓。

我蹲在院子裏難過得很。我什麼也做不了幫不了，祁鎮，祁鎮瀟然淚下。

不曉得過了多久，有輕微的碎步聲越來越近，我抬頭看去，一個打扮得雍容華貴的女子卻是十分妖嬈地向我走來。

眯了眯眼，襯着晌午暖和的日頭將她瞧得很是清楚。原本應該震驚得說不出話來，可是現在~我卻是淡然地道：“沒想到會是你~杏兒。”

杏兒頓足在我跟前，假惺惺地驚呼一聲：“姐姐~你怎麼搞成了這樣？”

我起身，抖了抖衣袖，笑道：“如今我落魄的樣子~不正是你盼了許久？何必再說客套話。”

杏兒皺皺眉，大抵我身上的味道不大好聞，退了幾步，拈着絲帕在鼻尖揮了揮，“姐姐，不是我說你，郕王做了皇帝，說不定朱祁鎮一輩子就只能呆在這個破地方，你隨了他，生老病死，無人知無人管，着實委屈呢！”

我冷冷盯着她道：“無人知也好，無人管也好，我隨他，這輩子都會隨他，無論生老病死，哪怕一輩子都回不去，我都會陪着他，所以~就不勞煩你操心了。”

杏兒面色一變，狠狠瞪着我，眸光寒冷地快要結成冰，“你以爲我願意操心？要不是也先讓我來勸你嫁給他，你以爲我會來這裏？”

我深諳地一笑，“你投靠也先，殺了莫泰，我從前真是低估了你的心性。”

杏兒大笑幾聲，然後森冷地瞪着我，“你懂什麼！你知道什麼！莫泰那老兒一直只想利用我，還企圖輕薄我~我不從，便逼我吞下毒藥，將我送給也先，想我暗中替他打探鎮龍鼎的消息~”頓了頓，輕蔑一笑，“那老兒真是愚蠢，也先不僅替我解了毒，還對我十分溫柔體貼，我殺了那老兒，也先幫我善後，嫁禍給太興宮，這~是不是就叫做因禍得福呢？”

我冷哼一聲，“太興宮待你不薄，你恩將仇報，陰狠毒辣，當年，是我看錯了你，溫大哥也看錯了你！”

杏兒嬌媚的面容忽然就扭成了一團，陰冷而尖銳地吼道，“是我看錯了你！你從來就沒有真心把我當作一家人，方家的事，你有多少瞞着我？~至於哥哥，自從有了美娘，他心裏還有我這個妹妹嗎？”面色忽又舒展開，揚起脣角冰冷一笑，“如此也好，如此也好，他被美娘害得生死未卜，全是他咎由自取！溫柔鄉，英雄冢！”

“忘了告訴你，溫大哥和美娘如今正在西域逍遙快活，只羨鴛鴦不羨仙呢！”我笑道。

“什麼！”杏兒撲過來想要抓住我的膀子，我靈活地側過身，後退幾步。

“哥哥，找到了？找到了爲何他不來見我？爲何他~他和美娘那個賤人，那個賤人~不是死了嗎？哥哥和美娘終究在一起了，他不肯原諒我，不肯原諒我~”

杏兒語無倫次，發狂地大笑，面容變換不定，一會兒欣喜，一會兒大怒，不甘、難過、疑惑、驚慌~不斷呈現在她臉上。

我看了看她，不想搭理她，徑直往屋子裏去。

杏兒突然跨過來擋住我，陰沉沉地笑道：“姐姐，也先讓我來問你最後一次，你願不願意回到他身邊？”

我不屑地一笑，“你讓他死了這條心！我是絕對不會嫁給他，即便是死！”

“你隨着朱祁鎮，早晚一天會後悔！”杏兒面無表情地離開了。

鬆了口氣，踱進屋子仰躺在草堆上，想起方纔杏兒的話，搖搖頭，心道不會的，今生今世，我都不會後悔。

眼看天色將晚，偷偷潛進竈房倒騰些喫食，老嬤嬤坐在門口側面嗑瓜子，似乎瞧見了我又像沒瞧見我。我很順利地溜了出來。

回到破院子，直到傍晚時分，祁鎮才被那兩個蒙古士兵扔回來。

探了探他脈搏，十分虛弱。我扶他躺下，喂些湯汁，沒多久，他便沉沉睡過去了。

我捲起他的袖子，瞧見他手臂上全是鞭子抽打的傷痕，心頭愈發痠痛。

替他擰了擰被角，倚在他身旁躺下。

清晨，天還未亮透，我剛踏出去，便看到哈銘推着糞桶車正巧從冷宮過來，經過我時，扔來一小袋熱乎的包子饅頭，又匆忙地走了。

等哈銘轉了道，回到屋子，祁鎮已經醒了，我笑了笑，“今個兒有熱乎的包子饅頭呢！”

祁鎮看了看我，沒說話。

我捻出一個包子遞給他，他沒接。我輕聲問：“怎麼了？”

祁鎮凝眸看着我，轉即緊緊抱我在懷裏，嗓子愈發沙啞地道：“跟着我，委屈了你，或許~直到我死，也出不去了。”

我搖搖頭，喉嚨梗住，“不會的，不會的，我們一定能回到中原。”

“中原？”祁鎮自嘲一笑，“中原~回去了又能怎樣？”

他不再是皇帝，回去，朱祁鈺怎麼會放過他。我十分痛心地道：“那我們就不回去，天下之大，難道還沒有我們的容身之處嗎？我們浪跡天涯，做一對神仙眷侶，不是挺好？”

祁鎮伸出手輕輕拂過我額上的碎髮，點點頭，“你去哪兒，我便去哪兒。”

秋風蕭瑟，捲起泥地上的黃葉子，是道不出的苦澀。

那兩個蒙古士兵按時過來壓走祁鎮去幹活，直到傍晚時分纔將累暈的他扔回來。之後的每一天，祁鎮必得去幹活，稍微走得慢一點兒，也會被暴打一頓。

我不放心，便跟去幹活。什麼累活苦活都得幹，洗刷茅房或是倒騰糞桶時，偶爾能碰上哈銘也在幹活。

哈銘刻意避開我，我很識趣，從沒和他搭過話，但幾乎隔三差五，他都會故意經過破院子送些熱乎的喫食。

天氣愈來愈寒冷，一到晚上，凍得腿腳麻木。陣陣寒風從破窗戶刮進來，祁鎮蜷在枯草堆上，縮在被窩裏，渾身也是冰涼得很。我將被子裹緊他，挨着他身側躺下，緊緊環抱住他，漸漸地，他不那麼冷了，才睡熟了。

過年那會兒，爲我唱過曲子的秀氣小生誤闖到冷宮附近，像個無頭蒼蠅，天南地北找不到方向。我剛出門，就撞見了他。他看到我，訕訕笑道：“恕在下冒昧，這裏是什麼地方？”

我見他迷了路，捎帶他去竈房找個老嬤嬤帶他出去。一路上，他只微微笑着，卻不言語。待到竈房，見到前面有一小塊菜園子，他才說道：“菜園子下埋幾罈子酒，大媽們都歡喜喝。”

突兀地冒出這麼一句話，我詫異得很，抓抓頭皮，不懂啥意思。他卻只是笑着，我也乾笑兩聲。

老嬤嬤見他俊俏秀氣，爭相送他出去。

我聳聳肩，往回走。想起他的話，皺皺眉。菜園子埋下的酒，大媽都歡喜~琢磨琢磨，忽然眼珠子精光一亮，心裏驚呼道，她是蔡大媽！

那麼，和她一塊兒來的那個相貌粗獷的樂師，會是誰？難不成是石毒！

我暗自一笑，易容易成這幅德性，定是青姨下的手。或許，娜仁託婭也幫了忙。

隨後，也先欲拿祁鎮要挾朝廷，朝廷不理，也先揮師攻打京城，戰敗，退走大漠，於是派人南下求和，並表示願意放太上皇回去。

我聽聞消息，欣喜地告訴祁鎮。祁鎮望瞭望破窗子外朦朧的月色，嘆息道：“該來的始終還是來了。”

我不明所以，皺了皺眉，“怎麼了？難道也先是信口開河？”

祁鎮搖搖頭，“他會放我回去~”脣角微微上揚，“太上皇回去了，那麼，如今的皇帝又該如何自處？”

我看不明白他的笑意，是自嘲，還是別的意思。但他的話，我聽明白了，也先公然將祁鎮送回去，朝中的局面定然會變得十分混亂。

我輕輕握住他冰涼的手，斂聲道：“你不能回去，朱祁鈺不會放過你。趁着回去的路上，只要你願意，我們到哪兒都可以。”

祁鎮溫柔地看着我，冰冷的脣瓣附在我的額髮上，卻是十分沉靜的話音落下，“倘若他不肯放過我，無論我們去哪兒，他也不會放過我~時日不多了，我必得全力匡扶社稷，護住帝脈。”他依然看着我，“瑤兒，我不能陪你浪跡天涯，與你做不了神仙眷侶，你~會怪我嗎？”

淚滴奪眶而出，我哽嚥着搖頭，“不會，不會~無論你去哪兒，我都陪着你；你要回大明，我陪你，你要在朝堂之上，我也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