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業將那貓妖殘留下來的幾截骨骼收進塑封袋裏,轉身離開了那條巷子。
夜風吹過,巷口的垃圾桶蓋輕輕晃了一下,發出一聲單薄的碰響,巷子裏滿牆的血跡還未乾透,暗紅色順着牆皮往下淌,和磚縫裏的污水混在一起,像是某種不祥的塗鴉。
而在蘇業離開後不久。
一個年輕人,出現在了那條街道附近。
他身形修長,穿着一件黑色衝鋒衣,額前碎髮被夜風吹得有些凌亂,眉頭卻一直緊緊皺着,像是一路追趕過來,眼神裏還帶着幾分沒來得及散去的急促。
葉子霄站在路燈下,目光快速掃過四周,聲音壓得極低。
“跟丟了麼?”
他的神色不算慌亂,可心口卻還在一下一下發緊。
前段時間大霧垂落,天地變化,自那以後,他就開始格外留意城中那些不正常的東西,今天一早,他就在這片街區附近注意到了那隻野貓。
那東西,太大了。
正常野貓哪怕養得再肥,也不該有那樣的肩背,鋒利的爪子,犀利的眼神,可它偏偏又生了一副類似緬因貓的模樣,毛髮蓬亂,四肢粗壯,放在人羣裏,頂多讓人覺得“這貓好大”,遠遠談不上引起轟動。
也正因如此,才更危險。
葉子霄一路跟着,幾乎不敢有半點鬆懈。
可越跟,他心裏越發沉。
那不是普通的野貓。
那是一隻妖化的變異生物。
而且,很危險。
它一路在街巷和垃圾桶邊遊蕩,看似漫無目的,實則始終在觀察人羣,也不知道究竟想要做什麼,葉子霄跟在後面,心裏一直繃着,擔心它哪一刻忽然暴走,撲進人堆裏大開殺戒。
還好。
這貓妖似乎對食人血肉沒什麼興趣,至少它一路上都沒有主動撲咬行人,只是在暗處窺伺,像是在找什麼東西。
直到剛剛。
整隻貓妖的狀態瞬間變了,脊背高高拱起,眼神兇得嚇人,像是聞到了什麼絕世大藥,猛地就朝着街道另一頭竄了出去。
而葉子霄,也是在那個時候跟丟的。
他快步走到垃圾桶旁,半蹲下身。
地上,一道深深的爪痕嵌進了水泥地面裏,邊緣還殘留着些許碎石。
葉子霄瞳孔微縮,看着那在堅硬地面上留下的爪印。
“的確是它,好恐怖的力道。”
他順着巷口看去,鼻尖忽然聞到了一絲極淡的血腥味。
臉色,瞬間變了。
葉子霄猛地轉身,朝那條鮮有人至的小巷快步走去,越往裏,血腥氣就越重,到最後,幾乎已經濃得刺鼻。
“這……這……”
葉子霄看清楚裏面的情況後,頓時頭皮發麻。
巷子裏,牆上、地上、廢紙箱上,滿是炸開的血跡和碎肉,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這裏被硬生生打爆了,猩紅四濺,殘渣遍地,場面駭人至極。
葉子霄的腳步,硬生生停在了原地。
他的瞳孔,一點點收縮。
“怎麼可能……”
“那貓妖,死了?”
他走上前去,蹲下身,手指有些發僵地撿起地上一撮帶血的毛髮。
灰黑色,毛質粗硬,邊緣還殘留着一點妖化後的焦枯感。
就是它。
絕不會錯。
那隻被自己一路追蹤、一路忌憚、一路定義爲“極度危險”的變異生物,真的死了。
而且死得慘烈無比。
被硬生生的打成了血霧……
葉子霄的喉結滾動了一下,臉色一點點蒼白下來。
他跟了那貓妖很久。
從發現它開始,到一路追在後面,都只敢遠遠地觀察,根本不敢靠近,不是他膽子小,而是他很清楚,以自己現在接觸“超凡”以來那點微末的手段,根本沒有把握拿下這種東西。
他跟在後面想多看一點,多摸清楚一點,再想辦法接觸這片未知。
可現在。
那隻貓妖失蹤了不過一個小時左右。
然後,就在這條巷子裏,被活生生打成了這一地的血霧。
葉子霄站起身,後背有些發涼。
這是他第一次,真正意義上感受到“超凡”的恐怖。
未來,世界究竟會變成什麼樣?
那打爆了貓妖的存在,又站在何等層次?
是另一隻更可怕的變異生物?
還是說……這座看似繁華平靜的都市之下,其實早就已經藏着某位自己根本無法想象的神祕存在?
夜幕已經徹底降了下來。
路燈一盞盞亮着,遠處大廈玻璃幕牆反射着霓虹,車流從街頭淌過,紅燈尾光連成一線,整座城市依舊繁華,依舊熱鬧,依舊像往常一樣,彷彿一切都沒有改變。
可落在葉子霄眼裏,卻忽然變得陌生而陰森。
這城市,像是一張平整的人皮。
而人皮之下,早已經有什麼東西在蠕動,在滋生,在甦醒。
葉子霄緩緩吐出一口氣,手心已經滲出了一層冷汗。
他沒有再多留,把那一撮毛髮裝好,轉身快步離開了巷子。
……
而此時。
蘇業已經回到了自己的住處。
他先是在衛生間裏簡單處理了一下衣袖和手背上沾到的血跡,又換了件乾淨衣服,這才把書包裏的幾個塑封袋拿了出來,放到桌上。
燈光照下。
那幾截殘肢顯得異常猙獰。
蘇業戴上手套,拿出鑷子和小刀,動作極穩地開始處理。
血肉剝開。
筋膜劃斷。
皮毛與骨骼一點點分離。
他做這些動作的時候,神色平靜得近乎冷淡,像是在處理一臺標本作爲醫學院天才,雖然主修學科與這無關,可現在解剖一點經絡對他來說還是輕輕鬆鬆的。
不多時,那幾截骨頭就被完整剔了出來。
蘇業將它們並排擺在桌上,眼神微微一凝。
“血肉只是簡單地‘變強”了一些,變得更加堅韌,也更有爆發力。”
“真正變異的,是骨骼。”
他伸手捻起那截前臂骨,輕輕掂了掂,眉頭越皺越深。
太重了。
正常貓科動物的骨骼,輕,空,脆,單位體積的骨密度大概也就在1.2克每立方釐米上下,和同體型哺乳動物比,已經算結實了,但絕不可能有這種分量。
而眼前這截骨頭……
蘇業用手指輕輕敲了一下。
鏗。
竟發出一聲極其細微、極其堅硬的迴響。
不是普通骨質該有的聲音。
更像某種密度極高的灰白色合金。
他沉默片刻,做了個極粗略的重量和體積換算,隨後眸光微動。
“按這個密度估算,至少是正常貓科骨骼的十倍。”
十倍。
這是什麼概念?
這意味着這隻貓妖四肢每一次發力,都不是單純靠肌肉,而是有一副遠超常理的骨架在承託,在放大,在穩定輸出。
難怪那一爪劃在自己手背上,會發出金鐵碰撞般的聲音。
這東西要是徹底成長起來,恐怕連普通鋼筋都能一爪切斷。
蘇業緩緩放下那截骨頭,神色一點點凝重下來。
大霧之後,變化已經不只是“人”了。
動物,也在進化。
而且進化得很直接,很粗暴,很血腥。
他低頭看着桌上的那幾截灰白骨骼,指尖輕輕敲了敲桌面,許久沒有說話。