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敬堂看着蘇業,眼眸之中閃過一抹滿意。
病房裏安靜了片刻,這位頭髮花白的老人緩緩站起身,抬手整理了一下衣袖,目光落在窗外,像是在看很遠很遠的地方。
“我已經老了,屬於我的時代已經過去了。”
他的聲音很平靜,沒有半點自怨自艾,看着蘇業,看到了一朵與自己相似的花,頗爲感慨。
周敬堂曾經也是一位醫學天才,也曾意氣風發過,留下了許多佳話,這一輩子,他也算是傳奇了,現在老了,思維固化,反應慢了,不得不承認長江後浪推前浪。
不過哪怕年紀大了,他的經驗,眼界,還有那紮實到了近乎恐怖的積累,也是後浪所無法企及的。
有些東西,書上學不到。
題裏也考不出來。
得一刀一刀做,一步一步走,一年一年熬,才能沉進去。
周敬堂轉過頭,看着蘇業,目光溫和了幾分。
“你不錯。”
“腦子快,思路活躍,敢想,敢做,更難得的是,不浮躁,年輕人裏,能做到這樣的不多。”
蘇業心中一凜,站直身子。
而周敬堂也準備走了,他臨走前說道:
“我最近會回院內幾次,到時候我會讓院方提前通知你。”
周敬堂實際上已經退休了,然而這話裏的意思很明顯了,他要重新出山了,而原因自然就是因爲蘇業讓他起了愛才之心。
蘇業心中驚喜,對於周敬堂,他心服口服,他現在雖然如同開了掛一樣,可週敬堂畢竟是行醫幾十年的醫學泰鬥,他腦袋裏的那些知識、經驗和判斷,纔是最珍貴的寶藏。
剛剛病房裏,周敬堂說的每一句話,都格外精準,都是經驗使然。
李嶽峯的情況,可是‘新領域’啊!
蘇業收起了心中的波瀾,鄭重地說道:
“謝謝周老。”
周敬堂笑了笑,擺了擺手。
“謝什麼,我已經老了,難得看到一個順眼的苗子。”
說完,他轉身離開,步伐不快,漸行漸遠,樓下快步響起高跟鞋的聲音,是老人的女兒來接他。
……
從病房出來,蘇業沿着走廊往外走。
腦海裏還在不斷回放剛纔的那一幕,李嶽峯前臂肌羣的震顫,力量的壓縮,筋膜與肌纖維之間的共振,還有最後那一掌落下時,水杯裏的水面震盪出密密麻麻的波紋。
病與術,真的只差一線。
他正想着,迎面忽然撞見了一個熟悉的人影。
趙副院長。
副院長今天看起來心情極好,整個人都是滿面紅光,腳步都比平時輕快了幾分,一看到蘇業,眼睛頓時亮了。
“蘇業!”
蘇業停下腳步:“院長。”
趙副院長快步走過來,臉上的笑意怎麼都壓不住。
“剛纔周敬堂老爺子跟我說,他近期會來醫院坐鎮,看幾項病況,這老爺子重新出山了!這對院內可是天大的好事啊!”
他情緒明顯有些高。
也不怪他。
周敬堂這種級別的人物,對醫院來說已經不僅僅是“專家”了,而是活着的招牌,是牌面,是底蘊,是整座醫院的脊樑骨之一,平日裏他老人家願意掛個名、偶爾指點幾句,那已經算給足了面子。
可現在,周老竟然願意重新出山會診,還願意來院裏。
這對第一人民醫院來說,簡直就是意外之喜。
而趙副院長心裏更明白,這一切的根子,其實就在蘇業身上。
周老這是起了收徒的念頭!
想到這裏,趙副院長看蘇業的眼神都變了。
這哪裏是規培生。
這簡直是他們醫院的福星。
趙副院長拍了拍蘇業的肩膀,聲音都帶着笑:
“繼續努力,前途無量!我看好你啊!”
蘇業聽得有些想笑,但還是忍住了,只是客氣地說道:
“院長過獎了。”
“哪有過獎。”趙副院長擺擺手,“你就好好跟着周老學,別的事醫院這邊替你兜着,明白嗎?”
“明白。”
又說了兩句,趙副院長才心滿意足地離開。
走廊重新安靜下來。
“呼,我也是好起來了。”
“不過,我現在更想認證一件事!”蘇業目光灼灼,手指止不住的顫動。
……
片刻後。
蘇業來到了一處空地。
這地方在住院部後面,平時少有人來,四周有舊牆遮擋,視野也不算開闊,很適合短暫試驗一些東西。
他先是站在原地,精神緩緩鋪開。
感知如同一層無形的水波,朝着四周擴散出去,確定四下無人之後,蘇業這才長長地送出一口氣。
腦海之中,先前病房裏的感悟開始不斷翻湧。
“常人發力,是筋骨相續,肌羣相繼,力走長線。”
“而李嶽峯不同。”
“他進化的筋骨,是讓分散於筋膜、肌纖維與運動單位中的力量,在一息之間完成共振、聚束、歸一,最終坍縮於方寸,炸開於一點。”
蘇業閉上眼,一遍遍地在腦海中模擬。
筋骨,肌羣,筋膜,運動單位。
收束,壓縮,坍縮。
然後歸一。
“還好我是學醫的。”
他忽然笑了一下。
換個人來,哪怕真見到了這種“術”的雛形,頂多也就是覺得厲害,覺得玄妙,未必能在短時間裏拆開,理解,甚至復刻。
可蘇業不一樣。
他懂人體。
懂肌肉。
懂神經募集。
懂運動單位的同步化意味着什麼。
他的思維飛快運轉,精神力在體內緩緩流淌,開始一點一點去控制自己的發力模式。
肩,肘,腕。
胸背,腰腹,腿胯。
力不是直接打出去,而是先收,先震,先聚。
像是一層層往裏壓。
壓到極致,再放。
蘇業眼神一凝,右拳猛然打出!
轟!
空氣中瞬間炸開一聲低沉的雷鳴。
那是一種更短,更悶,更集中的爆響,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拳鋒前方硬生生被打爆了一樣。
周遭的大地都彷彿跟着微微一顫。
旁邊地面上的幾片枯葉直接被震得跳了起來,打着旋兒飛出去。
更遠些的走廊裏,有人猛地抬頭。
“打雷了?”
“哪來的雷?”
可探頭出去一看。
晴空萬里,陽光正盛。
再低頭去看,那片空地上,早已沒有人影。
只有風還在緩緩地吹。
而蘇業,已經站在陰影裏,緩緩收回了拳頭,眼中一點一點浮起光來。
成了。
不算完整。
甚至只能算是極粗糙的雛形。
可這一拳,已經真正打出了那種“將分散之力坍縮於一點”的味道,比他以前的空擊力道足了幾倍!而且更恐怖的是其中的那瞬間炸開的勁力,那是一種難以想象的破壞力!
蘇業低頭看着自己的拳面,拳鋒之下,隱隱有一股熱意還未散去,他已經觸碰到了什麼。
術。
真正屬於修行者的術。
他的嘴角,緩緩勾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